引得春風度玉關

第31章 拆東牆補西牆,終究住著破爛房

不一會兒,修表師傅空著兩隻手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崇敬與篤定的興奮神情。

他先是看向楊柳,語氣鄭重:“你好,剛才我找了我師父幫你問了問,”他頓了頓,特意加重了語氣,“他說他應該能修。”

楊柳的心髒猛地一縮,呼吸幾乎都要停滯。

修表師傅並未察覺她的異樣,繼續道:“他住的地方離這裏很近,很快就能到。”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項重要儀式,立刻轉向一旁的萊昂,臉上綻開一個樸實的笑容,手裏比了一個清晰無比的OK手勢,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道:“OK! OK! Don’t worry。”他似乎覺得還不夠,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補充道:“I can do this!”

楊柳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心頭猛地一沉,仿佛一腳踏空。

狐疑像火焰轟然乍起,她幾乎能聽見自覺萬無一失的計劃如脆冰碎裂一般的哢嚓聲。

她強壓心頭的心頭翻湧的情緒,嘴角努力向上扯,盡量讓臉上的肌肉組合成一個驚喜而非驚訝的表情,說話的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比平時高了半度,還略帶顫抖:“剛才那塊表,你們這裏……真的能修好?”

修表師傅驕傲地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揚,給出了一個斬釘截鐵的答複:“當然!我師父退休之前,那可是烏魯木齊城裏的這個!”他伸出大拇指,晃了晃,“論起修表,他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他這手藝是從他爸爸手裏一招一式傳下來的,他爸爸當年是跟逃難來的白俄鍾表匠學的!正兒八經的家學淵源,經驗豐富!”

他語氣裏充滿了對師父的絕對信任,眼裏閃著與有榮焉的光,“老爺子謙遜了一輩子,他說‘應該能修’,那就準沒問題,十拿九穩!”

楊柳咧開嘴,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笑容燦爛得有些誇張,心裏卻是一片冰涼。

她木然地點著頭,聲音幹巴巴地重複著:“那就好,那就好……”

她本能地轉過頭,想看看萊昂的反應。

隻見萊昂聽了修表師傅那微微有些蹩腳但意思明確的英語之後,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好奇神色,正用探尋的目光看著她。

楊柳心裏叫苦不迭,隻能硬著頭皮,將師傅那番充滿自豪感的介紹,刪繁就簡地翻譯了一下,重點突出了“老師傅很厲害,能修好”。

沒想到,萊昂一聽這話,深邃的眼眸裏瞬間亮起了異樣的光芒。

他微微向前傾身,用一種帶著尊重和探討的語氣對楊柳說:“能不能幫我問一下,一會兒老師傅操作的時候,我能否在一旁觀看?我對這種傳統手工很感興趣。”

楊柳的心又往下沉了幾分,卻隻能依言轉達。

她的問題剛一說完,年輕的修表師傅臉上那熱情的笑容瞬間收斂,變得異常嚴肅,他幾乎是立刻答應下來,聲音洪亮:“沒問題!你們可以全程‘監督’!”

“監督”這個詞,像一根細針,在略顯嘈雜的空氣裏刺了一下。

楊柳頓時覺得周圍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仿佛有無形的弦被悄然繃緊,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劍拔弩張。

好在,這種微妙的緊張並未持續太久。

沒過幾分鍾,一位頭戴精致維吾爾族傳統小花帽,臉上皺紋舒展,鼻梁上架著一副茶色變色鏡,身上套著一件略顯厚重的深色長大衣的老人家,步履匆匆卻穩健地出現在店鋪門口,帶進一陣微涼的空氣。

“嘿!巴郎子!”他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聲音洪亮,帶著維吾爾族長輩特有的親切口吻。

年輕的修表師傅立刻抬起頭,臉上綻開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師父!您來的可真快!”

