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鳳鸞

第14章 扶寧之殤(二)

突然,一道身影自門邊跑出來,與她們撞個滿懷,那人力氣頗大,一手拉著初辰,一手拉著香梅,將她們自宮門處拉了回去。

兩人一陣驚呼,黑夜之中看不清,直到跌跌撞撞的被拉進屋內,那人拿出一支火折子,將蠟燭點亮之時,才發現原來正是林媽媽。

林媽媽渾身濕透,半白的發髻有些淩亂,一滴滴水珠順著發絲滴落。

初辰見林媽媽隻一個人回來,心中已是涼了半截。她撲了上去,抱住林媽媽的胳膊,用盡渾身的力氣問道:“林媽媽,可尋到寧兒?”

“唉……我說了,你可撐住,那小丫頭,就是你妹妹,她……她沒了……”

林媽媽重重的歎了口氣,平日凶厲的麵龐此刻卻一臉憐憫,渾濁的雙眼中布滿了不忍。

沒了?沒了?

初辰呆了呆,似是不清楚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放低了語調,那語調之中滿是充滿希望的哀求,

“沒了?沒了是什麽意思?什麽意思?你快告訴我,寧兒在哪兒?什麽叫沒了?我妹妹,她沒事的,對不對?對不對?”

話音落到最後,初辰狀若瘋狂,聲嘶力竭。

林媽媽又重重的歎了兩口氣。

她下午出宮門後,一路腳沒停,將這四周轉了個遍,樹叢中,林蔭下,草堆裏,假山後,凡是能看見的地方她都去查看了一遍,甚至擔心小扶寧不小心進入哪個廢棄的宮殿之中,她還特意去了那些宮門未鎖又無人居住的院落裏查看了一番。直至天黑,仍然一無所獲,連小扶寧的一片衣角都未找到。

她已經準備回去了,跟初辰交待一下,看看再怎麽辦,路過蘭香院時,遠遠的看見一堆小宮女小太監圍在一起言論著什麽,下意識的便走過去聽一聽。

不料這一聽可把她嚇了一跳,據一個小宮女說,午膳後沒多久,太子殿下便與三皇子,五皇子一起,帶著一眾隨從來這片區域查看宮殿院落,登記造冊,行至蘭香院附近的溪邊時,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小孩子,一頭撞到了五皇子的腿上。

因溪邊多水,這條路徑又少有人走動,因而苔蘚遍布,五皇子一時不防,身體失去了平衡,驚呼一聲便摔入溪水中。

這下可把宮人都嚇壞了,那溪水倒不是很深,隻是入了秋,水中寒意浸骨,待得眾人七手八腳的把五皇子自溪中撈起時,他形似落湯雞,渾身上下滴著水,凍得直發抖。

那孩子似乎也是受了驚嚇,一個勁的在太監手中哭鬧不止,哭得太子心煩不已,他見那孩子穿著半舊不新的明顯是大人的衣服改製而成的衫裙,頭發淩亂,宮人又沒有一個人見過且認識,便揮揮手示意五皇子自己隨意處置,而後便帶著宮人離開了。

那五皇子心中怒氣正無處可出,他自小在別人尊敬與懼怕中長大,何曾丟過這樣的醜?眼見得三皇子一臉似笑非笑的樣子,更是火氣衝天,走上前去,一腳踹向那孩童心口!

他盛怒之下使出的全力,那孩童慘叫一聲,被他一腳踹飛,撲通一聲砸到不遠處的一棵樹幹上,又自樹幹滑落下來,落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他身邊的小太監機靈,立馬跑上前去試了試脈搏,回稟道,已無脈息了。

負責這一片宮院的掌事太監因此處少有人來,哪見過這種事情,就立即戰戰兢兢的跪下問他,該如何處置這孩童的屍首。

五皇子嫌惡的瞪了他一眼,回宮去換衣裳,隻拋下一句,

“蠢才!扔到亂葬崗去!”

…………

林媽媽隻聽得後背冷汗一片,初辰她們雖在這宮中居住了四年多,但是初辰一向喜靜,又處處謹言慎行,幾乎從不出宮門,因而在這深宮之中幾近透明,除了林媽媽,根本無人識得,那小扶寧被她帶進宮時,更是一個話都不會說的小小嬰兒,就更沒有人會想起來了。

雖然林媽媽日常與小扶寧並無來往,也談不上什麽喜歡,但是當聽得,那麽一個在她眼皮子底下長大的活蹦亂跳的小丫頭就這麽沒了,甚至連屍身都不知被丟到哪兒去的消息時,林媽媽仍然是心中一陣難過,背過人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淚,然後就趕緊回去了。

聽完了林媽媽的講述,香梅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初辰卻異常安靜,軟軟的跪在桌邊,眼神空洞,雙唇慘白,連淚珠都不曾落下,隻是像失了心一般。

