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名篇

〔雙調〕壽陽曲

答盧疏齋①

珠簾秀

山無數,煙萬縷。憔悴煞玉堂人物②。倚篷窗③一身兒活受苦,恨不得隨大江東去。

①盧疏齋:即盧摯,疏齋是其號。

②玉堂人物:指盧摯,他做過翰林學士,宋代稱翰林院為玉堂,故有此稱號。

③篷窗:指船窗。

朱簾秀是元代著名的雜劇女演員,本姓朱,排行第四,藝名珠簾秀。她不僅能演各種角色,戲路很寬,而且還是一個散曲作家。《青樓集》中說她:“雜劇為當今獨步”。當時的文人如關漢卿、盧摯、馮子振等都與她有交往,關漢卿有[一枝花]《贈朱簾秀》之作。這首曲子是她存留至今的唯一的一首小令,是為贈答著名散曲作家盧摯而作的。盧摯的原作如下:“才歡悅,早間別,痛煞煞好難割舍。畫船兒載將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根據曲意推測,他們倆分明有一段情緣,但最終還是分手了。可能是因為雙方的社會地位相差懸殊,感情得不到社會的承認,於是含恨而別。“痛煞煞好難割舍”一句便透出了其中的消息,朱簾秀的這支曲子也充滿深情與怨恨,別嫌了對盧摯的一往情深。

這支曲子以寫景起,境界十分開闊,“山無數,煙萬縷”二句,一方麵是直道眼前精算,渲染分手時的氣氛,一方麵也有起興與象征的意義,那言外之意是說:無數青山將成為隔離情人的障礙,屢屢雲煙猶如紛亂的情絲,虛無縹緲而眠不覺。第三句由景到人,說出送別之人的悲涼意緒,實也反襯出自己的感傷。盧摯曾為翰林學士,而翰林院在宋代以後往往就被稱為“玉堂”,“玉堂人物”自然就指盧摯了。“憔悴煞”雲雲正與盧作“痛煞”相呼應,表現出盧摯對自己的一片深情,同時也形象地道出了別離的痛苦。

四五句又從盧摯寫到了自己,據盧摯原作中“畫船兒載將春去也”一句可知,朱簾秀將乘船離去,也許這是一次長久的離別,也許是一去不返,成為永訣,因而雙方的心情都很沉重。行舟將發,作者想到等待自己的是寂然一身,獨倚孤眠,隻有那滔滔的江水與悠悠的離恨與自己做伴,這樣的處境實在難以忍受,因而說是“活受苦”。由此而想到了死,一死了之,豈不萬事都得到了解脫。“恨不得隨大江東去”一句就是這種心願的表白。至此,作者的感情到達**,全區說也在悲慨沉痛的調子中結束。可貴的是,作者以死殉情的願望不是用哀豔低沉的調子寫出,而是以慷慨悲涼的詞語表現,這不僅體現了朱簾秀的一腔熱情和願為愛情獻身的勇氣,而且反映出藝人身處下賤,不願再留戀人世的悲憤,不妨看做對等級森嚴的社會製度的控訴。

全曲語言質直,感情強烈,衝口而出,一瀉無餘。作者視長於歌詠的演員,所以此曲節奏明快,聲調高朗,可以想見當日江岸離別之情。

〔正宮〕醉西施

珠簾秀

檢點①舊風流,近日來漸覺小蠻②腰瘦。想當初萬種③恩情,到如今反做了一場僝僽④,害得我柳眉顰⑤秋波水溜,淚滴春衫袖。似桃花帶雨胭脂透,綠肥紅瘦⑥,正是愁時候。

〔並頭蓮〕風柔,簾垂玉鉤。怕雙雙燕子,兩兩鶯儔,對對時相守。薄情在何處秦樓⑦?贏得舊病加新病,新愁擁舊愁。雲山滿目,羞上晚妝樓。

〔賽觀音〕花含笑,柳帶羞,舞場何處係離愁!欲傳尺素⑧仗誰修?把相思一筆都勾!見淒涼芳草增上萬千⑨愁。休休,腸斷⑩湘江欲盡頭!

