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鳳鸞

第20章 臣女,楊初辰

玉蘭樹上,花兒開的正歡。一朵朵潔白的玉蘭花兒,皎潔無暇,遠遠望去,如同一隻隻展翅欲飛的蝴蝶,悄悄的藏於葉間。一陣微風吹來,小院裏到處都是玉蘭清香。

香梅晾曬完衣物,回到屋中,見初辰竟坐在銅鏡前用一截細細的木炭,正在一點兒一點兒的畫眉。

自那日初辰跳舞之後,香梅就覺得自家小姐和以前大不一樣了,眉眼間總是外人看不懂的心思,那心思中卻又夾著濃得化不開的憂愁,即便是笑,也有一股淡淡的哀傷,可有時候,小姐又會特意的收起那些,隻讓自己笑的如同妖嬈的薔薇,媚骨天成,她卻搞不懂,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小姐了。

初辰一筆筆的描畫著,似乎不太滿意,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嘴裏自言道:“還是不夠好看……“

香梅走過去歪著頭看了看,

“很好看啊,哪兒不好看了?小姐的眉眼真是越長越好看了,這雙眼也是越長越像夫人了……“

說到這裏,她突然禁了嘴,而後,小心的看向初辰。

初辰麵上並沒有什麽變化,隻是拿過一邊的濕帕,一點兒一點兒的又將剛畫好的眉擦拭幹淨,拭完了才淡淡道:“以前,娘親曾說,女子生的太過貌美,並不是一件幸事……對於她來說,確是如此,可是,有時候,女子的美貌也是她的武器,當她手中什麽都沒有的時候,美貌,就是她唯一的武器!”

香梅一臉不解的看向初辰,初辰扭過頭,向她嫵媚一笑,那股子媚態,透過她滿臉鮮紅的印記,透過眼神,直勾勾的酥進人的心裏。

“香梅啊,老天怕我不能報仇,至少還給我留了一樣的……”

四月底,宮中漸漸忙了起來,連林媽媽都忙了起來。

原因無他,隻因端午節後,五月初十,宮中就要舉辦一年一次的百花宴了。

香梅無事時,曾好奇的問林媽媽什麽是百花宴,林媽媽頗為嫌棄的衝她翻了翻白眼,不耐煩的告訴她,所謂的百花宴,就是後宮皇後主辦的賞花節。

因著五月,禦花園中各類奇花競相開放,天氣又適宜,所以就要舉辦這麽一場大型的宴會,除了後宮嬪妃與皇上,還有各位皇子公主,以及皇上皇後邀請的大臣及其家屬,隆重至極,也是體現皇家威嚴之機,所以,這個節日頗被重視。

林媽媽看見香梅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嘲笑她道:“問這個有何用?就算你知道了又怎樣?連我都沒資格入內,你還想著去宴席上走一走,看一看?”

香梅聞方,漲得俏臉通紅,又不知該怎麽說她,隻氣得轉身就走,不理會她。

“百花宴麽?”初辰對著日光伸出雙手,仔細端祥著。

那手雖也纖細白嫩,但仔細看去,卻全然不似深閨小姐的手,有些細紋粗糙,那是居於宮中五年多的時間,每日裏做粗活留下的印記。一到冬天,這雙手還會紅腫發裂,生出許多凍瘡,每到夜晚就癢得難以入睡,待到春日天氣轉暖才會漸漸褪去。

“父親,娘親,寧兒,餘媽媽,小翠……你們且在天上,靜靜的看著……”

入夜,兩個人影自院牆邊躲躲閃閃的一路小心行進,直到悄無聲息的進入一道宮門仿佛才周身放鬆下來。

一直在門邊等待著的林媽媽自門後閃出,探出頭看了看宮外,立馬縮回身子,輕輕將門鎖上,轉過頭去卻是怒罵道:“兩個死丫頭!又想出去找死是麽?去了這麽久才回來!”

