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少年華離
麵向而對的兩人不約而同的脫口而出,下一刻,因著這份不約而同,兩人又突然有些尷尬起來。
初辰微微低下頭,隻覺得臉龐發燒,鮮紅印記沒有遮蓋到的肌膚頓時羞成了粉紅色。她怎麽也沒想到,原來自樹上落下的不是別人,正是月餘前贈送柳枝的那名少年公子。
那位公子大概也沒想到會是有過一麵之緣的初辰,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便有些不自在的伸手撓了撓頭。
“你是不是頭皮癢癢啊?”
稚聲稚氣的聲音傳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少年愣了一下,瞪大了眼低頭看向扶寧。
初辰忙低聲喝道:“寧兒……”
小扶寧雖然少見外人,卻是個活潑性子,不怕生,笑嘻嘻的歪著腦袋道:“寧兒每次撓頭就是頭癢癢啊,姐姐就會給寧兒洗洗,洗洗便好了了……你也讓姐姐給你洗洗吧,洗洗便好了……”
初辰聽得此話,直恨不得捂住扶寧的嘴巴,窘得不知如何是好,耳根子都紅的發燒了。
少年此時方才聽懂扶寧這話的意思,笑了幾聲,彎腰捏了捏扶寧的小臉蛋,溫和的笑道:“哥哥的頭一點兒也不癢癢,不用洗的,哈哈……”接著,他直起身,滿臉歉意的向初辰行禮,
“是我唐突了,還請姑娘勿怪,之前聽到曲笛之聲,甚是動聽,遂尋聲而來,偷聽芳音,驚嚇到了你們,實在是抱歉!”
初辰一愣,原來人家連她吹笛都聽到了,也不知道在樹上待了多久,心中窘意更是倍增,話也結巴起來,
“沒……沒事……,公子……公子不必……不必如此多禮……”
話還沒說完,突然香梅自屋中跑了出來,二話不說,伸出雙手警覺的護在初辰身前,一雙眼隻是上下打量著這陌生男子。
先前她睡覺醒來,見屋中無人,便睡意惺鬆的探首看向窗外,這一看不打緊,卻發覺院中突然多了一個陌生人,還是一個男子,頓時嚇的整個人都清醒了,生怕是什麽歹人。
“你是誰?離我家大小姐二小姐遠一點!”
少年微一皺眉,“大小姐?二小姐?”
初辰拉了拉香梅,示意她自己並無事。
扶寧骨碌碌的轉著眼珠,天真的道:“香梅姐姐,哥哥頭癢癢了,想找姐姐洗頭呢……”
“啊?”
香梅扭過頭,驚奇的瞪大了眼。
初辰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捂住小扶寧的小嘴巴,急切的衝香梅搖搖頭。
少年好笑的搖了搖頭,看向初辰道:“姑娘的曲調著實清雅,聽你吟的詞,似是思念家人。”
聽得家人二字,初辰的眸子暗淡下來,香梅麵上也浮現出一層哀傷,唯有尚年幼不知事的小扶寧,在姐姐懷裏晃著小腳丫子,瞅瞅這個,瞅瞅那個,不明白怎麽突然之間大家都不說話了。
見此情景,少年察覺到了不對,心中暗悔自己提到人家的傷心事了,忙行禮致歉。
初辰擺擺手,語調之中滿是悲傷,
“公子不必致歉,我姐妹三人家中突逢大變,來這宮中也不過幾月,如今,隻是在這一方小小院落裏苟且求生,家沒了,父母雙親……更是沒了,深宮之中,現下也隻餘我姐妹三人相互扶持……”
話未說完,晶瑩的淚珠已成串成串的自那雙漂亮的桃花眸中滴落下來,一邊的香梅也隻捂著嘴跟著無聲啜泣。
小扶寧見姐姐哭了,香梅也哭了,不明究裏,隻哇的一聲也跟著大哭起來。
她年紀太過幼小,對於父母根本是已無印象,成日裏隻對著初辰和香梅二人,早已視其為最親之人,如今見這兩人都在哭泣,隻把她也嚇哭了。
眼見得自己一句話惹得三個人抱做一團都在痛哭,少年臉都急紅了,又是跺腳,又是擺手,幾次欲張嘴勸慰,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急得直歎氣。
轉了幾圈後,少年似是想到了什麽,硬生生的將麵上擠出一團溫和的笑容,放低了聲音道:“快別哭了,我下次來,給你們帶好玩兒的……”
一聽到好玩兒的,小扶寧第一個停止了哭聲,立馬轉過頭,掙紮著從初辰懷中下來,一擺一擺的跑到少年身下,一把抱住他的雙腿,仰麵看向少年,雙眼放光的道:“寧兒乖,寧兒不哭了,是什麽好玩兒的啊?什麽時候給寧兒帶呀?”
少年本是硬擠出的笑容,在見得小扶寧那一臉饞巴巴的樣子後,卻是被逗得開懷大笑,又捏了捏她的小臉,將她抱起,點點她的小鼻子,故作認真道:“那可是天底下最好玩的東西了!”