老人家沒好氣地笑了笑,一連串的話像機關槍似的射出來,語速極快,帶著點兒誇張的抱怨:“本來我好好地在和古麗們(姑娘們)排練的呢!”他說著,他抬手扶了扶頭上那頂顯然是為了演出準備的、繡工精美的小花帽,強調道,“全妝彩排,多重要你知道嗎?你電話裏說的那麽嚴重,又是關係到我們新疆手藝人的尊嚴,又要在不知道是日本人還是韓國人麵前掙臉,我能不快點來嗎?後麵像有狼追著呢!”

修表師傅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立刻附到師父耳邊,壓低聲音提醒道:“師父您悄悄說,那個人……還在店裏呢!”

老人家莫名其妙地白了他一眼,抬手親昵地揪了一下徒弟的耳朵,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外江!(哎呀)你是修表修得勺掉了(傻掉了)嗎?外國人怎麽能聽懂我說話?”

修表師傅苦笑著,聲音壓得更低:“他是聽不懂,那不是還帶著一個‘翻譯官’呢嘛……”

誰知就是那樣巧,他話音未落,商場裏循環播放的、略顯嘈雜的維吾爾族音樂恰好到了一個間隙,驟然停止。

那句含義微妙、帶著點兒曆史影射的“翻譯官”,就像一顆子彈,直挺挺地射進了楊柳的耳朵裏。

好嘛,楊柳心裏翻了個白眼,感情她就來修個表,還莫名其妙多解鎖了一個名聲不怎麽樣的“隱藏身份”。

楊柳嘴角抽搐了一下,決定裝聾作啞,臉上迅速重新堆起禮貌而略顯僵硬的笑容,看向迎麵走來的師徒二人。

“師傅您好!”她主動打招呼,聲音比平時甜了八度。

師徒二人聞言,不約而同地點點頭,臉上瞬間掛上了如出一轍的、略顯刻意的熱情假笑,異口同聲地回道:“你好。”

萊昂也轉過頭,銳利的目光帶著幾分審慎,直直落在那位氣質獨特的維吾爾族老師傅身上。

老師傅一邊走,一邊利落地脫掉那件有些礙事的舊風衣,順手塞到徒弟懷裏。

令人驚訝的是,風衣裏麵露出的,竟是一件紅黃相間、色彩極其鮮豔、質地光滑的維吾爾族傳統服飾,看那款式和亮片,活脫脫就是剛從舞台上走下來的演出服。

他顧不上兩位“貴客”眼中難以掩飾的好奇與疑惑,匆匆走到修理台前坐定,言簡意賅:“表呢?拿來我看看。”

年輕的修表師傅立刻像呈上寶物般,將那塊“命運攸關”的手表遞到他手上。

老師傅拿起表,湊到眼前粗略看了一眼,隨即抬起頭,看了看一左一右杵在他身邊,活像兩尊門神的楊柳和萊昂。

“老師傅,這表……您看看,能修好嗎?”楊柳按捺下心頭的忐忑和緊張,關切的目光緊緊鎖在老師傅那雙藏在鏡片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上。

在室內光線照射下,他那副琥珀色的鏡片顏色漸漸變淺,趨於透明,露出一雙淺棕色的、充滿智慧的眼睛。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深深地看了楊柳一眼,眼神平靜無波,沒有給出任何確定的承諾:“嗯,我打開看看。”

他低下頭,熟練地取下那副快要滑到鼻尖的眼鏡,右手極其嫻熟地在工具盤上一抹一抬,一枚小巧的寸鏡已經輕巧地卡在了他的右眼眶上。

他拿起小巧的工具,開始仔細檢查楊柳那塊表的機芯。

萊昂站在一旁,安靜地注視著老師傅的每一個動作。

老人那雙布滿皺紋卻異常穩定的手,那些閃著金屬寒光的精密工具,還有那全神貫注、物我兩忘的神態,都讓他感到一種暌違已久的安心與舒適。

仿佛一股溫潤的涓流,漸漸浸潤了他因漂泊和迷茫而幹涸的心田。

這場景,隱約勾起了他對祖父工作台的模糊記憶,一種跨越時空的熟悉感悄然漫上心頭。

與他的沉浸和專注截然不同,楊柳內心的緊張與焦灼幾乎要破體而出,壓也壓不住。

她的目光像鍾擺一樣,在老師傅靈巧敏捷的雙手和萊昂平靜專注的側臉上來回徘徊,心髒在胸腔裏咚咚直跳,揪心地等待著老師傅最終的“審判”。

“缺一個零件,”老師傅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過也能修。”他頓了頓,補充道,“就是時間可能要稍微長一點。麻煩你們等一會兒。”

