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無語話淒涼
像是被火燙了一下,皇後立時將手縮了回來,卻又看見皇上的衣袖因剛才的拉扯滿是褶皺,正欲再伸手上前為他整理一下,他卻立時拂袖轉身,向台上走去。
皇後呆立了一會兒,耳中聽到兩邊的竊竊私語聲,用力吐出一口氣,挺直了脊背,將手端至腰間,略略將衣袖往前拉了一下,遮蓋住斷掉指甲的手指,一步步的跟著皇上向台上行去。
待得皇上與皇後二人回到台上重新坐定後,眾人們不敢再低聲私語,亦不敢再做別的動作,一時之間,殿中靜悄悄的,掉根針似乎都能聽得見,氣氛有些凝重,空氣似乎都不再流動了。
這些人,剛剛眼見得皇上竟然差點不顧身份對太子即將納娶的側妃做出逾矩的行為,而皇後又差點苦勸不得,心中正自忐忑不安,知道此時正是敏感時刻,都個個屏息凝神,生怕一個不小心,發出一點聲響,引得皇上或是皇後龍顏大怒,將怒火轉移到自己身上。
淑妃隻輕輕搖著手中的羽扇,與坐在她旁邊的麗妃娘娘對視一眼,二人很快都相當有默契的移開目光,隻眼觀鼻,鼻觀心,都不欲在此時去觸皇上的黴頭。
三皇子與五皇子,昭嬌公主,還有其他的皇子公主們,眼見得自己的母妃此時都選擇保持沉默,再看看皇上與皇後那臉色,自然也是乖乖的靜默不語。
正在這尷尬之際,突然,一道明朗的聲音自皇上左下道傳出。
“回稟父皇,兒臣剛剛想起,因昨日歸來匆忙,還未來得及將戰後邊疆安置百姓之策,一一向父皇詳細說明,百姓因戰亂苦不堪言,如今戰亂已結束,正急於將家園重建,還請父皇移駕禦書房,允許兒臣稟奏陳述,好盡快下旨落實,還百姓安生,讓其早日重新回歸往昔正常生活!”
皇上此時正坐於椅上,心中暗生悔意,剛才不該於殿前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做出那樣可笑的舉動,有失他的威嚴。聽得楚華離這樣講,正好順勢而下,解了這個圍。自然,心中對這素日裏從不會多看一眼的兒子,不免又是高看了一眼,心生一絲讚意。
默了一會兒,當下便令馬江明宣告他先行退去,宴席繼續,而後便示意大皇子跟隨其一道往禦書房去了。
皇上一走,殿中其餘眾人一時之間皆鬆了一口氣,可再轉眼一看那臉色如同寒冰一般的皇後,又重新挺直了脊背,隻如同椅子上長了千根萬根刺一般,盡都巴不得快點離開這大殿。
淑妃瞄了一眼端坐於上卻強裝鎮定的皇後,心中隻覺十分痛快。雖然剛剛皇上那般模樣也讓她心生妒意與怨恨,但是看到皇後苦勸的場景,卻又覺得,比自己位高之人,現下卻是比自己更可憐,便又轉而滿腔嘲諷,心裏好受多了。
當下,她嬌笑一聲,起身邊整理衣袖邊高聲道:“哎呀,今兒這宴席參加的可真是值得,看了好大一出戲呢,嗬嗬,這戲啊,可真是要夠我笑上三個月的呢!”
“住口!”皇後霍然扭頭瞪向她,隻氣得臉色鐵青,“淑妃,你是閑得發慌嗎?”
“喲,看皇後娘娘這話說得,”淑妃扭動著腰肢,雪白的下巴高高抬起,一臉嘲笑,
“我可不閑,我還要好好的給我那不爭氣的兒子選妃子娶妻呢,我得睜大了眼睛,好好的選,可別選到最後,也做成了一出戲,被別人給瞧了去,白白的落個滿堂彩的笑話呢!哈哈哈……”
說完這話,她滿意的看了眼皇後被氣得渾身顫抖的樣子,也不待皇後再發話,草草的隨便行個禮,轉身大笑,隻一路邊笑邊扭腰走了出去。
見淑妃已走,麗妃與餘下的妃嬪麵麵相覷,按捺著又強坐了片刻後,也紛紛拾步上前,規規矩矩的低頭行禮,而後輕聲離開了。
眾位皇子公主都知道此時不宜在此地多待,見此情狀,也都紛紛告禮離席而去。
偌大的殿裏,不過一柱香的功夫,人退了個幹淨,隻餘下皇後,連媽媽,與幾個宮人。
連媽媽揮揮手,示意其他的宮人都退下。
待她們全部都退下後,皇後突然像被抽去了骨頭,失去了所有的精神與氣力,一直挺的直直的腰背,猛然間垮塌了下來,發間的步搖金簪叮當作響,摔打在她的臉頰上。
她似是承受不住頭部那些珠玉珍寶所帶來的重量,微微垂著頭,雙唇微張,透過層層脂粉,能清晰的看到歲月為肌膚所帶來的痕跡。
曾經雪白柔嫩的肌膚變得暗黃,曾經光滑緊致的臉頰生了紋,起了斑,曾經那如天上的星辰般閃亮的雙眸也不再水靈,一切都已隨著年華漸漸的老去……
連媽媽看著自己一手照顧大的皇後,心中隻覺心疼不已,輕聲道:“皇後娘娘,都走了,咱們也走吧,回宮去休息休息,睡上一覺,一覺醒來,就什麽事都沒了,一切就都好了。”
“是啊,都走了,都走了,就餘本宮一人了……”
皇後喃喃道。
“連媽媽,你剛才看到她沒?那般的年輕,又長的那般好看,”
皇後緩緩伸出手,輕撫著自己的臉頰,雙眼失去了神色,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頹廢的氣息,如同那開至半敗,已漸褪色的牡丹。
“本宮已經老了,年老色衰,難怪聖上的眼裏沒有了本宮……不,不是沒有,是從來都沒有,即便本宮再往回倒轉二十年,變回她這般的年紀,站在她的身邊,聖上的眼裏也一樣隻會有她,不會有本宮的……”
聽著皇後心酸的自嘲,連媽媽不知道該如何勸說她,才能讓她自那悲傷的情緒中走出來,
“皇後娘娘,您別再想了,她生的再如何年輕,再如何美貌,等再過上兩日也將是太子的側妃了,以後也是深居正陽宮中,聖上也不會再見到的!就不會再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了!”
