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半探望(上)
初辰平複了一下心情,抬步上前,敲了幾下房門,過了好一會兒,房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了,林媽媽自門後探出腦袋,眼周的魚尾紋一道道的劃開那蒼老的肌膚,鬢邊如霜染一般,初辰隻覺得林媽媽好似較前幾日又蒼老了一番。
來不及想別的,初辰彎腰行禮,恭恭敬敬的道:“林媽媽,初辰有一事相求。”
林媽媽冷冷的哼了一聲,將門打開了些,示意她進來。
初辰還是第一次進入林媽媽的房間,她環視一圈,房間並不大,除卻一張床,一扇衣櫃,一張圓桌並幾把椅子之外,最醒目的便是牆角的一張長台,上麵空無一物,但是空氣中卻飄著淡淡的香燭味。
林媽媽見初辰怯生生的樣子,滿臉的不耐煩,
“你來找我幹什麽?趕快說!”
初辰擰緊了手裏的帕子,深吸了幾口氣,方才大著膽子道:“林媽媽,我,我想求您告訴我,大皇子的寢宮在哪裏……”
“大皇子的寢宮?”
林媽媽端起桌上的茶杯,使勁啜了一大口,緩緩道:“如今他剛受了刑,那兒可是個不待見的地兒,就算平時,那兒也是個不得寵的地兒,人人避之不極,你打聽這個幹嘛?”
見初辰頭垂的愈發的低,林媽媽站起身,仔細審視著她的臉,突然哧笑幾聲,半是嘲諷半是譏笑的道:“你莫不是也想學著後宮那些女子,學著去攀高枝兒吧?那我可告訴你,你攀錯了!”
一句話說得初辰無地自容,她臉熱的發燙,麵上的紅印也愈發明顯,手裏的帕子快要被她擰破了。
“雖說大皇子不得寵,但畢竟身份在那,以後出宮了開府封個閑散王爺,也不是不能的!即便不能稱侯拜相,也能平安一生,你莫不是打著這個主意,想日後撈個王妃做做?”
說到這裏,林媽媽斜睨著她,怪聲怪氣的道:“可是放著你的身份不說,你也不照照鏡子,瞧瞧你這模樣,嘖嘖嘖,聽人說,你娘比那天仙兒還美,怎生得你如此醜陋?”
聽得林媽媽這一大串的話,初辰心裏氣極了,瘦削的雙肩不由自主的發起抖來,她沒料到林媽媽竟是這麽想,竟會這麽說,雖然這幾年的相處,她對楚華離有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但是她從未往那方麵想過,更不願聽到別人辱沒她的娘親!
初辰抬起頭,雙眸之中光芒驟現,直直的盯著林媽媽,一字一句的道:“大皇子與我有恩,我楊初辰知恩必報!至於媽媽你說的那些,我從未想過!我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在這深宮之中好生的護著我妹妹,讓她能好好的活下去!若他日有機會,讓她離了這囚籠!其他的,都不是我所想!”
“家母已逝,還請林媽媽自重!你若不願告訴初辰,初辰也不強人所難,隻是還請媽媽,日後莫要再在初辰麵前說那番話了!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說不定,媽媽也有求人的那一天!”
說完初辰轉過頭往門外走去,她此時心中深覺懊悔,不該不聽香梅的話,巴巴的來找這林媽媽。
豈料前腳剛出門,隻聽得林媽媽在身後嘟囔了幾句,而後冷冷飄出幾句話,
“出宮門右轉,西南角,慶餘宮,醜時可去,那時侍衛交接,無人把守!”
初辰心中大喜,轉過身,笑盈盈的福了一福,道聲多謝,卻見林媽媽黑著臉轉過身,初辰不禁撲哧一笑,又福了一福,這才離去。
夜深,濃墨的夜空中連一絲月光,一點星光都不曾出現,風慢慢的刮起來,剛開始還絲絲縷縷的帶著幾分溫柔,而後便強勁起來,如同一頭蠻牛四處橫撞。樹枝隻被撞的在空中相互交碰,窗戶也劈裏啪啦的作響。
香梅一臉嚴肅的替初辰束緊了長發,攏了攏衣領,什麽也沒說,那雙眼裏卻盛滿了初辰看得懂的擔心。
她拍了拍香梅的手背,又回頭看了一眼床榻上睡的正香的小扶寧,而後打開房門,頂著狂風溶入夜色中。
風呼啦呼啦的一陣緊著一陣,漆黑的夜如同一隻猙獰的獸張大了嘴,似要吞沒天地間的一切。
初辰雙手緊緊的拉著衣領,貼著牆根樹蔭,在夜中小心的掩藏著自己的身形往西南方向去。單薄的衣服根本抵擋不住狂風的侵襲,她隻覺得渾身被風吹得冰涼,那一絲絲寒意似乎要進入骨髓之中。出門前束好的發也被狂風粗暴的扯開,胡亂的吹起來。
初辰自不停飛舞的亂發間睜大了眼睛辨別著四周的景物。
林媽媽果然沒有騙她,此時是醜時,沒有一個守衛,大概都去交接了,一處不甚寬大的宮殿出現在她的眼前,夜色中看不太清,初辰站在牆角邊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確定宮門上的三個字是“慶餘宮”。
此時宮門緊閉,一個人影也沒,初辰在門前躊躇了半天,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她回頭望了望來路,深吸一口氣,上前敲響了宮門。
等了許久,久的初辰隻覺得自己快要凍僵了,就在初辰準備離去的時候,吱呀一聲,宮門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露出一張清秀稚嫩的臉。
“你是誰?”