〔玉芙蓉〕寂寞幾時休?盼音書天際頭。加人病黃鳥枝頭,助人愁渭城衰柳。滿眼春江都是淚,也流不盡許多愁!若得歸來後,同行共止,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11)。

〔餘文〕東風一夜輕寒透,報到桃花逐水流,莫學東君(12)不轉頭。

①檢點:回憶、盤點。

②小蠻:形容腰肢細柔。

③萬種:形容情誼之深厚。

④僝僽:憔悴,嗔怪。

⑤顰:皺眉,不快樂的樣子。

⑥綠肥紅瘦:指明春花凋謝葉子長大,時光流逝,在美好春光逝去的時刻,最能惹起她無窮的愁思。此處化用李清照《如夢令》中“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的語句。

⑦秦樓:即秦樓謝館,指妓院。

⑧尺素:小幅的絹、帛等絲織物,後來代指書信。

⑨萬千:極言離愁之深。

⑩腸斷:極言痛苦。

(11)風流:指有才學而不拘於禮法。

(12)東君:指春風。宋·嚴蕊《卜算子》:“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珠簾秀,元代著名的雜劇女演員,還是一個散曲作家。很多散曲家如關漢卿、盧摯、馮子振等均有與其唱和贈答之作。她與盧摯有一段情,但無疾而終,傳說後來她嫁給一個道士,晚景淒涼。

這首套數,由五個曲調聯貫而成,抒發離愁別怨。在這篇套數中我們依稀可以看到情場失意、愁腸百結的珠簾秀的影子。

第一曲開頭寫女子為情消瘦,回想舊情人,愁腸百結。“想當初萬種恩情,到如今反做了一場僝僽,害得我柳眉顰秋波水溜,淚滴春衫袖”,是對負情漢的嗔怪。當初的琴瑟和鳴,愉快美好如今變得孤獨淒涼,實在令人難以忍受,這對女子的打擊非比尋常。“害得我柳眉顰秋波水溜,淚滴春衫袖”,寫女子峨眉緊蹙、淚濕青衫的楚楚可憐之態。最後三句“似桃花帶雨胭脂透,綠肥紅瘦,正是愁時候”,摹寫愁的情狀,將對春日將逝的惋惜心態與情人遠離的失落心情糾結在一起,讓人愁上加愁。

第二曲〔並頭蓮〕寫女子內心的疑慮和苦悶。風吹動紗簾,燕子成雙都會勾起女子心中的情思。一個“怕”字,表現出女子心思的細膩和敏感,更顯出女子的相思之苦。“怕雙雙燕子,兩兩鶯儔,對對時相守,薄情在何處秦樓”,作者用了“雙雙”、“兩兩”、“對對”,說明飛禽都是成雙成對,兩兩相守,而自己卻孤身一人,意在突出“薄情在何處秦樓”。女子遙想心上人是否會流連在外地的煙花之地,思念和猜疑占據了她的思想,離情之上還附和著不安和猜疑,於是就 “贏得舊病加新病,新愁擁舊愁”了。最後兩句“雲上滿目,羞上晚妝樓”,更進一步表現出女子的心理活動。滿目的雲山遮擋了她遠望心上人歸來的視線,而自己孤獨一人,也無心去上樓打扮。這兩句寫出了女子的深情,也表現出了她內心寂寞和幽怨。

第三曲〔賽觀音〕寫女子的思念和離愁。開頭三句“花含笑,柳帶羞,舞場何處係離愁”,運用擬人的手法。鮮花盛放含帶著笑臉,柳枝婀娜含帶著嬌羞羞,這種喜景更勾起了她無盡的離愁。“欲傳尺素仗誰修?把相思一筆都勾”,說她要把離愁的相思告訴戀人,可寫信,又投遞無門,隻能就把這“萬種恩情”一筆勾銷,都忘了吧。“休休”,二字歎出音信不通的無奈和飽受相思煎熬的痛苦。而緊接著“腸斷湘江欲盡頭”,將這種不可言狀的斷腸之痛都付與無止無休的湘江水,極言愁思的無盡與深沉。

第四曲〔玉芙蓉〕寫女子的期盼。“寂寞幾時休?盼音書天際頭”,設用句的形式將女子希望表達地更為強烈,她極力想擺脫這寂寞的生活,盼望天邊會傳來心上人的書信,然而希望渺茫。女子盼書信不得,於是“枝頭黃鳥”、“渭城衰柳”、“滿眼春江”全都覆蓋上了悲戚的色彩。但女子還是心心念念地盼望著情人的歸來,可以冰釋前嫌,撫慰心靈,隻要能夠在一起,哪怕做鬼也是風流的。這裏突出了女子剛烈的個性。

最後一曲〔餘文〕,寫女子的心願。希望心上人珍惜春光,不要移情別戀,最後回到自己的身邊,但表達得十分含蓄。曲中以桃花暗喻薄情寡性之人,勸誡情人不要做逐水桃花之人;借東君的漸行漸遠暗喻情人的遠離,叮囑情人不要像春風那樣無情,一去不回。

這個套數,將自然景物染上女子的離愁,通過人物的心理描寫,將女子的疑慮、思念、期盼與苦悶的複雜情感表達得淋漓盡致。曲中使用了比喻、誇張、擬人、設問等修辭手法,更加細膩貼切,真摯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