“唉……嗬嗬,連媽媽,你說,本宮今日這般做法,是不是就叫做活該?”
皇後滿臉自嘲之色,
“之前想著為了燁兒,要將這個禍水移到別處去,思來想去,覺得讓聖上認了她做個幹女兒最好不過,這樣方才能斷了燁兒的念想……嗬嗬,本宮太過愚蠢了,想的太過簡單了,臨了,自己將這個禍水請到聖上的眼皮子底下來了,可是,你看到沒?你看到了沒?你看到聖上看她的眼神了沒?本宮後悔了!後悔了!是真的後悔了!”
說到最後,她狀若瘋癲,隻緊緊的抓住連媽媽的手,睜大了布滿血絲的雙眼,似是想在連媽媽那裏得到答案。
前一刻,發生在殿前的那段插曲,不停的閃回在皇後眼前。
此刻,她的腦海裏,除了楊初辰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龐,便隻有皇上那雙情深似海的雙眸。
他從來沒有用這般深情的眼神看過自己,從來都沒有,哪怕一眼……
以前,他用這雙癡情的眸去回憶他的許小姐,如今,又用這雙深情的眸去看她的女兒,卻唯獨,不曾看過她……
自她嫁於他,一心便隻想得到他的垂愛,她並不貪心,她不奢求皇上的一顆心都給她,可是能分給她一兩分也是好的,偏偏,連一絲一毫都沒有施舍過她……
連媽媽手上吃痛,卻忍住了呼聲,隻心疼的看著已韶華不在的皇後,柔聲勸慰道:“娘娘,世事本就有許多的意料之外,您也是為了太子好,聖上再如何的喜歡,也不至於……不至於將那人的女兒再收入後宮的,您放心,既是如此,不如就讓太子娶了她,左右也不過是個側妃,日後也是深居正陽宮之中,聖上再也不會得見了,如此一來,也就再也不會有別的枝節了……”
“是嗎?可是,燁兒,本宮的燁兒怎麽辦?他如此癡戀她,日後必會成為他的禍端!”皇後喃喃自語,滿麵彷徨之色,這一刻,她失去了皇後的威嚴,沒有了掌權者的高高在上,隻變成了一個為兒子擔憂的普通母親,以及一個不得夫君寵愛的普通婦人。
“不!本宮還是要去找他!本宮要去找聖上!本宮要去求他!”
皇後突的一下站起了身。
連媽媽慌忙抓住了她,她看出了皇後此刻,已是失去了往日的冷靜與分寸。
“皇後娘娘,您去求聖上什麽?您要對聖上說什麽?”
“本宮……本宮去求他,本宮就說,那楊初辰,孤女可憐,對,對對對,”皇後突然像是自己為自己找到了十分充足的理由,眉眼間重現興奮之色,
“本宮就對聖上說,這楊初辰無父無母,孤女無依,求聖上昭顯慈愛仁德之心,收她為義女,封其為公主!這樣一來,她就不能再嫁於燁兒了,也不能被納入後宮了,這般豈不是兩全其美了?”
連媽媽聽了,卻是頗為擔憂的問道:“可是,皇後娘娘,您想過沒有?如此一來,太子殿下,會不會就因此與您更生嫌隙了?”
“顧不得那麽多了!隻要本宮的燁兒,日後能夠順順利利的登上皇位,別說他會怨恨,哪怕要用本宮的命去換,本宮也甘願!”
皇後滿臉疲倦,捧著頭,不想再說下去,示意連媽媽回宮,長長的華服裙擺,拖在紅毯鋪就的地上,那麽豔麗的紅,卻透著一股外人看不明的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