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與君長絕
香梅一向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就與她的母親楊夫人一般,雖然外表看著柔弱,可是內心卻剛強至極,既是她自己不願,旁人說什麽也是無用的。
又是一陣炸雷聲響起,香梅終究是忍不住了,她胡**了揉紅腫的雙眼,低頭道:“小姐,那些事,到底是與大皇子無關的,您就見見大皇子吧,他都站了半天了,外麵雨這麽大,您就見見他吧,明日他就要走了……這戰場之上,生死之事隻有老天爺才知道,萬一,萬一大皇子就此回不來了呢?”
最後一句話觸動了初辰的心,她閉上雙眼,片刻後,她起身行至窗前,顫抖著伸出雙手,輕輕的打開了窗戶。
一陣寒風吹了進來,燭火晃了幾晃,香梅忙轉身去桌邊護住搖搖欲墜的燭火。
楚華離就在窗前,身後是呼嘯的風雨,他卻似絲毫未覺,仍同往日一般,一臉溫暖而明亮的笑容,如屋中的燭火,瞬間點亮了初辰黯淡的心。
他什麽都沒問,隻是仍那般溫和的道:“初辰,你願意見我了?”
初辰睜大了雙眸,一雙眼眨都不眨,隻是貪婪的看著楚華離,那眉,那眼,那唇,還有,那笑……她一遍遍的用眼神刻畫,將楚華離此時的模樣深深的刻入心底。
“華離,在這深宮之中,能認識你,能與你相伴四年,已是我此生的福分了……隻是,黃粱夢醒,我,不能再同你走下去了……”
“我現在背負著如此深的仇恨,怎麽可能再與你一同在這世上快樂逍遙?若放任自己忘掉這一切,午夜夢回之時,我又豈能安枕?”
“華離,華離……我會就此忘了你,你,也就此忘了我吧,我們,就此都忘了吧……”
楚華離不敢置信的搖著頭,那竭力保持著的笑容立時消失不見,悲傷自內心深處快速的彌散開來,染至眉梢眼底。
他自窗欞之中伸過雙手,緊緊的握住初辰的手,握的那般緊,似乎想讓初辰通過這股力量能看到他的內心。
“初辰,我忘不了你!我忘不了你!你想怎麽做?你告訴我!不管你要做什麽,你告訴我!你的路,我同你一起走!無論荊棘坎坷,我都願同你一起走!此生,絕不後悔!”
“初辰,隻求你,別讓我忘了你!也別離開我!”
初辰感受著楚華離掌間的溫度,手指輕輕的摩娑著他的掌紋,淚如雨下,她知道自己此刻必須要狠心,她是要步入黑暗走向複仇的人,絕不能拉上她心愛的人!
“你同我一起走?你如何同我一起走?我的仇人是你的父親!是你的兄弟!他們高高在上,位高權重,你用什麽幫我?你又有什麽?你隻是一個不得寵愛的皇子!無權無勢!你能幫我做什麽?”
如刀的話語深深刺進了楚華離的心,他痛苦的低下頭,
“是的!我什麽都沒有!我什麽都沒有……我什麽都幫不了你……”
初辰看著他的模樣,心疼的要窒息,她拉過楚華離的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臉頰處,腦海中一幕幕閃現著過往。
她想起他們自柳樹下的初見,想起玉蘭樹下的相伴,想起冬天的雪人,想起夏天的清荷……她深吸了口氣,突然張口咬住他的拇指,嗚咽著哭了起來。
鮮紅的血自初辰的齒間,自楚華離的拇指上,緩緩的流了出來。
楚華離卻是一動也不動,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意,隻抬起眼微笑著看著初辰,任她使勁的咬著。
過了良久,初辰微張開口,鬆開楚華離的拇指,悄悄咽下口中幾絲腥甜的血,抬頭看向楚華離,慢慢揚起唇角,笑的無比溫柔與淒美,
“華離,華離……我的華離,保重,再見……”
窗,一點點的關上了。
窗裏窗外的兩個人,都沒有再發出聲音,隔著一扇窗,相對無言,隻餘清淚兩行……
雨下了一夜,第二日,總算停住了。
灰白的天空下,身著銀色盔甲的軍隊走出城門,綿延步向遠處看不見的天際線,黃塵滾滾。
去往邊疆的大軍開拔了,皇上率領一眾大臣,在城樓上注目相望,十萬好兒郎,為了蒼生百姓,帶著滿腔熱血,不懼生死,奔赴邊疆。
左丞相伸手搭額,眺目看向遠處騎馬領頭的將領,對皇上道:“聖上,真的要讓大皇子上陣線嗎?”
