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香梅(上)
聽了太子的請求,皇上神色未變,隻半眯著眼看向他,
“哦?這事兒朕倒是聽說了,你年紀確實也不小了,也是到納妃的時候了,隻是,你正妃尚未立……”
“稟父皇,兒臣身為太子,正妃乃關乎國體,合適的人選需得仔細斟酌,所以,現在並不著急。”太子忙打斷皇上的話。
“哦?不著急?”皇上一臉玩色,
“照太子的說法,立正妃不急,就急著立側妃?”
太子語塞,皇後一邊聽得心焦,生怕太子說錯了什麽話,惹得皇上不悅,正欲為其辯解,卻見皇上突然仰麵大笑了幾聲,道:“行了行了,要立便立吧,你自己去挑個日子,將你那心儀的女子迎去你正陽宮中。難得你碰到一個喜歡的女子,人不風流枉少年啊!哈哈哈,這一點上,你倒是頗為的像朕!哈哈哈!”
太子大喜,忙磕頭謝恩,而後恭敬退下。
席間樂聲重新響起,舞女又扭動著楊柳腰肢,踏著歌聲,重新回到席間,開始翩翩起舞。
皇後見狀,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方才緩緩落下,還未待喘息呢,突然皇上稍稍向她傾過身來低聲問了一句:“對了,皇後,太子有沒有告訴你,那位被他相中的姑娘姓甚名誰,哪裏尋來的?”
皇後的心又重新提了起來,電光火石間,心中已是轉了幾轉,稍傾,她回道:“太子倒是與我說了幾句,那姑娘一直居於宮中,叫楊初辰。”
“楊初辰……楊初辰?”皇上念了一遍,突然挺直了腰背,看向皇後,“可是楊盛的那個女兒?”
“聖上好記性,正是此女。”皇後恭敬道。
皇上一臉不解,
“朕記得那女子滿臉紅色胎記,樣貌甚是可怖,太子一向喜好美色,怎會看上她?”
“此事臣妾也不太清楚,太子說的也不甚多。不過,臣妾派人暗中打聽過,那楊初辰初進宮時,確是滿臉紅印,一直居於宮中西南角那邊的偏殿裏,去年入冬時大病了一場,病好後,那滿臉印記不僅奇跡般的消失了,還喪失了部分記憶,今年春,偶被太子遇上,兩人才得以立情……”
“哦,原來如此!”皇上恍然大悟,便不再與皇後多說了,隻看著場下的歌舞,不知在想些什麽。
皇後隻覺後背的衣裳都快要汗濕了,她不希望太子娶那楊初辰,更不願皇上知道那楊初辰的存在,如今被皇上問起了,瞞卻又瞞不得,也隻得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不欲深講。
“皇後,楊盛那女兒,如今,相貌像誰?”
皇後心中苦笑一聲,最不願被問到的這個問題,終究還是被問到了。
盡管此刻心中百轉千回,麵上卻仍是如同沒事兒人一樣,看著場間的歌舞,隻淡淡笑道:“都說兒肖母,女肖父,臣妾眼拙,隻覺得那楊初辰長得同她爹一模一樣呢!”
皇上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不再說話。
皇後等了半天,皇上都不再言語,便也啜了一口杯中的酒,那酒入腸胃,竟無比的苦澀,直如她此刻的心情。
正陽宮。
初辰倚著一塊白玉石,坐在荷花池邊,悠閑的向池中撒著魚食,看著那大紅錦鯉在荷葉間鑽來鑽去,尾巴不停的撲騰著,扇起一朵朵小小水花。
香梅站在她身邊,仔細的聽了會兒,滿臉興奮的道:“小姐小姐,您聽啊,這樂聲真好聽!”
初辰看著她一臉的認真勁兒,不由好笑,
“早知道你愛湊這熱鬧,便求了太子,讓他帶你去了,也比在這兒陪我無聊的強!”
香梅隻衝她翻了個白眼,又側耳傾聽了一會兒,邊聽邊道:“小姐,這正陽宮離那什麽太掖池很近啊,這樂聲聽得好清楚,不像咱們以前住的那個地方,一年到頭,除了鳥叫,什麽都聽不到!”
“以前啊……”初辰聽了這話,似是陷入了回憶中,
“是啊,以前住在那偏僻角落,日日冷飯鹹菜,粗衣破裳,可是日子卻是無比美好,現在,住在這豪園貴院,日日山珍海味,錦衣玉裳,心中卻片刻不得安寧……”
香梅見又勾起了初辰心中的傷感,不由大為懊悔,不該說話不過腦子,隻拚命的想著找什麽由頭把初辰的心緒拉回來,突然,院外一個宮人大聲報喊,稱是送羹湯的。
香梅正愁找不到話題呢,忙強笑了一聲跟初辰道:“太子殿下日日這滋補的湯水,倒是一天也不曾間斷過呢!”說著便去取。
回來時手中端著一個宮中常見的百花團簇描金漆盤,盤中一個小巧的白玉蓮湯盞,一塊雪錦裹著一隻小瓷勺。
初辰放下手中的魚食,轉過身來,卻見香梅嘴中正嘟囔著什麽,便好奇問道:“這是怎麽了?誰招惹到你了?”
