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鳳鸞

第64章 重陽節

太極宮。

馬江明端著一摞子宮人送來的新呈上來的奏折,踩著碎步向禦書房而去。

行至書房門口,守門的宮人向他微微躬身行禮,他直起腰身,一手端著奏折,一手抬起,正了正衣冠,又瞟了兩眼一邊低頭行禮的宮人,麵有得意之色。

他是這太極宮品位最高的宮人,也是皇上身邊最得力的宮人,甚至可以說,是這整個後宮裏最有權勢的宮人。

雖然說出來也隻是一個宮人,但是普通的嬪妃大臣見到他,還要點頭哈腰的向他問好,或者有時候還會刻意的來討好他。

就算是個宮人,又如何?他一樣能將那些看不起下人的人,踩在腳底下!

想到此處,他不禁露出幾絲微笑,正要推開書房的門,卻不想,門開了,從裏麵走出來一個人,差點與他撞上。

這人一出來,立時便輕手輕腳的關上書房的門,甫一轉身,就看到了佇在門口的馬江明,呆了一下,便忙低聲向他行禮。

因著在皇上的禦書房門前,馬江明不好喝罵。他陰沉著臉定晴一看,這不是平日裏在內殿負責給皇上更衣換裝的宮人,祿才嗎?

他不動聲色的低聲卻又語帶壓迫的問道:“祿才,我說,你小子不是負責在聖上寢宮收拾衣物的嗎?怎的跑到這兒來了?知道這是什麽地兒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這禦書房,是你這等閑雜宮人能來的地兒嗎?”

祿才不過二十出頭,長得白白淨淨,一笑起來,隻讓人覺得憨厚老實。

他聽得馬江明訓斥之言,忙哈著腰,陪著笑道:“是是是是是是,馬掌事教訓得是。”

馬江明輕蔑的看了他一眼,並未再多說什麽,多年禦前伺候的經驗,讓他心裏清楚的很,若不是皇上特旨召祿才過來,再借祿才一百個膽,他也不敢隨意踏入這禦書房半步。

馬江明將手裏的奏折隨意理了理,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聖上召你小子來這禦書房做什麽呀?”

祿才一愣,仍然是那一臉憨厚的笑容,

“回馬掌事,過兩日聖上要登山拜天,知曉奴才老家就在天皇山根腳底下,今日不知怎的,一時興趣來了,便召來奴才閑問了幾句,也就是奴才老家的一些當地人情罷了……真是沒想到啊,聖上居然如此體恤民間的普通百姓,日日憂心老百姓過的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甚至連農作收成都一一問到……”

“行了行了……”

馬江明不耐煩的打斷了他的話,心裏卻就祿才這番話早就轉了七八個彎。

說來也是,後日便是重陽節了,大順朝曆年來,在這一日都有身插茱萸,攜帶家人親朋一同登高山之習俗,取個消病去災,保身體康健的好彩頭。

而皇家年年在此時,都會前往天皇山登山拜天,因天皇山便在京都外不遠處,往年都是皇上與皇後,帶著得寵的嬪妃,皇子公主,及一眾大臣,一同前往。

如此說來,祿才也並未敢對他撒謊。

馬江明心裏想了個明白,麵上卻仍是一片嚴肅,

“聖上問你這些,是你小子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好好做事兒,別成天想著偷懶投機,趕緊滾下去。”

“是是是,奴才告退。”

祿才連連應著,仍是那一臉憨厚的笑容,半退著下去了。

馬江明翻著吊白眼衝祿才的背影啐了一口,而後又直了直背,臉上重新滿布微笑,微躬著身子推門進去了。

禦書房內安安靜靜,龍涎香的味道在室內緩緩流動。

皇上拈著一支朱筆,單手扶額,坐於書案後。

馬江明輕步上前,又輕輕的將手中奏折放下,低聲道:“聖上,這是底下剛剛送上來的折子。”

“唔,放那兒吧。”

皇上隨便瞟了一眼,便不再說話。

馬江明又等了一會兒,見皇上沒有別的吩咐,四處悄眼打量著,眼瞅著杯中的茶已不新鮮了,便端起茶杯,準備出去換盞新的。

這才剛轉過身,就聽見背後傳來皇上的聲音,

“去,傳朕的旨意,後日重陽節,還同往年一樣的製式陣儀,後日早間日出前出發,著眾人下去先行準備著。”

“是……”

馬江明得了旨,躬身行禮,正要再返身,突然又聽得皇上說了兩句,

“對了,太子才從邊境回來,還沒休養好,令他在宮中好生休息,後明日就不必隨朕前去了。嬪妃之中,除了皇後,淑妃,麗妃,其他人也不必去了,大戰才罷,一切從簡,以免勞民傷財。”

“是,聖上思慮周到。”

