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鳳鸞

第176章 安兒不見了

順德二十年。

這一年不論是前朝還是後宮,都發生了許多大事。前朝之中因著徹查貪汙舞弊這事,不僅查出了在朝多年的左丞相,還連帶著扯出一大溜與左丞相來往密切的官員。皇上動用了雷霆手段,以快刀斬亂麻的方式,徹底的鏟除了左丞相這棵參天大樹,又處置了不少朝中大官,重新提拔新的官員進朝,為朝中注入了不少新鮮血液。

這些年輕的官員甫一到任,都在朝廷上山呼萬歲,發誓會肝腦塗地,為皇上盡忠,為大順朝死而後已。

右丞相李達與新被提拔的左丞相江台利卻是相視一眼,心中清明的很,眼下這些年輕人口中都是如此說,可要不了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誰又敢保證他們還記得今日之言,又一如當初那般純粹呢?怕是連他們自己都不敢保證!

後宮之中,因著前朝的事情,不少嬪妃被皇上冷落了下來,甚至有幾個嬪妃因私下裏偷偷為家人拜祭,被皇上知曉後,一並給處置打發了。反而那些無家無世的嬪妃,因著身家清白,在這次事件之後,竟歪打正著的為自己博得了不少寵愛。

這裏麵首當其衝的,便是柔妃。

以往皇上對她不是特別寵愛,但也從未忘記過她,她一向性子安靜柔順,不多言不多語,對任何人都是溫婉如斯,所以在這事兒發生後,皇上便漸漸去她那裏多了起來。

新晉的嬪妃中,還是以那個孟嬪寵愛最盛。

她的父親在此次徹查中,並沒有在名單之列,所以皇上將她又提了位分,封為昭儀,一眾新人裏,就屬她晉升最快了。

可是這位孟昭儀,還一如剛進宮之時,對皇上冷冷淡淡的,從來沒什麽笑臉,皇上來了,她沒有表情,皇上走了,依然沒有表情,就像是不會笑一般。

靜妃在失去家人後,宛如失去了巢穴的孤燕,還被關在冷宮裏已經差不多瘋癲的前淑妃的例子,她一直都看在眼裏。淑妃從前是多麽驕傲的一個人啊,皇上說棄便棄了,說不愛便不愛了,兒子死了,女兒嫁了一個天生缺陷之人,靜妃看著自己的一雙幼兒,深夜之中摟緊了他們,隻覺得內心裏一陣恐慌,看不到邊際,因此,她比從前人沉默了許多,也收斂了許多。

如今靜妃去的最多的,便是皇後的宮中,她覺得皇後與自己同病相憐,都在這次的風暴中失去了家人,她潛意識裏覺得自己可以依附於皇後,畢竟皇後可是後宮之首啊,她的兒子又是太子。

皇後其實並不想看到靜妃,她如今最討厭靜妃臉上那副經常流露出的自憐自艾的表情,這讓她覺得自己是在被靜妃同情,被靜妃劃成跟她一樣的人了,皇後心裏還是高傲的,她看不起靜妃,覺得自己是被輕視了。

可是皇後心裏卻另有如意算盤,因此每每靜妃來了,她也隻是耐著性子陪著聊一會兒。

林端若在這次事情中看似一切都跟她沒有關聯,她無家無世,前朝的事情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後宮之中她一如從前那般,皇上對她的寵愛,如今是後宮裏的頭一份,許多嬪妃都想拜訪她,攀上她這裏,可是林端若總是謝絕了。

這一日,林端若與皇上正在宮中下棋,突然聽到外麵有動靜,當他二人抬頭看向門外時,卻見皇後一臉急色的從外麵進來了。

皇上當時就不悅,扭過頭看著棋盤道:“皇後真是越發的沒規矩了,難道都不知道提前讓宮人進來通報一聲嗎?”

林端若瞅著皇後的臉色,隻笑了笑,也沒起身,也沒說話,就任皇後在皇上跟前兒站著。

皇後聽著皇上的話,按捺著心中的焦急,行了個禮,道:“回聖上,臣妾是有要緊事兒想來求聖上!”

皇上頭都沒抬,淡淡道:“什麽要緊事兒,說吧。”

皇後得了允許,便著急的開口道:“回聖上,臣妾娘家的親弟弟及其獨子,在北疆感染了傷病,那裏條件惡劣,缺醫少藥,眼看著便是不成了,還請聖上開恩,允許臣妾派人將他二人接回來治病……”

“荒謬!”皇上突然皺起了眉打斷了皇後的話。

皇後一愣,轉眼卻又更是著急的道:“聖上,臣妾的父親已經沒了,求您看在他多年為朝廷辦事兒的份上……”

“皇後娘娘您糊塗了!”林端若卻是捏著一枚白玉棋子閑閑的道,“您的父親在朝多年,卻是貪了朝廷不少的錢財呢,又在外打著聖上的旗號做下了不少的惡事,否則聖上也不會將他處死了!如今那麽多人都在北疆服役,若是單單將皇後娘娘您的親人接了回來,您讓世人怎麽去看待聖上?您讓聖上日後如何去服眾?不說別的,就是後宮那麽多的姐妹,心裏想必也是不服的!天子犯法,尚且與民同罪!何況是您娘家的人呢?沒被處死,隻送去了那裏,便已是聖上莫大的恩德了,至於活不活得下去,那便隻能看老天了,平日裏壞事做多了,大概老天也不會放過吧!”

“住口!”皇後氣得麵色鐵青,指著林端若咬牙切齒的道,“你算個什麽東西!本宮與聖上說話,輪得著你來插口嗎!”

