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回頭路
這邊祿才正在心裏胡亂想著這幾日發生的事情,隻覺不過幾日光景,卻經曆了這麽多,隻如同做夢一般,卻突然覺得有人大力掐了自己一把,吃痛之下,不覺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抬頭一看,卻見香梅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正看向他,
“祿才,你卻是在想什麽呢?想的這般出神,主子娘娘方才同你說話呢,你這兩隻耳朵,隻一個都不管用了是不是?”
祿才嘿嘿一笑,忙不好意思的看向林端若,
“奴才著實是該打,居然一時失了神,不知主子娘娘方才同奴才說什麽?”
林端若抿唇微微一笑,輕柔道:“別聽香梅的。方才我隻是突然想起來,之前吩咐你悄悄背著人去做的事情,你可都辦妥當了沒?”
祿才聽她這麽一問,心下恍然,當即知道她所問的是何事。
因著九陽宮這場大火,其實就是皇上為了讓楊初辰死去,讓“林端若”複生,給她捏造一個假的新身份,可以讓她順利入宮。
既是做戲,便要做的逼真,讓人明麵上看不出什麽來。所以當時,祿才一咬牙,指使著暗衛將那幾個宮人的屍體扔進大火之中,還特地自外殿又擄來一個與楊初辰身高差不多的宮人,待將其殺害後放置在楊初辰原本就寢的**,造成她被燒死的假象。
火勢凶猛,六具屍體皆被燒得焦黑一片,任誰來了,都認不出那到底是誰。
至於這場戲做的像不像,那便自是由皇上說的算了。
死去的那六個人到底是誰,更是由皇上說的算了。
當初奉旨查察九陽宮火災起因詳情的官員,祿才暗地裏將皇上的意思隻告訴了他,讓他別多嘴,也別多問,一切照著皇上說的寫上折子,向上稟報就是了。
那官員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其中厲害,雖然欺騙皇後與太後,若被發現了,後果不輕,可若是不聽皇上的,那便立時要腦袋搬家了,甚至牽連家人。孰輕孰重,一想便知。
他做的讓皇上很滿意,不久便被升了官,委派到外地去當了刺史。那官員心裏明白,皇上這是不想看見他呢,卻不知也正如他所想,這件事始終是他心裏的一個不能說的秘密,他也巴不得離那座皇宮越遠越好,最好這一輩子,皇上都別再想起他來了。
這一切前因後果之事,林端若進宮之後便從香梅與林媽媽處都知曉了,她當時並沒多言,隻是臉色白了幾分,坐在榻邊呆愣了半晌。
祿才當時本以為她會落淚,卻不想她緊咬著紅唇,那雙如春日桃花一般盛開的眸子,隻盛滿了水意,卻最終硬生生的抑製住了,沒有落下來。
她輕聲吩咐著祿才一定要好生的處理好那幾個宮人的後事,而後便一臉神色鬱鬱的進了內室。
這會兒子見林端若又問起來,祿才垂手隻特地放低聲音回道:“回主子娘娘,還請您放心,祿才都已私下辦妥。被燒死的那六個宮人,骨灰均都被重新安置了,有四名宮人在宮外尚還有親人,奴才準備明日便尋個時間出宮去,將其骨灰交給其親人,還有娘娘您特賜的錢財,也一並轉交給他們,另外再編造個病死的理由,以免得家人太過傷心多疑。另兩名宮人,因年事較大,進宮較早,在宮外卻是查尋不到親人了,奴才準備將她們的骨灰移至宮外,好生安葬,讓其入土為安……”
“嗯,這樣便好,你想的著實周到,讓你費心了。”林端若點頭回道。
祿才立時微笑道:“主子娘娘吩咐奴才做事,又有什麽費不費心的,這本就是奴才的本份。倒是主子娘娘您,太過心善了……”
碰巧這時林媽媽捧著一盤宮人剛送來的小金桔走了進來,聽到祿才最後說的那幾句話,有些不明所以,當下便多嘴問了香梅是何事。
香梅知道林端若向來不防著林媽媽,當她是貼心的自己人,便快言快語的將方才說的事講了給她聽。
卻不想林媽媽聽完香梅的話,立時臉色便冷了下來,一言不發的走到軟榻邊,重重的將手中的果盤放在榻中的幾案上,卻把在場的眾人嚇了一跳。
祿才是個精明人,雖在正元宮侍侯沒幾天,卻也知曉林媽媽是林端若貼身的人,亦是她十分信任之人,因此隻愣看著,並不敢出言,可香梅卻是個按不住的性子,立時豎起兩道秀眉,開口懟了起來,
“林媽媽,您這又是自外麵吃了哪門子藥回來?咱家主子還在這兒端端的坐著呢,您這一摔一放的,倒是半分臉麵都不給主子呢?”
林端若倒是個好脾性的,她深知林媽媽的性格,斷不會無的放矢的這般亂發脾氣,當下微笑著拉拉香梅的衣袖,扭過頭正欲詢問林媽媽怎麽了,林媽媽自己卻是一臉輕蔑的看向她,主動問道:“方才香梅說的那些,讓祿才去做那些個事兒,是你的主意?”
