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做戲(二)
寬大的喜帕隱隱約約的透著光,林端若屏著氣,在林媽媽與梳頭媽媽的攙扶下,隻垂首看著腳下不過方寸的地麵,不知方向的隨人向前行進著。
青玉石水磨的地磚不一會兒變成了雕刻著萬字福的白玉地磚,接著,又踏上了一方厚厚的描金繡花紅毯,而後,林端若跟著宮人停下了腳步。
雖然是第一次穿上鮮紅的嫁衣,雖然並不是嫁給自己心愛之人,雖然這隻是一場籌謀已久的計劃,但此時,林端若隻覺得自己一顆心仍然砰砰砰的不停在跳,跳得厲害。
那一刻,她甚至突然想到,大抵女子出嫁時都是這樣吧,被蒙上鮮紅的蓋頭,牽到自己的夫君麵前,而後,拜過天地,昭告父母至親,便要一起相攜共老,自己的父親和娘親在成親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般?
父親與娘親那般的恩愛,想必當時那個場麵也是美好至極吧。
林端若甚至閉上眼去臆想那幅場景了,她好似看到父親硬朗的麵龐上露出溫柔深情的笑,母親羞紅了臉半是嗔喜半抬雙眸的嬌顏……
一切都不存在了……
想到此,林端若跳動的心,慢慢平息下來了,她絞緊了衣袖下的纖纖十指,隻恨不得此時手裏能有一把利刃。
不!不行!
林端若閉目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萬萬不可衝動。
往後的時日還長,帳,是要一筆一筆的去算!那些人,又怎可漏掉其中一個?
“聖上!”
整齊的低喚聲拉回了林端若的心神,她立時閉上雙目,調整著自己的情緒。
一雙穿著皂色金線繡龍紋的腳停在了林端若的身前,下一刻,沉厚醇重的香氣便徐徐鑽入林端若的鼻中。
是皇上專用的龍誕香,他來了……
“如何?你,可還滿意?”
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
“朕想著,雖是納你入宮為妃嬪,但畢竟還是有些委屈了你,朕不能給你風光的儀式,亦不能讓你如那些旁的女兒家一般,正正經經的下聘抬轎。思來想去,便隻能悄悄的給你一個民間的普通典禮,朕雖是天子,不能同你一起拜過天地,但至少也算是能讓你少上些許遺憾了。”
“端若,知足了!”
無限嬌羞如蚊呐般的聲音自喜帕下傳出。
“哈哈哈哈哈!好!好!接下來要做什麽?開始吧!”
聽得皇上的詢問聲,一邊的宮人喜氣洋洋的笑道:“是,聖上。那,老奴就鬥膽了,還請聖上到這邊來。”
又有一位宮人上前,扶著林端若,往另一端走去,行至一張黃木梨雕龍戲鳳的大床邊坐下,皇上亦被牽引著一同坐下。
待二人坐定後,上來一位老宮人,嘴裏笑著不停說道恭喜恭喜,端上來一個赤金刻花盤,盤中放著一支細巧的挑秤,把手處係著一根紅綢。
之前的梳頭媽媽上前,對著皇上笑道:“還請聖上先挑了新娘子的蓋頭!”
“哈哈哈……”
皇上似乎今夜心情絕佳,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而後,拿起盤中的挑秤,伸至喜帕下,慢慢的向上挑起。
刺目的光傾瀉而下,林端若微微側頭,半眯起了雙眼,待得眼睛適應了這光線後,方才睫毛微顫,將雙眸睜開,飛快的看了麵前的男人一眼,而後,嬌羞一笑,深深的低下頭去。
這一眼讓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看清了這個她恨不得生食其肉的男人。
大概是為了應景,他並沒有如同往日那般,穿著明黃或者皂色的描龍繡紋的衣衫,反而也是一襲大紅長袍,烏黑的發盡皆攏起,用一頂赤金雙龍穿雲頂冠攏住。鬢若刀裁,濃眉如劍,高挺的鼻下,薄薄的唇此刻正向上彎起。
雖與皇後年歲差不多,已是過了四十的年紀,卻因保養得宜,白淨的臉上竟看不到一根明顯的細紋,看上去,不過三十幾歲,比之皇後卻要年輕不少。
太子的麵相,果然與他很相像。
林端若在心底暗暗歎了一句。
皇上深隧的瞳孔眨著波光,隻不眨眼的緊緊盯著林端若此時露出的麵龐。
白嫩如玉的臉上,泛著一層桃粉,淡挑的遠山眉下,一雙清淩淩的眼,半含嫵媚半含嬌澀,隻看一眼,便要少去一魂,多看幾眼,三魂七魄便都要沒了。如花兒般紅潤的朱唇微微抿著,那誘人的紅,瘋狂的吸引著人,恨不得立時撲上去,一親芳澤。本就絕美的容顏,在一身紅衣的映襯下,更是美豔的不可方物。
恍恍惚惚間,皇上似是看到了另一個人,看到了另一段過往的時光。
一瞬間,時間像是倒退了,倒退回到二十二年前,好像一切都沒發生,他還是那個奉旨巡查的太子,終於如願娶回了心愛的如花美眷。
老宮人見皇上隻盯著林端若看,那林端若亦是好像十分嬌羞的模樣,隻深深的低著頭不發一語,忙上前笑著輕聲喚道:“聖上?聖上?”
皇上立時回了神,不覺伸手撓了撓頭,神情有些尷尬。
老宮人見著皇上此狀,不由大著膽子講起打趣的話,
“聖上這是見著新娘子貌美,隻被驚的什麽都忘了呢!”
