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絕無僅有
孟序眼中帶著讚賞,道:“此物不僅最貴,還是天下絕無僅有,宿大人果真有眼光。”
他這話和眼神都不似嘲弄,反倒是當真認可她似的。
隻是這黃泉刀吧,想得到確實有些難度。
要取黃泉刀就必須去陰陽界。
這陰陽界中無數出口和入口,上接毒瘴丘陵,下通幽冥地府。
尤其那冥河底下全是冤魂厲鬼,稍微走錯一步就會迷失其中,再也回不來,是世人眼中極危險的存在。
她咳了一聲,正色道:“黃泉刀這事隻是傳說,陰陽界未必也真的有,還是再考慮考慮別的吧。”
孟序道:“我聽聞赤煉傘的傘骨是用山河扇的扇骨融合製成的,既是還債,總歸要還個相當的。你既喜歡黃泉刀,那就黃泉刀吧。”
就算再手眼通天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孟序卻說得這般輕巧,好像他想要就一定能得到似的。
宿璃看了他一眼,孟序又緩緩開口道:“畢竟宿大人絕非尋常人家的小娘子,總好過你拿鐵錘、斧頭或者鐵鏟當法器的好吧?”
“......”
剛還說自己眼光好,眼下又這麽損。
這廝怎麽打一巴掌還要給顆棗呢?
她抿了抿唇,剛要開口,便聽外麵傳來匆匆腳步聲。
莫驚羽和薑元寶神色複雜的走過來,還未開口,孟序便已經猜出來了,先二人一步道出趙複已死的消息。
聽到這個消息,宿璃也不覺得意外,有時候鬼可以不計前嫌,反倒是人不能放過自己。
走進了死胡同,隻有求死能得解脫。
一報還一報,也是因果。
眼下周福生一事也算了結,隻可恨他再不能投胎,一則是那六個人,二則是背後煉咒之人,若是能將煉咒之人揪出來,也是功德無量,好事一樁。
幾人沉默片刻,沒再言語。
過了一會,宿璃挑開簾子往外一看,趙家的黃燈籠慢慢換成了白燈籠。
薑元寶張了張嘴,神色複雜:“最可憐是小福,倘若他還能轉世,去個普通家庭,有爹娘疼愛,能讀書識字,平安過一生該多好?可如今……他們便是死了又有何用?”他不自覺紅了眼眶,看向阿姐:“姐,他當真不能再托生嗎?”
宿璃搖頭:“我心中也難受的緊,可不能便是不能,他已是咒,咒一除掉便隻能煙消雲散。方才那麽一說,無非也是想老兩口能夠寬心…”
莫驚羽看他一眼,默默歎了口氣,道:“薑大人,其實已經如此了,傷懷也無用,見得多了便也就好了。當今世道,不都這樣嗎,您也不必如此在意。”
他爬上馬車,坐在車夫位置,問:“那大人,我們現在去哪?”
孟序道:“今日宿大人和薑大人都受累了,怎麽也該請他們吃個宵夜,也順道查查這珠子的事,此事對周家來說是結束,可....”
他盯著手中珠子,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對我們還沒有,去大石頭那走一趟。”
大石頭早些年是個賣藝跑江湖的,被孟序所救,加上有一手不錯的廚藝,於是就在龍門裏支了個餛飩攤子,日子過得清儉,那一帶又魚龍混雜,多虧提刑司上下照拂,也能勉強討生活。
京華看似繁華,實則不少犄角旮旯,亂成一團。
就好比染坊街,若說是平頭百姓的住處,那龍門裏可就是老鼠窩了。
其地流民群居惡匪遍地,跟城西的瓦子地差不多,環境可以說是非常差。
就算是大晴天也曬不幹地上的積水,放眼望去,鞋襪衣褲晾的到處都是,三兩塊木頭搭起來,就是一個房子。
馬車不好進去,容易陷在爛泥地,幾人隻好下車走路。
莫驚羽提著燈籠在前麵帶路,昏黃光暈剛轉過牆角,便撞見個男人正對著牆根撒尿。
夜晚視線不好,看不清,宿璃沒來由看到這醃臢景象,也是被嚇了一跳,後退了半步。
薑元寶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本來就因那幫爛人生氣,現在又碰到這麽一個倒黴玩意兒。
家裏就沒女人了?隨地大小尿?
他擼起袖子就要上前給男人一點教訓。
“薑大人,這些都是醉漢,掰扯不清,他們很麻煩的。”莫驚羽及時攔住他,手裏的燈籠杆子順勢往黑暗裏一戳,映出幾個東倒西歪的酒壇。
孟序取出腰間的折扇‘唰’地展開,如屏風一般遮住宿璃側臉,他另一隻手則拉著宿璃的胳膊往前走,掌心溫熱透過衣袖傳來,他低聲道:“龍門裏向來如此,不必害怕,跟著我便是。”
他說話時喉結都沒動一下,看著文弱,手上的力道卻不小。
宿璃盯著那隻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節青筋隱現。
兩人出了巷口,莫驚羽和薑元寶笑嘻嘻的趕上來,身後是罵聲一片,那聲音一直追著他們出了巷子。
薑元寶嘻嘻哈哈,用力一跺腳,嚇得牆頭野貓炸毛,醉漢又是一陣陣辱罵聲傳來。
“王八蛋,你個狗娘養的,你、你!”