林端若似是有些驚慌的捂住嘴,一臉委屈的看向皇上。

皇上眉間的不悅已變成薄薄的怒氣,他看向皇後,眸裏的怒氣越發的明顯,

“行了!你身為皇後,執掌後宮多年,到頭來,還沒端貴妃看事看的清楚!你如此維護你娘家的人,你把朕置於何地!你眼裏可還有朕這個夫君!此事不容再議,你退下吧!”

皇後看著皇上再次扭過頭,張了張嘴,那淚水跟著便流了下來,她知道,再多說也是無用的了,再說下去,引起皇上的怒氣,怕是連自己都保不住了。

思及此,皇後隻得忍著心中的悲痛緩緩蹲下行禮,在起身的時候,她看到林端若正斜睨向她,麵上笑容淡淡的,可那雙含笑帶媚的眼裏,此時卻帶著嘲諷,還有幾絲報複過後的快意。

皇後心中一驚,林端若眼裏的那股子嘲諷一直都未散去,直到皇上催促她下棋,她這才扭過頭去。

皇後死命的捏著拳,一步一步的退了出去。

出了正元宮,連媽媽方才一臉擔憂的問皇後如何了,皇後好半天才從口中吐出來一句話,

“林端若,本宮記住了!”

之後這個新年,宮裏一如往昔,過的熱鬧非凡。

林端若的兒子與柔妃的兒子都已滿兩歲了,正是滿宮亂跑,調皮好動的時候,林端若總是操心不已,每每都讓春婷與紫煙,還有付媽媽一道跟著,她才放心。

她總不止一次的向柔妃抱怨,說是自己的兒子太皮了,怎麽就不像柔妃的兒子一般乖巧懂事。

柔妃勸著她,說自己的兒子要大上半歲呢,何況孩子天生的性格,又哪裏能是一模一樣的呢,說到最後,柔妃難得調皮的開了個玩笑,說是怕你這兒子是仿你的性子吧?

說到這裏,林端若卻是心中有些惆悵,付媽媽曾說過,她兒子眉眼間有幾分能看得出像她的妹妹扶寧小時候,她還記得扶寧生前便一直是個喜歡爬高爬低的野性子……

過完新年,又是正月十五,林端若的兒子,安兒,與柔妃的兒子順兒,總是一道牽著小手在宮中跑來跑去,樂不可支的四處去看花燈,引得後麵跟著一大眾的宮人。

宮中夜宴的時候,安兒又坐不住了,老早就扭著身子要出去,林端若想著此時宮中人既多且雜,便不準他出去,安兒嘟著嘴,一陣不高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也不吭聲。

林端若並不在意,她此時頗有些招架不住了,一撥一撥的嬪妃前來向她敬酒,說些虛偽的客套話,今日是宮宴,她又不能像以往在自己宮中那樣不理睬,隻得笑臉相迎。

待酒過三巡後,她緩過勁來,看著桌前一道蜜糖糕點,想著安兒平日裏最喜歡吃,便扭過頭去喚他。

誰想這一回頭,卻發現安兒的座位上空空如也,人早就不見了。

林端若呼的一下站了起來,酒也立時醒了三分,她眺目往殿中看去,人來人往的,哪裏看得清?

她看了眼正在喝酒的皇上,低聲喚來一邊的林媽媽,讓她趕緊帶著宮人去找。

林媽媽立時便離去了,林端若坐在座位上,突然心裏莫名的一陣陣恐慌,七上八下的,一時之間她坐立難安,旁人再與她說話,她也沒有心情理會了。

不一會兒,林媽媽便回來了,林端若從林媽媽同樣焦急的神色之間看到了答案,這次,她是真的慌了,她再也顧不得其它,拎著裙擺走到皇上身邊,將此事告知了皇上,讓他趕緊派人去找。

皇上一聽,也跟著急了起來,他對安兒和順兒這一對幼子頗為的疼愛,眼下聽說安兒不見了,立時便讓馬江明帶人去找。

一時之間,林端若也無心再在殿裏坐了,向太後告了禮,便匆匆退下了。

宮裏到處都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燈,看著五顏六色的,頗為好看,林端若與林媽媽一道,在宮裏四處奔走著,不停的喚著安兒的名字,去了以往安兒常去的地方,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甚至連花叢之間也人撥動幾下。

天氣寒冷,林端若出門的時候著急,連披風都未帶,可是她此刻根本察覺不到一絲寒意,額角密密的掛著細碎的汗珠。

她突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雨夜,就在那個雨夜裏,也是這般,扶寧突然不見了,然後她等啊等啊,便等來了永遠失去扶寧的噩耗!

一想到此,林端若渾身都顫抖了起來,她握住林媽媽的手,話都說不全了。

林媽媽知她此刻心情,雖然自己心裏也擔心的不得了,但卻還是不停的在一邊輕聲安慰著她,說安兒吉人天象,一定不會有事兒的!

祿才與付媽媽他們,帶著宮人,在四處尋找著,還有馬江明也派人跟著一起找,宮裏到處都是宮人,燈火通明,到處都是喚著安皇子的聲音。

如此這般,過了好久,林端若的眼淚都沒停過,時間每過去一刻,她的心便往下沉了一分。

柔妃從林媽媽那裏知道了此事,悄悄的過來尋到她,不停的安慰她,也將自己的宮人都打發了出去,幫著一道找,說是現在宮宴快要結束了,旁人都還不知道這事兒,隻以為端貴妃提前離席了。

柔妃無意的一句話,卻突然讓林端若心中一動。她什麽都沒說,拉著柔妃一起,快速回去了舉辦宮宴的正殿之中。

殿裏,絲樂歌舞未停,一派熱鬧愉快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