初辰自香梅身後走出,彎下腰,盈盈一拜,含笑道:“承蒙林媽媽三番兩次的相助,此等大恩,初辰沒齒難忘!初辰在此立誓,若是日後林媽媽有用得初辰之處,初辰必赴湯滔火,在所不惜!”

林媽媽白了她一眼,不再管她二人,轉身向屋內走去,邊走邊低聲吼道:“呸!你還是先幫幫你自己吧!”

香梅見林媽媽走進了房間,緊了緊懷中的東西,忐忑的輕聲道:“小姐,你真的決定了?你要不要再想一想?”

初辰目光堅定,絕決的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向自己的院落行去。

香梅見狀,重重的歎了幾口氣,忙追了上去。

未央宮。

太子看完手中的圖稿,頗不滿意的搖搖頭,對正襟危坐的皇後道:“母後,今年這場百花宴不是同往常一樣麽?怎麽又扯上兒臣的事兒了?”

皇後用手中的繡帕輕輕壓了壓鼻尖的脂粉,笑道:“你這孩子,都多大了?成日裏隻想著玩鬧,正經事兒都不往上尋思,那不還得母後替你張羅啊?”

太子扔開手中的物件,隻哼了一聲,悶悶道:“那也不用這麽著急啊!”

皇後隻一臉憂色,“怎能不急?不光本宮急,那淑妃,還有麗嬪,怕是也急了……”

稍頓了頓,她抿口香茶,繼續道:“本來母後也是不急的,想著等你自己有這心思再提也不遲,可是眼下,那楚華離居然在邊疆大勝,聽說還頗得軍心,你父皇之前在朝廷上下過旨意,誰若是能退得蠻兵,便將軍權賜於誰。你也知道,你父皇向來是極看重臉麵的人,此次待楚華離回來,必是要將那軍權握於他手,到時候,你這個太子可就有了對手了!”

“那又如何?”太子不服氣的辯駁道,“給他就給他,反正他又無什麽家世,他生母不過是一個下賤的花奴,雖是母後賜死,卻也是父皇默許的,父皇怎麽都不可能改立他為太子!這天下,遲早還是我的!他即使有了軍權,不還是得替兒臣打天下?”

“話雖如此,可還是要防範著些……”皇後勸道。

“那,又跟兒子選太子妃有何幹係?”

皇後掩嘴笑了起來,“皇室之中,最看重的便是子嗣!如今,你們幾個皇子,能成家的隻有你們四個,其他的都年齡尚小,你父皇眼下雖正是壯年,卻一個孫子輩都沒有,所以啊,母後才希望你快點娶妻,快點生子,為皇室開枝散葉,這樣,你的地位,也就更加穩固了……”

太子聽了,複撿起地上的圖稿,上麵盡皆是各位朝臣家中待嫁的適齡女孩兒,他仔細的一張一張的看過去,待到翻完,又重新扔回地上。

“怎麽了?沒有一個相得上的?”皇後見狀忙探頭問道。

太子滿臉不悅,

“這都是什麽啊?一個個的,全是庸脂俗粉,還沒我宮裏的舞姬好看呢!”

皇後搖搖頭,正色道:“燁兒,你要娶的,是太子妃!太子妃必須是從位高權重的朝臣家中選出,這樣才能拉攏勢力,為你以後登基鋪路準備!至於美貌,待你以後選定了正妃,握緊了權柄,天下的美女,不都任由你挑嗎?”

太子知皇後心意,隻是心中仍有不甘,起身欲離去。

可是皇後這一次並沒有打算就這樣任他糊弄過去,她使了一個眼色,一個宮人上前撿起地上的畫像,皇後令她交至太子身邊的小太監,語氣中滿是慈愛,

“任何事,母後都可由得你,隻是這件事,關係到你日後,你一定要慎重!再回去好好看看,看好了來告訴母後!”

聽得這話,太子不吭聲,規規矩矩的行個禮,便揚長而去。

太子自皇後宮中出來後,心情便有些鬱悶,他身邊的親信太監滿全哈著腰陪笑問道:“殿下莫不如去找三皇子,五皇子遊園子?”

