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道之外

第64章 情竇初開

看著蘇珊小小身軀,卻有如此豁達的胸懷、洞明世事的大智慧,江明內心震驚不已。他團身抱膝,忽然開口,第一次吐露了自母親去世後,心底深處最真實的感受。

“可我想媽媽,她離開兩個月零九天了。”

聞言,蘇珊一驚,笑容僵在臉上。

看著江明輕顫的身體,不知道是因為風吹赤身的冷,還是思念母親的寒,蘇珊隻覺感同身受,腦子一熱,便挪到江明身旁,展開浴巾,一把將他包裹進來。

忽然的貼身,又濕又暖,從未有過的異樣刺激,令江明一怔。剛回神想掙脫,蘇珊溫暖的話,如春風雨露,已沁入心脾,他再無力躲開。

“我也想媽媽,她離開兩年零三個月了。作為過來人,我負責任地告訴你,都會好的,時間一久,你就記不清具體幾天,便沒那麽痛了。關於想念,我也有經驗,想媽媽時,就看月亮。雖然大家總說去世的親人會化作天上的星星,但我覺得星星又多又小,光芒也不真切,我找不到哪顆才是媽媽,所以更喜歡看月亮。無論我在哪裏,看到的都是同一個月亮,就像我的媽媽,隻有一個,月光的柔和,也像極了她的懷抱。這種溫暖,不會再有人能給。”

江明想說,或許還有人能給,比如眼前人。

那一刻,他便知道,在情竇初開的年紀,自己心動了。原來,他很容易被人拿下。無需下藥,走心的溫暖即可。

蘇珊不知道江明的心理變化,隻覺得雖然倒黴了一整晚,但眼下卻是她連日來最愜意的時刻,便一直仰著頭看月亮,心無旁騖,更不摻雜一絲男女之情,比月光還純潔。連帶著江明,也順著她的目光,一起看著月亮,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有烏雲飄來,漸漸蓋住月亮,他才重新開口。

“小丫頭,你長大想做什麽?”

“記者。”蘇珊毫不猶豫地應道,就好像這答案早已刻骨銘心。

“不繼承家業?”江明挑眉,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在這遊輪上,居然還有人同他一樣,想跳出家族的束縛。

“有的是人想繼承,為何非要是我?”蘇珊不答反問,取舍明確。

聞言,江明有一點羨慕。家中不止一個孩子,家族有選擇,她便有機會。不像他,是獨子,怕是不易。

“為何是做記者?”

“那是我媽媽畢生的心願,可惜她沒能抗爭過外公,臨死都沒實現,但我一定可以,不僅是實現她的願望,也是遵從我內心的喜歡。調查、挖掘,還以事件真相,多好!”

“難怪你說在船上這幾天,到處溜達。”

“媽媽說,要做記者,就要多走多看,培養敏銳度,更要膽大心細,能挖掘,敢調查,才能還世間一個真相。前天,我在後廚抓到一個人偷換三文魚腩,想以次充好,今晚更誇張,發現了剛才的事。”

“嗯,你勇敢、正直,口才也好,確實適合。”江明點點頭,難得誇人,言簡意賅。

“對吧,我也這麽覺得!你呢?”

“我?我喜歡遊泳。”彼此,江明隻能說自己喜歡,未敢作為理想。

“而且很擅長吧?”蘇珊眯著眼,一臉篤定。或許是剛被救,她現在視江明為水中的神。

“速度算快。”

在號稱全民會遊泳的江州,江明自小會遊泳不算稀奇,但因為喜歡,他從6歲開始,便在私教的指導下,堅持遊泳長訓,江家老宅裏甚至為他專門修建了一個50米長、四道寬的泳池,一練就是八年。他的啟蒙教練,是國家隊退役隊員,曾明確說過江明從天賦到毅力,再到實力,都是國手水準。可惜生在富貴人家,專業隊怕是難以將他撬走。

“比專業運動員呢?”

“沒比過,但測試成績,不比他們差。”

“那就比啊!有天賦有能力又喜歡,此時不追求,更待合適?難道要等老了,彎著腰跟子孫抱怨:哎,想當年,你們家祖我也是泳壇的未來之星,可惜啊,大把家財等著繼承,沒能放手追求夢想,也隻能在夢裏比比咯。”

蘇珊學著老頭的模樣,惟妙惟肖,直擊江明心底。蘇珊說的這個畫麵,是他最不想見到的。

隻一瞬間,對於未來,他便有了清晰的判斷。

正如他啟蒙教練曾說過的,他天生屬於泳池,賽場才是他的戰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運動員,你會來看我比賽嗎?”

“我是記者耶,搞不好還能來采訪你。”

“你個小丫頭,連遊泳都不會,還是離水遠點,省得總讓人救。”

“我現在不會,不代表我將來學不會。再說,不會遊泳又怎樣,大不了以後我嫁給遊泳世界冠軍。”

看著蘇珊神采飛揚的麵龐,江明一怔,心裏不斷回味著最後四個字,就這樣,刻進了心底。

半晌,江明重新開口,聲音無比鄭重。

“好,記下了。”

“嗯?什麽?”

蘇珊嗨過頭,沒有體察到江明的情緒變化。

不過,二人來不及更多討論,頭頂的烏雲已越來越厚,最後,演變為傾盆大雨。

慌忙撤離間,蘇珊將浴巾留給隻穿著泳褲的江明,自己揮揮手,率先跑了。

江明急忙跑到運動包前,拿起手機,搶拍了一張她的背影照,可惜,雨幕籠罩下,並不清晰。

返回江州後,江明向父親提出,要到專業隊進行訓練,江父認為換個環境,專注訓練,或許能幫助江明更快走出失去母親的痛苦,也未嚐不可。出於安全考慮,也為了避免更多不必要的麻煩,江父給江明安排了一個普通的背景身份,一直隱瞞到現在。

沒想到,一入專業隊,轉眼即十年。

十年裏,江明心無旁騖,專注訓練比賽,成為國內男子遊泳的全能王。

他沒有急於尋人,隻因當年遊輪上的人,不會難找,這丫頭又個性鮮明,肯定易尋。便總想著等拿了世界冠軍,再跟她相認,想得多了,執念便深了,最後演變為,不拿世界冠軍,絕不相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