莫驚羽實在忍不住笑意,笑得燈籠直打晃:“薑大人,我是沒看出來,您罵人可真損,尤其那句‘比鬆針還細,尿得還沒野狗遠’,也夠那廝琢磨半輩子了!”
薑元寶擼起袖子:“這王八蛋,龍門裏又不是沒有女眷了,隨地放水,換了平時高低得給他兩拳!”
“別鬧了。”孟序出聲製止,適時鬆開宿璃的手,指向巷口的另一側:“過了巷子就到了。”
出了巷子,還有無數的犄角旮旯,一點燈籠散出的光,能隱約看到街道兩旁全是百姓的住處。
幾間破屋正漏出此起彼伏的鼾聲,大多房屋瓦舍都沒有門。
宿璃摸著剛才被圈紅的手腕,不由道:“京華怎麽還有這種地方,連千喜縣都沒這般不堪。”
薑元寶靴尖碾著碎石,咯吱聲裏混進句嘀咕:“就是,我和我阿姐過的那麽苦也沒這麽窮過,這可是天子腳下啊!”
“這裏的人日子本就不好過,無憂教昌盛後,日日征收保護金,此處百姓賣兒賣女兒乃是常態,日子自然艱難。”
孟序說話時睫毛都沒顫,宿璃神色凝重,道:“官府從來不管嗎,朝廷不是有保安院和濟世堂嗎?”
“官府?”莫驚羽接話接得輕快:“宿大人,您所有不知了,他們可管不過來喲!”他尾音突然拔高:“欸,到了,我跟你們說,大石頭的餛飩手藝那叫一絕!”
往夯土台階下去十五步,一陣暖光裹著麵香撲出來,這家餛飩店,連個正經招牌都沒有。
光頭漢子十指翻飛,麵皮在他掌心開出了花,薄薄的麵皮裹著餡料,手一捏,一轉,餛飩就落入米篩裏。
案板前戴虎頭帽的女娃踮著腳,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直往熱氣騰騰的鍋裏瞅,雜色小狗圍著她的補丁褲腳轉圈。
大石頭無奈:“彤彤你讓開些,燙到你。”
女娃嚷嚷道:“不會,彤彤長大了,要幫忙!”
孟序道:“看來今夜生意不錯,餛飩還有嗎?”
“有,夜夜都給大人留著。”大石頭急忙回應,趕緊擦把手上前招呼眾人入座,又看了宿璃等人一眼,笑嗬嗬道:“看來都是孟大人的朋友,你們先坐,我馬上去下鍋,很快就能吃。”
“孟哥哥的高湯裏多加點蝦仔!”彤彤脆生生嚷著,屁顛屁顛跟上去,大石頭無奈一笑,用麵粉手點了點她鼻尖:“孟哥哥可是來了,還不趕緊去謝謝人家?”
彤彤重重一點頭,乖巧來到幾個人身邊,小狗也跟著。
孟序眸光溫潤,看她一眼:“讓你寫的字,念的詩都會了?”
“會,不止我會,大黃也會!”
彤彤翻出一個寫的歪歪扭扭的春字,又結結巴巴背了一首詩,這才切入正題,抱著大黃說:“謝謝哥哥送我的小狗。”
莫驚羽抬手撓了撓她的虎頭帽:“看來你給它取名了?”
彤彤道:“對,叫大黃,大黃,快叫哥哥姐姐!”
小狗才兩三個月大,腦袋毛茸茸的,好奇地張望著眾人,仿似聞到孟序身上的味道,便忍不住上來蹭了蹭。
“別玩,先吃東西。”大石頭接連端了四碗餛飩上桌,笑眯眯道:“各位貴人請慢用。”
大骨熬製的高湯裏漂了一些蘿卜絲和蛋絲,十幾個餛飩白生生的,一咬下去,皮薄肉多。
肉餡加了大蔥水攪勻,保持了豬肉的味道,肉質鮮嫩又細膩。
宿璃舀起第五個餛飩時,薑元寶第三的碗湯都已經見了底,喉結滾動聲混著後廚柴火劈啪,嘴裏含糊不清道了聲好吃。
莫驚羽道:“薑大人您慢些,又無人和你搶,還有呢。”
薑元寶吃的痛快,又猛喝了口湯,孟序嘴角噙著笑意,看宿璃沒怎麽動,便詢問起來是否味道不合適。
宿璃回過神:“沒有,合適的很,隻是我吃飽了。”
“哎呀!”彤彤一拍腦門,“姐姐這碗沒放鹽,難怪她不喜歡,大石頭你好笨呀!”
宿璃的眼神有一瞬恍惚,她低下頭又舀了一個放進嘴裏。
孟序見大家吃得差不多,才詢問起來最近無憂教的動向。
大石頭老老實實道:“還是沒找到入口,那拐人的車轍印到鬼市就斷了,也分不清到底是在血坑下麵還是在鬼市裏頭......”
說到這,他左右瞧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倒是西市那邊開了一家香粉鋪子和藥材鋪子,那香聞著有些怪。”
“怪?”孟序手中折扇骨合攏,驚得大黃犬鑽進宿璃裙底,他瞥了一眼,道:“先別查了,再查下去那邊要打草驚蛇了。”
他從腰間摸出一顆珠子遞給大石頭,道:“幫我查查這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