“哦,沒事,往日送羹湯來的都是玉媽媽,準點的巳時初送來,今日提前了半個時辰也就罷了,而且來的還是一個臉生的媽媽,我就多問了兩句,那媽媽卻不怎麽答理,看上去一點禮數都沒有!哼,回頭我要去問滿全去!”
初辰卻並不在意,輕笑道:“行了,別為這點子小事去煩人家滿全了,想來今日百花宴,宮人都在忙,一時之間提早推後或者換人都是有可能的。”
香梅不置可否,將玉盞放在小幾上,打開了蓋子,伸頭一看,卻又是氣得跺起腳來,
“這個滿全,我還真是要去找他了!昨天晌午從太子院處回來的路上,我才叮囑他的,小姐日日吃甜食已經是膩了,讓他今日換個別的,他自己說的,今日換成雞米山藥羹,怎麽又是冰糖綠豆燕窩羹啊?”
初辰見她那樣子,隻覺得好笑,伸手扯著她在身邊坐下,勸道:“行了行了,他許是一時忘記了,小事而已,別生氣了!隻是……”
她轉臉看了看那羹湯,雪白的湯汁間飄著點點瑩綠,隻覺嗓子間一陣甜膩,不禁搖了搖頭,
“隻是我今日實在是不想吃甜的了,連吃這麽多日,膩的慌,你若吃便吃,若是不吃便端下去吧!”
香梅見初辰一臉嫌棄的樣子,是肯定不願意吃了,她又舍不得丟掉,隻得端起湯盞來,邊用瓷勺攪動,邊口裏不停的絮叨,
“這太子殿下也真是,雖說小姐您愛吃這冰糖綠豆燕窩羹,可也不能這麽實誠,天天送這個,都不帶重樣的啊,他也不想一想,天下美食那麽多,萬一小姐愛吃別的呢?還有那個滿全,腦子一點都不好使,昨兒才交待的事情,今兒就忘個精光,回頭見著太子,我告他狀去,省得他不長記性……”
初辰聽得好笑,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她,
“行了行了,有好吃的還堵不住你的嘴呢?快點吃吧,別吃晚了,消不動食,午飯又要吃不下了。”
香梅聽了,也不用勺子了,趕緊就著湯盞咕嚕喝下一大口,卻隻見下一刻眉毛眼睛都皺到一塊兒去了,好不容易將嘴巴裏的囫圇吞咽下去了,卻連呼太甜了太甜了。
初辰起身準備回屋去看會兒書,邊走邊笑道:“難道今日的廚子多放了糖?若果真甜的吃不下,你便倒了吧!”
隻聽得香梅氣鼓鼓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我才不倒呢!這餘下的我全留著,等那滿全來,讓他自己嚐嚐看!真是不知今日的廚子倒是放了多少糖進去……”
初辰聽的麵上一陣好笑,不再理會她,隻進屋去尋書。
太子知她愛看書,在她住進來後,特地為她搬來一個書架,書架裏滿滿的擺上了各類書籍,供她打發時間。
初辰用手指輕輕滑過那一列列書脊,卻都興致全無,找來找去,不自覺的從書架的最左側抽出一本已有些舊的《四注南山集》。
她怔怔的立在書架前,不停的用手摩娑著書的封麵,眼中似是看到了好久未曾見到的那張笑臉,那張臉上有著溫和而明朗的笑容,有著如山似水的深情。
“華離……華離……”
初辰在心中低低的喚起了這個許久未曾喚出口,隻是在心底默念的名字。
聽太子說,他在戰場上打了勝仗,皇上很高興,那麽,他回來後的處境應該會好一些吧?
回來?
想到這裏,初辰的心中一陣刺痛,又想起了那個分別的雨夜,他眼中那深入骨髓的痛,伴著唇邊慘淡卻溫和的笑。
待他回來時,她或許已經是太子側妃了,而他,也將受到皇上的封賞,兩個人,陌路殊途,從此,再也不可能攜手同笑了……
初辰用力搖搖頭,使勁咬了咬下唇,將那本書又重新塞入書架之中,隻覺此刻心煩意亂,什麽書都不想看了,便轉身走到梳妝台前,想找出竹笛排遣一下。
翻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她記得香梅一向都是將她的竹笛收入一個錦盒之中,而那錦盒就在這梳妝台的抽屜裏。
愈是找不到,心裏愈是更加煩悶,隻覺渾身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的圍住,隻圍得喘不過來氣,一顆心隻怦怦怦的亂跳,她不禁大聲喚了起來,
“香梅!香梅!我的竹笛呢?你收在哪兒了?香梅!香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