“哈哈哈哈哈……”皇上又是一陣大笑,隻指著她笑罵道,“你這個老媽媽,朕的玩笑話也敢說,哈哈哈,有賞!今日統統有賞!”
“老奴謝聖上!”
老宮人麵上又是一喜,口中隻忙不迭的謝禮。
隻見她上前,手下卻不停,飛快的將林端若的衣角與皇上的衣角打了一個同心結,結在了一處,而後,輕輕擊了三下掌,早已等候多時的宮女手捧大紅描金漆盤列隊上前。
“同牢食之……”
隨著老宮人一聲高喚,最前方的兩名宮女趨步上前,一人盤中托著一隻小小的烤乳豬,另一人盤中托著小巧的銀匕金碟以及銀筷。
老宮人利索的上前,自一邊宮人托的水盆之中仔細淨過手後,方才用銀匕自烤乳豬上切下薄薄的兩片,盛放於兩隻銀碟之中,又有兩名宮女接過,跪於兩位新人前,高舉過頂,請其食之。
皇上邊哈哈大笑邊高聲又道有賞,很痛快的取過銀筷將肉片塞入口中,三口兩口的便吞入肚中。
林端若仍是低著頭,自袖中伸出一隻纖纖素手,慢慢的取過銀筷,夾了好幾次,才將肉片夾起,又慢慢的放入口中,細細的咀嚼起來,好一會兒才將其吃下去。
老宮人在一邊看著,隻以為是新娘子矜持,打趣道:“新娘子害臊啦!”
皇上聞言,轉頭悄悄笑著低聲道:“沒事,不必緊張,很快就完事了!”
林端若聽了這句話,肩頭微微一抖,唇瓣悄然抿起,手指在袖間卻是絞得更緊了。
“合巹飲之……”
又是兩名宮女上前,依舊每人手托一個描金大紅漆盤,這次盤中分別擺放著半隻小小的葫蘆瓢,原是一隻完整的葫蘆從中一分為二的,兩隻葫蘆瓢用一根大紅絲線連接起來。
又有一名宮女上前,托著盤子,盤中放著一隻小巧的白玉酒壺。
老宮人上前,將酒壺拿起,將裏麵的清酒分別倒入兩隻瓢中,一時之間,酒香四溢。
皇上取過葫蘆瓢,林端若卻遲遲未動,老宮人在一邊小聲的提醒著,她這才似回神一般,伸出手有些羞怯的取過酒瓢。
待得二人將酒飲盡,又有兩名宮人送上一碗子孫餑餑,老宮人夾了一個,送至林端若口邊,提醒她咬了一口,然後滿麵笑容的問:“生不生?”
林端若此時隻覺滿腹苦澀,之前的那一口酒自喉中吞下後,立時便讓她周身都燥熱起來,她使出全身的力氣抑製住自己此刻對於身邊人的仇恨。她心中不停的告訴自己,一定要控製住自己,現在不可以!
當聽得老宮人如此問,她自是知道這句話該如何回答,她不想答,可是如今,騎虎難下,一眾人看著,皇上也在身邊含笑緊緊的看著她,由不得她不答,否則便要前功盡棄。
“生……”她終於看似無限嬌羞的吐出了這個字。
周邊人立時哄笑了起來,皇上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老宮人高聲道:“禮畢!興!”
這時又有宮女上前,為其解開衣角的同心結,攙扶著林端若去西廂房卸妝更衣沐浴,另有宮女引領皇上去東廂房更衣沐浴。
林端若隻跟著這些宮人木然的向西廂房行去,林媽媽亦趨步跟在一邊。
到得門口,才發現這房間竟異常的大,中間是白玉雕就的一頂大浴池,池的周圍,分別環繞著幾尊張著口的狻猊金獸,此刻正不停的往外吐著水。
浴池內的水已裝的差不多快滿了,一片霧氣蒙蒙,連帶著屋內的空氣都濕潤起來,讓人頓生慵懶之意。
宮人立時上前環繞著,侍候著她卸釵脫環,解散發髻,又脫掉衫裙,扶著她自池邊的白玉台階上,一步步的走進浴池內。
池裏的水大概也是自天皇山引來的溫泉水,溫度剛剛好,還帶有一股淡淡的琉璜味道。
老宮人帶著幾個宮人自一邊各取過一個竹籃,籃裏裝滿了新鮮的各色月季花瓣,行至浴池邊,邊往池內輕輕的撒動著,邊笑道:“昭儀娘娘果真是好福氣啊!聖上對您可真是上心的緊,這華清白玉池,除了皇後娘娘和淑妃娘娘,還沒有人在此用過呢,連那最為得寵的靜昭儀都未曾被允用過……”
林端若隻笑了笑,並未接話。
一邊的林媽媽卻是嗡聲嗡氣的道:“靜昭儀沒用過,倒也算不得什麽稀罕事兒,畢竟位分擺在那裏!”
一個年輕的小宮女聽了,卻是捂著嘴,笑道:“喲,看媽媽您說的,說起位分,靜昭儀和端昭儀不一樣,都是昭儀娘娘來著?”
林媽媽卻是有些不服氣,瞪大了眼睛道:“雖說都是昭儀娘娘,可今兒聖上的架勢,你這個小丫頭豈非沒看到?”
那小宮女還要說,卻被林端若輕輕巧巧的一句話打斷了,
“好了,都別說了,左右都是聖上的隆恩,不管如何,我們都是聖上的嬪妃,伺候好聖上,方才是我們該做的本份,其它的,不必多想,也不必多爭!”
林媽媽聽得林端若如此講,心中有些懊悔剛剛有些急躁了,不該同這小宮女做無謂的口舌之爭,當下,便緊閉上嘴巴,隻專心的服侍著林端若沐浴,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