越是這麽說,扶寧越是著急,隻抱著他的脖子不願下來,兩條小短腿又是踢又是搖的,非要立刻就跟著他去拿,那撒嬌的模樣逗得初辰和香梅也不禁破涕為笑。
四人在樹下席地而坐,初辰拿出笛哨,在一邊輕輕吹起來,少年抱著小扶寧在一邊逗她玩樂,香梅拿出針線給扶寧做著小衣,一時之間,小小的一方院落裏似乎酷暑盡散,滿盛清歡。
眼看得夕陽西下,少年抬首看了看天光,放下扶寧,向三人告辭,說是要回去了。
扶寧大為不舍,吵著要跟了去,初辰忙抱了回來,七哄八哄的,方才噘著小嘴滿不情願的跟著香梅進屋裏去了。
院落中隻餘兩人,天邊的晚霞傾瀉千裏,白日驕陽的餘溫還未散去,知了在樹上輕輕的一聲接著一聲懶懶的叫著,空氣中彌漫著樹木青草花朵夾雜在一起的淡淡香氣,一切景物都被落日的餘輝渲染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對了,還未請教公子姓名呢!”初辰柔聲笑問道。
少年露齒一笑,“楚華離!你呢?”
“你姓楚?”初辰滿臉愕然,心中一動,他姓楚……天下人皆知,當今皇上便是姓楚,他又在這深宮之中出現,莫不是與當今皇上有何關聯?
一想到那位將她們帶至宮中卻又不聞不問的人,初辰心中卻是有些許的恨意,若不是他強行將她們帶入宮中,她本可以同妹妹,還有香梅,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外麵的世界裏,就算沒有了父母雙親,也還有餘媽媽,還有翠兒姐姐,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孤苦無依,回想初進宮的那個冬天,她們三人差點沒能熬過去……
楚華離聽得初辰的反問,卻擰起了雙眉,深眸之中浮現出幾分痛苦,他淡淡道:“若是可以選,我寧可不姓楚!這個姓氏帶給我的,並非榮耀,隻是孤苦罷了!”
初辰看向他的臉,那張臉依稀還有幾分少年的稚嫩,可是更多的卻是堅忍。
初辰沒有再問。
楚華離抬首看了她一眼,眼中多了一絲讚賞,遂即又換回了之前的溫和:“可別嚇到了你,其實,你我大概都一樣,在這世間,無依無靠,無親無故,什麽都不及一日三餐的好好活著重要!”
初辰抿著雙唇笑了笑,不自覺撞進他的視線,心中一跳,趕緊移開了目光。
楚華離似是也有些不自然,再次看了看天光,轉過了身,準備離開,猶豫了一下腳步,又轉頭問道:“對了,能冒昧問一句,我們,能交個朋友嗎?”
大概是怕初辰誤會,他又慌忙解釋道:“我在這裏沒有朋友,從來都是一個人,今日同你們相處的很愉快,你的笛聲讓我心有所感,我以後,還能再來嗎?”
初辰的雙手在袖中緊緊的絞在一起,半晌後,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初辰……我叫楊初辰……”
楚華離默默念了一下,衝她笑了笑,一躍竄上樹枝,隻見樹枝晃了兩晃,人影就不見了,從樹間傳來一句話,
“初辰,你的眼睛,真好看!”
而後,再無聲響。
初辰聽得這話,立馬閉上雙眼,雙手緊緊的捂住發燙的臉頰,呆愣了一會兒,然後快速跑到房內,一下子坐在銅鏡前。
隻見鏡中那女子一頭墨染黑發如雲一般傾瀉在肩上,彎彎的兩道黛眉,眉下的那雙眼,此刻似喜非喜,似羞還羞,如藏著清晨的花露,清純中卻又藏著一段天生的風流,讓人不敢與之對視,
可是,當目視到那滿臉大大小小的紅色印記時,初辰剛剛泛起的那一股嬌羞瞬間冷了下來,自卑感油然而起。
一個滿臉紅記的女子,眼睛再如何好看,也終究是個醜八怪吧?
香梅奇怪的看看她,又看看銅鏡,待看清初辰臉上那失魂落魄的模樣時,心中似是有了眉目,捂嘴打趣笑道:“呀,那位公子可真是厲害,他這一走,大小姐的魂兒也隻跟著一起走了!”
初辰不好意思的別過頭,嗔道:“別亂講,咱們跟楚公子隻是初相識而已!”
“楚公子?他姓楚?”
一聽到這個姓,香梅嗖的一下站起身來。
初辰忙回頭看去,果然見得她氣憤滔天,連忙拉過她的手,放在手心裏握緊。
“他居然姓楚?他跟那個皇上是不是有什麽關係?大小姐,你莫不是忘了,咱們是為何會被困在這裏的嗎?去年冬天,咱們差點沒能熬過來!還有我姑姑,還有翠兒姐,小紅姐,都不知道她們現在怎麽樣了,那個皇上,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將咱們關在這宮裏一輩子!這宮裏姓楚的,不會有一個好東西!”
初辰慌忙起身抱住她,好聲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別說了,快別說了香梅!”
安慰著香梅,心中卻又思及往事,悲從心中來,自己倒先哭了起來,香梅也靠在她的肩上跟著哭了起來。
因怕擾著剛睡下的小扶寧,兩人哭了一會兒就停下了,下意識的都不再提剛才的事,也不再提楚華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