“哼,不知深淺的黃口小兒,”皇上卻是滿臉的輕視。
他拍拍手下的護欄,嘲諷道,“他自以為讀了幾本書,舞了幾下劍,就能上陣殺敵嗎?他既有這般救國救民的雄心壯誌,就隨他去,也讓他知道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
左丞相退下不語。
院裏的風,一陣緊過一陣,枯黃的草低低的伏在地上,沒有半分生氣。屋內很安靜,香梅坐在床邊一言不發的整理著衣物,眼看著冬天就要來了,厚衫夾襖都要先備出來。
她一邊整理著一邊擔心的看向初辰,初辰這幾日愈發的清瘦,本來就不大的小臉,現今瘦的隻餘一掌之地了,那大大小小的紅印顏色也愈發的深,像一朵朵開至荼蘼的曼陀羅,眼中也清清冷冷的,沒有絲毫神采,全然不似往日的溫柔。
香梅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那夜聽得初辰與楚華離二人的對話,她才知道原來將軍和將軍夫人居然另有死因。
她想起了姑媽,想起了昔日府中的那些人,皇上一句陪葬,她便再也見不到她們了……想到此處,她心裏的恨意便全部湧出來,可是,轉眼她便頹然,即使恨,又有什麽用呢?她隻是一個小小的丫頭,與小姐在這深宮之中,連貴人身邊的一隻寵物都不如,有什麽能力去報仇呢?大概,此生就這樣了,香梅不自覺的揪緊了手下的衣物,絕望的想著,內心一片茫然……
很快,冬日裏的第一場雪就不約而至了。
紛紛揚揚的雪花一片片的旋轉,落下,像精靈般在這天地間舞動著,很快,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到處都披上了銀裝。
初辰仍舊同往日一樣,隻靜靜的坐在窗前,開了半扇窗,隔著窗看向外麵。
香梅跑過去關上了窗戶,搓搓紅腫的雙手,嗬了口氣,又返身端了杯熱水塞入她手中,道:“小姐,窗邊風冷,仔細凍著了!”
“香梅,你說,這樣冷的天氣,華離……華離,他那兒會不會更冷?”
這是自大軍走後,初辰第一次主動提起楚華離。
香梅愣了一下,而後撲哧笑出一聲,
“原來小姐心中還是惦著他的呢,等大皇子回來了,您自個兒去問問他冬日裏下雪時冷不冷?”
初辰古井無波的雙眼微微閃動了一下,眼底慢慢添了一絲溫柔,卻剛存了片刻,轉瞬又消失了。
她低下頭,轉動著手中的杯子,淡淡道:“我知道,他其實是個心存大誌的人,他不會一直就那樣平淡居於宮中,他日後,必定是個英雄……是我無福……”
香梅急了,
“小姐,你怎會無福呢?我可看的清楚著呢,大皇子心中隻有你一人,除了你,他不會喜歡上別人的……”
“那又如何?我背著如此深仇,這一輩子都將在仇恨中沉淪,他那樣一個幹淨的人,我,是不配的……”
說完這句話,初辰放下杯子,起身至床邊和衣躺下,將被子拉過頭頂,香梅知她是心裏難受,不願再說,看著她的背影,不覺心裏又是一陣難過。
冬去春來,又是一年。
順德十七年初春。
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與以往的冬天似乎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隻是這個小小的院落裏卻是更加的冷清了,沒有了孩童進進出出的歡笑聲,沒有了初辰清揚婉轉的笛聲,也沒有了香梅與福安的吵鬧聲,更沒有了楚華離那溫和的笑聲。
雖是入了春,冬日的清寒卻還未散盡,初辰坐在院落中仰麵看著高遠的天,水藍色的天空清澈透明,仿佛一塊巨大的水晶,溫暖的陽光傾瀉而下,落在毛茸茸的草尖上,落在黃綠色的玉蘭樹嫩芽上,春日裏無限的生機,在這個小院裏蓬勃展現出來。
初辰突然拿開膝上的薄毯,起身伸了幾個懶腰,轉了幾個圈,仰麵看著天空,盈盈笑了起來,
“香梅,我要跳舞!”
香梅啊了一聲,有點沒反應過來。
進宮四五年,初辰從未像以前在將軍府時那樣再跳過舞,今日怎的突然想起來跳舞了?
不過她對初辰突然轉變而至的好心情感到開心,這是件好事兒,小姐似乎慢慢的從悲傷中走出來了。
初辰就那樣,在春日的陽光中跳起了舞,
她時而如輕雲般緩行,時而如旋風般急轉,廣袖長舒,眼波流轉,纖腰靈動,翩躚顧盼。微啟的紅唇邊帶著連綿的笑意,眼角流露出絲絲不斷的媚態,如那九重天上的廣寒仙子,乘著片片柳絮飛來,又如那玉蘭花間的蝴蝶,羞羞怯怯的在花間扇動著。
嬌柔的歌聲伴著舞步漫漫響起在這小院中:
冷香縈遍紅橋夢,
夢覺城笳。
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箜篌別後誰能鼓,
腸斷天涯。
暗損韶華,
一縷茶煙斷碧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