林端若愣了一下,方知林媽媽的火氣從哪裏生起,便點了點頭老實回道:“確是我的主意。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我心中實在是過意不去,旁的又做不了,隻能在身後事上些微做些補償了……”
“愚蠢!”
林媽媽聽完端若的解釋,卻是翻起吊白眼,罵了她一句。
祿才在一邊聽了,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又不知這林媽媽隻是一個宮人罷了,怎的如此大膽,竟敢罵自己的主子。他來正元宮時日尚短,個中情況不明,但很明顯的,林端若和香梅早已習慣林媽媽如此的性格了,當下便聰明的閉嘴不言,隻當自己不在場中。
香梅卻是往前邁一步,立時瞪圓雙眼,又要跟林媽媽互相吵起來了。
林媽媽隻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又轉過頭看向林端若冷冷的道:“知道我為何說你愚蠢嗎?”
林端若是個聰慧之人,當下看林媽媽的神色,便明白了,隻微微的歎了口氣,神色鬱鬱,並沒有接話。
香梅卻仍是氣鼓鼓的,隻問道:“卻是為何?”
林媽媽繼續瞪了她一眼,雖是一臉怒氣,口中仍是講道:“你跟祿才二人,卻隻看腳下,不看身旁。你家主子娘娘,好不容易換得這麽一個清清白白的身份,得以順利入宮,又獲封昭儀,你以為實是件容易事兒嗎?一步錯,便會步步錯!現下,整個後宮之中,最引人注意的便是咱們待的這正元宮,旁人還正愁找不著錯兒呢,你們可倒好,自已一手將紕漏親自送到人家手裏去。眾口爍金,沒聽說過嗎?你家主子眼下看著雖是盛寵,地位卻並不穩固,靠的隻是聖上眼下的新鮮勁兒而已,誰能擔保這股子新鮮勁兒可以持續多久呢?萬一此時被人順藤摸瓜,查出她的真實身份,在這後宮之中傳了開來,傳到上頭去,皇後跟淑妃可不是好惹的,她們那娘家,權大勢大,即便是皇上,也要讓著兩分。惹怒了這二人,一個不好,便牽扯到了朝堂之上,到時候,聖上顏麵大失,當著朝臣的麵又下不來台,你說,江山顏麵與你家主子,聖上會選哪一個?”
聽了林媽媽這一大段連珠炮般的話,香梅與祿才隻傻眼了,二人對視一眼,飛快的想明白了個中道理。
殿中一時之間靜了下來,紫金九葉蓮香爐之內升起絲絲白煙,祿才等了半天,這才小心的輕問道:“那主子娘娘,這事兒,奴才還辦不辦了?”
“這還用問嗎?”
不等林端若說話,林媽媽便回過頭來,又瞪了祿才一眼,“瞅你這沒腦子的,淨幹蠢事兒!差點要把你家主子娘娘害了,都還尚不自知!”
祿才一縮腦袋,隻覺後背都出了一層冷汗,他細想了一下,林媽媽雖罵的起勁兒,但她說的確實有理,想到此,他抬眼看向坐在軟榻上的林端若。
林端若仍是那般,倚坐在軟榻之上。她今日穿著一身天藍色的百合梭繡雲紋長裙。上好的織錦輕輕柔柔的自膝下瀉了一地,衣裙上一朵一朵或開或羞的白色百合花,襯著她那張吹彈可破的麵龐,隻若深穀謫仙一般的空靈絕美,那兩丸清淩淩的黑眼珠若黑水晶一般,更添上幾份清冷。
她看向林媽媽,終於是開了口,語氣之中卻不覺帶上幾分哀傷,
“林媽媽,雖然我從一開始便告訴過自已,既是入了宮,踏上這條路,免不得便是要踩著血,踏著骨,一步一步的才能保著自己平安,保著身邊人平安的往前走去,這血,這骨,有可能是旁人的,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可如今,真的走到這裏時,我卻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對,亦或是錯了?”
林媽媽看著她那副模樣,麵色卻是不由緩和了幾分,歎了口氣,走過去,自桌上的盤裏拿起一個小金桔,塞到她的手中,道:“不管是對是錯,路總是要向前走的。這世間的事便是如此,人都是自私的,你顧得了自己,便再也不能去顧及旁人,否則,那腳下的血,還有骨,便是你自己的了!若你沒有命了,一切便都沒有意義了!想想你當初為什麽要來這裏吧,來了,便是再也沒有了回頭路!”
林端若聽了,不再言語。
祿才隻聽得有些糊塗,他不知道這主仆二人在打什麽啞語,隱約間,他察覺到她們三人之間似乎是有什麽秘密。可是祿才此刻隻是靜靜的低著頭,裝作什麽都沒聽到,也並不多想,左右他已是正元宮的人了,那便好好的伺候自己的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