初辰聽得聲音,心知他應是這宮中的小太監,忙福了一福,輕聲道:“公公好,我,我是楊初辰。”
“楊初辰?”那小公公重複了一遍,狐疑的上下打量著她,見她頭發篷亂,衣衫襤褸,臉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紅印,形狀甚是恐怖。
“哦……我知道你了,你是住在那邊的那位特別聰明的姑娘吧?”小公公突然換上了意味深長的笑,雙眼骨碌碌的打著轉。
“你是來看我們家殿下的吧?快進來快進來,我家殿下可慘了!”
說著將門打開,將初辰讓了進來。
初辰內心忐忑的跟隨在小公公身後往裏走去,這個宮殿比她居住的那個宮殿大不了多少,裏外冷冷清清的,沒有一絲燈火,連個下人也無,隻有風聲在四周作響。
小公公似乎平日裏少與人來往,見到初辰,特別興奮,從初辰進門之時就開口說個不停。
“你終於來看我家殿下了……你都不知道,那五十大板打的可重呢,我當時都不敢看……血肉模糊一片啊,衣衫都粘上去了……聽說你前陣子病了?我家殿下闖太醫院就是為你求的藥?哎呀,我家殿下終於血性了一回,平日裏隻叫那些人欺負,殿下都忍著不吭氣……唉,誰讓咱們不得聖心呢?對了,我叫福安,七歲進的宮,然後就一直跟著殿下了……”
初辰聽得福安那些話,指甲都快掐進肉裏了,她使勁咬緊下唇,隻低著頭往前走著。
到得一處房前,透過窗戶,隱隱約約的閃著燭光。
福安偷笑著瞄她一眼,在門口稟道:“殿下,今兒有貴客來啦!”
“貴客?”
從房內傳來了初辰熟悉的聲音。
聽著那聲音似乎挺精神,並不虛弱,初辰悄悄的鬆了一口氣,雙手在袖下也放鬆了。
門突然被打開了,楚華離筆直的身影出現在門前,不似往日看到的那般整齊,黑發胡亂的披在肩上,隻著一身半衫長褲,月白的半衫也是胡亂的係著,臉龐似是有些瘦削,下巴上青青一片淺須,唯獨那雙眼,仍是那般溫潤,這樣的楚華離,初辰第一次得見,當看到他衣衫不整時,她立即不好意思的微微扭過頭來。
楚華離大概不曾料到來人竟是初辰,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剛欲招呼她,看到她扭過頭,再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突然意識到了,忙轉身向屋內行去,口裏還念著:“初辰你稍等啊,我馬上就好!福安!福安!外麵冷,快去給初辰準備一壺熱茶,暖暖身子!”
初辰抬眼看到他一瘸一拐的身影,不覺揚起雙唇,莞爾一笑。
旁邊的福安誇張的攤開雙手歎道:“這,這,這……白日裏還不能起身挪步呢,突然就好的這麽利索了!”
初辰聽得福安打趣的話語,不覺麵上微微發熱。
不過片刻,吱呀一聲,門再一次打開了,楚華離又出現在了門前,不似先前的模樣,這一次,頭發被整齊的束起,換上了一件湖藍青光長衫,下巴上的胡須也剃淨了,正露出白齒對著初辰溫和的笑著。
初辰拘謹的拾步上前,進入屋內。
楚華離的外房中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最醒目的便是房間左側那滿滿兩架的書,書架邊的牆上掛著一柄長劍,房裏沒有熏香,隻有著男子身上那種幹淨的氣味。
初辰突然覺得自己有些莽撞。
深更半夜的,她一個姑娘家家,怎麽跑到一個男子的房中?這可是太有違禮法了!若是讓人知曉,於她的閨名有損,一個姑娘家,若壞了閨名,日後連說親都不成了!
說親……初辰心裏嘲笑了自己一番,這都想到哪兒去了?自己現在這樣的境地,這樣的容貌,這一輩子恐怕都要在那個小小的院落裏孤獨終老了,怎麽還能想到說親這種事情上了……
楚華離見初辰愣愣的出神,頭發被風吹的亂亂的,幾縷發絲還粘在臉邊,桔黃的燭光下,臉上的紅印似乎淡的看不見了,唯見那雙眼迷離閃爍,如一個黑洞,隻吸引的人移不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