林媽媽看她的樣子,知曉她這是傷心過度,反而哭不出來,這種更為傷身,正欲上前勸幾句,突然隻聽得初辰淒厲的大叫一聲,如箭一般飛奔入雨夜中。

黑夜之中,烏雲翻滾,雨越下越大,像潑,像倒,像從天空傾瀉而下,風肆虐的刮著,樹枝之間相互碰撞,給人一種如鬼怪慘叫的錯覺。

初辰隻在雨中跌跌撞撞的跑著,邊跑邊喚著妹妹的名字,摔倒在泥裏,再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她恍如魔怔,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走,亦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去……

“寧兒……寧兒!你快回來啊!寧兒……”

一聲聲泣血的呼喚,回應她的卻隻有撕扯的風聲與瀝瀝雨聲……

跑了好久,雨水糊住了她的雙眼,發髻早就亂了,和著雨水胡亂的覆在臉上,隱約間,初辰好像看到了前麵有亮光,有人影晃動。

“寧兒……是寧兒!是寧兒!”

初辰欣喜若狂,什麽都不顧的狂奔向那處亮光。

眼看得就要觸及那團亮光,腳下不知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初辰來不及驚呼,便撲通一聲整個人摔倒在泥裏,滾入灌木叢後。

雨越下越大,伴著震耳的雷聲,劈哩啪啦的敲打著周邊的一切景物。初辰在地上趴了半天,隻覺渾身疼痛,那雨帶來的寒意絲絲入骨。

“寧兒……寧兒……寧兒……”

她掙紮著要從泥裏爬起,卻是腳下無力,使了幾次勁都沒有爬起來,她又在口中念了幾遍寧兒,剛欲再使力爬起,卻突然自灌木後傳來一道男聲。

“今夜雨大風寒,娘娘何必親自出來?有事讓人傳話便是!”

初辰心中一驚,頭腦瞬間清醒一半,緊緊捂住嘴,不敢再胡亂動彈。

自灌木叢的縫隙之中,隱隱約約的,初辰隻見兩個人影,相對而立,站在灌木叢前。

從初辰這個角度,兩個人皆看不到上半身,隻看到左邊為一男子,身著深黑滾銀絲青葉紋的長袍,腳上一雙黑色官靴。右側為一女子,深青芙渠暗紋鬥篷裏著一大紅金線百蝶穿花刺繡長裙,裙邊沾了不少泥濘。

“大人,你我之間往來,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此次大人進宮,勞煩您多留得一刻,便是想問上一問,那事兒,如何了?”

那女聲響起,初辰隻聽得柔婉的女聲中夾雜了幾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急切。

“嗬嗬,原來是此事啊……“

男子從聲音中聽起來,似是有些蒼老,他輕笑了幾聲,道:“那事兒,老臣一直著人在查呢,娘娘還未死心嗎?都過去這幾年了,若是有消息,便早有了,到現在都沒有,大概,也是沒有了……”

那女子沉默了半晌,卻又道:“莫非大人不願盡力去查?”

“娘娘這話可是冤枉老臣了,”

那男子後退行了一禮,

“娘娘,自老臣與您達成交易,結盟之後,便事事為娘娘著想,娘娘吩咐的事,老臣莫敢不從……隻是此事,確實有些難度,老臣秘密派去的人,這幾年踏遍了那片地方,卻是半點頭緒皆無,娘娘可盡相信老臣啊!”

初辰仍然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她聽不懂這兩人在說些什麽,但她知道,深宮之中,多的是不能見天日的秘密,若是一旦知曉了這些秘密,便有如脖上架了一把刀刃,不知道什麽便會奪了性命而去。

男子見女子不說話,輕咳了一聲,反問道:“老臣一直有一事想問娘娘,今日鬥膽問來,為何娘娘對昔日的楊盛大將軍如此在意?”

突然聽得這人提及父親的名字,快要被凍的麻木的初辰一下子頭腦無比清醒。

那女子絲毫不在意地上的泥濘,向初辰這邊行了兩步,淡淡道:“這事我不是一早就告訴你了嗎?那楊盛征戰無數,對邊疆地勢了如指掌,怎會如此輕易死去?我一直相信他並未身死,若是尋得他,將他帶回來,對你我而言,必是以後的一大助力!”

“娘娘怎會還如此想?就算他還活著,已經過去幾年時間,昔日的楊家軍早就被皇上拆散編入其他軍中,楊盛回來了也隻是一個人,又能對當今局勢有何影響呢?何況,你我也清楚……”

男子頓了頓,歎了口氣,接著道:“你我都清楚,楊盛即便是活著,當今聖上也絕對會再讓他死一次!”

初辰聽得這話,自泥中瞪大了雙眼,讓父親再死一次?這話是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