“他倆?不去!若是知道母後催我立妃的事兒,還不知道心裏該怎麽笑話我呢?”

太子煩悶的扯下一把樹葉。

“算了,還去春園聽小曲兒吧,那個新來的,近幾日連著聽了幾曲,嗓子還聽得。”

滿全見太子往春園方向去,忙跟上前。

春園在後宮的西邊,越過春園,再往前便是偏僻的冷宮。

陽光正好,一路鶯歌燕舞,鳥語花香,太子輕門熟路的把玩著腰上的玉佩,悠閑的向春園方向走去。

自橋上下來,越過一道花亭,眼看著拐過一叢薔薇花牆便能看到春園,驀的,一陣清清細細的歌聲,自花牆後傳來。

刺桐花下是兒家,

已拆秋千未采茶。

睡起重尋好夢賒,

憶交加,

倚著閑窗數落花。

……

那歌聲說不出的婉轉空靈,細細聽來,嬌中卻帶著幾分妖,柔中夾著幾分媚,乍一聽,似黃鶯出穀,鳶啼鳳鳴,清脆嘹亮卻又婉轉柔和;再一聽去,卻又如空穀溪水,風拂楊柳,低回輕柔而又嫵媚多情;讓人在這初夏之中有種如飲甘冽的感覺……

太子隻是聽得癡了,滿全見太子佇足不前,卻一臉癡迷,也不敢催促,便立在一邊靜靜的侯著。

待得一曲歌畢,四周又重新安靜下來了,太子才回過神來,提足就往薔薇花牆後尋去。

滿全跟隨太子多年,心知太子這是被那女子的歌聲吸引,要前去尋人呢,也不阻攔,隻是寸步不離的跟隨其後。

轉過花牆,眼前是一片茵茵綠草,幾棵柳樹錯落有致,溪水在這裏彎了幾彎,緩緩的自樹下淌過。

在不遠處,一株結蔓盤錯的紫藤花下,碧草之中,抱膝坐著一位女子,側對著他們。

那女子身著一身清素淡粉羅紗衣裙,一頭如雲烏發隻簡單的挽個結,用淡粉絲帶束在腦後,垂在背上,鬃間沒有任何飾物,隻簪了一朵粉色薔薇。白皙如玉的臉龐,線條柔和,淡淡的遠山眉,空靈的大眼睛如同夜間的星辰在閃爍,忽扇的長睫毛像那欲飛的蝴蝶翅膀,挺直嬌俏的鼻下,小小的紅唇如她發間的薔薇般動人。

整張臉脂粉未施,白嫩的麵上閃著光澤,有種“珍珠不動凝兩眉,鉛華銷盡見天真”的美態,仿若初綻放的蓮花般清靈脫俗,卻又夾雜著天生的媚骨風情,柔風若柳處又見剛強清冷,陽光透過紫藤花,照在她的身上,整個人竟似在光線下恍惚起來,似乎下一刻便要消失在那花間,真真是一個傾國傾城!

太子隻看得呆了,他從沒想到宮裏竟然能見到這樣的美人,他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唐突了佳人。

滿全也被這女子的相貌驚呆了,他目光複雜的看了眼那女子,又看了眼太子,心中知曉,一向愛好美色的太子,此次怕是再難走開了。

那女子似是突然發現了身邊有人,像隻受驚的小鹿,忙起身行禮。

太子這才回過神來,向前走上幾步,隻不肯移開目光,柔聲道:“不必多禮!你是誰?叫什麽?為什麽我以前在這宮中從未見過你?”

那女子似是十分羞怯,握緊手中的繡帕,半晌才微微抬起頭看了一眼太子,又很快垂首輕道,

“臣女,楊初辰……”

太子隻被那一眼直擊腦海,那漆黑的雙眸如山間的溪水般清澈,卻又不自覺的帶著淡淡憂傷,仿佛月下曇花,絕美世間,隻再也尋不到第二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