馬江明奉承著,又等了一會兒,見皇上不再抬頭,這才踏著步子出去了。

九陽宮。

昔日古樸大氣的宮殿,此時已是焦黑一片,宮人雖已及時將殘塬廢墟清理開來,卻仍然掩飾不了那被火燒過的痕跡,此時在瑟瑟秋風中,隻覺一片蕭條。

太子如同失了三魂七魄一般,呆呆的行走在廢墟之中,有些涼意的秋風微微的吹動著他下垂的衣袖,拂過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斷壁殘燼。

滿全遵著太子的吩咐,遠遠的在殘墟之外候著,一臉擔憂的踮著腳,伸長了脖子,眺望著自家主子。

走著走著,太子的淚再也控製不住了。

在邊境三個月,他無時無刻不想趕緊回到皇宮之中,不為宮內錦衣玉食的享受,隻為了早日能看到心愛的人。

好不容易完成了任務,他幾乎一刻鍾都沒有耽擱,快馬加鞭的趕了回來,本以為馬上就能見到朝思暮想的人兒了,卻沒想到,聽到的卻是天人永隔的消息。

微有些枯黃的落葉,在風中打著旋兒,一圈一圈的,飄落了下來。

太子微微仰起頭,似乎看到了初辰。

一襲輕紗素衣,發絲飛舞,在飄落的葉間淺笑盈盈。

初辰……

初辰……

太子喃喃的喚著,終於,他閉上了滿是血絲的雙眼。

一向情深,奈何緣淺!

九月初九,重陽節。

大順朝一向有在這一天身插茱萸登高山的習俗。一大早,太陽還未升起,陣陣秋風相伴,一大隊人便浩浩****的向著京都外的天皇山行去。

太子對於皇上讓他在宮中休養,不必參加今日祭祖拜天典禮一事並無任何異議。

事實上,他整個人如今還處於難以自拔的悲傷與難過之中,並沒有一丁點兒的心情去想別的事情。

皇後知道皇上這個旨意時也隻是愣了一下,並沒有如同往日那般猜忌皇上到底是何意思,反而還在心底微微的鬆了一口氣。

她深知以太子現在的狀態,也並不適宜出現在這種場合,恐會被有心人看在眼裏,又不知要生出怎樣的謠言來。當下便對前來通報的宮人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也未多想。

馬江明隨駕出發,今日的典禮,他陪同皇上已參加了二十幾次,早已將行程安排,還有各種規製爛熟於心。

出宮門前,他同往常一樣,隨意瞟了一眼隊伍,並沒有任何不同的地方,可是當他正要轉身時,眼角餘光卻瞟到了一個比較熟悉的身影,前兩日才剛剛見過。

祿才!

仍然是那一臉憨厚的笑容,規規矩矩的站在皇上的龍輦之後,馬江明心裏暗暗嘀咕了一下,心中有些奇怪。

待隊伍出發後,他借了個機走到祿才身邊,裝著咳了一聲。

一直低首老老實實跟在車輦後的祿才聽到聲音立時便抬起了頭,見馬江明在他身邊,驚了一下,下一瞬間又是那副憨厚的模樣。

馬江明在宮裏日久成精,他最不喜看別人這副樣子,在他看來,一臉憨厚,要麽,此人便是極會偽裝,內心裏精明至極,要麽,此人便是真的憨厚,說直接一點,便是傻。

在他看來,祿才大概就是真的傻,否則也不至於進宮這麽多年,靠著一張白淨臉龐,被選入皇上寢宮負責內務,到現在,還是負責內務,半點長進都沒有,這不是傻,又是什麽?

“你小子怎麽也在這兒?聖上吩咐你一同前往的?”馬江明裝著不經意的問道。

“回馬掌事,確是聖上吩咐奴才跟著的。”祿才忙不迭的低聲回答。

馬江明有些嫌棄的瞟了他一眼,又問道:“你小子這是走了什麽狗屎運呢?今兒是什麽日子,知道嗎?聖上是要前往天皇山祭祖拜天,你小子居然也能跟著一起去?”

“可不是嘛馬掌事,奴才也自覺惶恐呢,”祿才憨厚的臉龐看上去也是一臉的不解,“聖上對奴才說,這次祭祖拜天典禮後,想走訪一下民情,去奴才老家所在的村子看一看,讓奴才陪著給引個路,您老說,聖上既是吩咐了奴才,奴才又哪敢不聽不從啊?”

馬江明心裏知道是這個道理,麵上卻是不動聲色,啐了他一口,抬起手,翹起小拇指指了他一下,

“不管怎麽說,聖上讓你此次同行,那便是潑天的隆恩,你小子,一路小心伺候著,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可別給我捅出什麽簍子了,否則,回宮後,小心我饒不了你!”

“是是是,奴才記下了,請馬掌事放心!”祿才拚命的點著頭。

馬江明見他那一臉恭敬樣,麵露得意之色,自鼻間輕輕哼了一聲,這才滿意的快步離開,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