說完,他不再理會二人,自顧自從抽屜裏翻找出一些更精細的工具,對徒弟招了招手:“巴郎子,你看好,師父今天再教你一招。”

那語氣裏,帶著一種“掃地僧”即將展現絕技前的雲淡風輕。

楊柳一聽這話,心裏最後一點僥幸也徹底熄滅了。

“完了……”她在心中哀嚎一聲,感覺大腦像過載的CPU,瘋狂運轉,試圖在絕境中搜刮出另一個能讓她繼續跟著萊昂的借口,哪怕隻是再多拖延一點時間也好。

而萊昂,卻仿佛真的成了老師傅的編外弟子,全神貫注地觀察著他手上的魔法。

隻見老師傅找到一個形狀相似的備用零件,然後用細小的銼刀、刻針,對著那個小東西一番精雕細琢,動作流暢而精準,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韻律感。

最後,他將那個手工改造的零件小心翼翼地裝回機芯,調整了一下,它竟然真的如同原裝的一般,與其他部件嚴絲合縫地齧合在一起。

“我們修表那時候,哪有你們現在這樣方便,什麽都是買來的。”老師傅一邊操作,一邊對徒弟諄諄教誨,“下次嘛,你牢牢地記住了,沒有的東西,要學會自己動手做。別怕麻煩,多試當一下。你師父我手工做的零件,比有些原裝的活的還長呢。等你什麽時候學會我這手,才能真的算是出師了。到那時候,”他半開玩笑地瞥了徒弟一眼,“你可就不能再把師父我當阿凡提的小毛驢,隨叫隨到了。”

他好像一點沒有注意到身旁萊昂那深沉專注、仿佛要將他的每一個動作細節都刻進腦海的目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技藝傳承中。

兀自說完,利索地將手表恢複原狀,輕巧地上了上弦,他將表貼到耳邊仔細聽了聽機芯運轉的聲音,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隨即將表遞還給楊柳:“姑娘,你的表。”

楊柳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接過了那塊仿佛有千斤重的表。

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表殼時,她幾乎有一種想要失手將它“不小心”摔在地上的衝動。

可眾目睽睽之下,這裏又有一位看起來就算把表砸爛也能給你修好的老師傅,她隻能像接過一顆定時炸彈般,小心翼翼地把它攥在手心。

老師傅一秒都不帶停,利落地取下寸鏡,一把抓起放在旁邊、鏡片已變得很淺的變色眼鏡戴上,一邊看自己手腕上的表,一邊頭也不回地就往店外走,隻留下一句風風火火的話:“我就請了半小時假,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楊柳腦子裏一片空白,期盼中的“急中生智”並未降臨。

她望著老師傅那穿著鮮豔演出服、匆匆離去的背影,目光呆滯,臉上的笑容徹底僵硬,像一副拙劣的麵具。

她在心裏長歎一口氣,充滿了功虧一簣的無力感。

她轉過身,正好看到萊昂依舊長時間地望著老師傅離開的方向,半垂著眼皮,濃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讓人分辨不出他是在單純地發呆,還是在沉思著什麽。

修表的過程雖然一波三折,價錢卻意外地公道。

楊柳心情複雜,木然地付了錢,強行從臉上擠出最後一點笑容,對年輕的修表師傅說:“謝謝師傅,麻煩你了。”

“小事,小事,別客氣,應該的。”

年輕的修表師傅很淡定地揮了揮手,語氣平常,但他眼中那抹因為師父精湛技藝和掙回麵子而迸發出的自豪神采,卻怎麽都掩藏不住。

他瞥了一眼旁邊似乎被師父那手“無中生有”的絕活震驚到,依舊愣在原地的外國友人,隻覺得揚眉吐氣,渾身上下都透著為國爭光的神清氣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