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名篇

〔雙調〕雁兒落過得勝令

閑適(三首之二)

鄧玉賓子

乾坤一轉丸,日月雙飛箭。浮生①夢一場,世事雲千變②。

萬裏玉門關③,七裏釣魚灘④。曉日長安近⑤,秋風蜀道難⑥。休幹,誤殺英雄漢。看看,星星兩鬢斑!

①浮生:即人生,最早見於《莊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②世事雲千變:出於杜甫《可歎》詩:“天上浮雲似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

③萬裏玉門關:借用班超棄官求歸的故事。《後漢書·班超傳》記載,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官至西域都護,封定遠侯。後來他年老思歸,求人代為上疏,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玉門關,在今甘肅省敦煌縣西北,是通西域的古道。

④七裏釣魚灘:是寫東漢嚴子陵棄官歸隱,漁釣於富春江的故事。七裏灘,又名七裏瀧、富春渚,在今浙江桐廬縣嚴陵山西,傳說有嚴子陵釣魚台的遺址。

⑤曉日長安近:典出於《世說新語·夙惠》,後世就以“長安日”比喻表示君王,以“長安近”表示官運亨通仕途得意。

⑥秋風蜀道難:化用唐代大詩人李白的故事。李白在長安時,因屢逢躓礙,備受蹭蹬之苦,對李唐王朝大失所望,作《蜀道難》一詩,借蜀道之艱險,狀仕途之坎坷,抒胸中之憤懣。這裏是作者借李白詩意,抒寫文人學士懷才不遇的悲憤。

此曲作者為鄧玉賓子,原作三首,這裏選的是第二首。這首帶過曲由〔雁兒落〕和〔得勝令〕兩支組成。

這首小令直白坦率地道出了古人們所了解的幾個基本哲學命題——空間、時間、生命和社會的宏觀思考和判斷。無限的宇宙空間隻如小小的轉丸,永恒的時間也如飛箭一般稍縱即逝;浮生若夢虛妄無定,世事如雲變幻無常。這種觀念,乃是中國曆代文人人生和政治體驗長期積累所獲得的“共感”。“浮生夢一場”引用莊子的思想表達出人生的虛無,而唐代大詩人李白也曾發出過這種典型的人生感歎:“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正是基於這樣的思考和判斷,作者在曲中肯定了虛無恬淡、閑適隱居的處世態度。

然而,這種消極的處世態度畢竟產生於元代這個特定的社會曆史土壤之中。元代統治者對漢族知識分子猜忌防範,一般文人士子不免都有臨深履薄、朝不保夕的心理,於是常常感歎禍福的難測,從而讚賞急流勇退的舉動。[得勝令]一曲便十分深刻地表現了作者複雜矛盾的心理。文中,“萬裏玉門關,七裏釣魚灘”兩句,引用東漢名將班超和隱士嚴光的故事,表現了作者功成身退,功名意懶的思想。在這裏,“萬裏玉門關”表示仕進,“七裏釣魚灘”表示隱退。“曉日長安近”表示官運亨通仕途得意,“秋風蜀道難”表示仕途坎坷。這兩個典故並列,一表示順境,一表示逆境。有趣的是,作者並沒有表露任何感情傾向。這是否可以說作者態度不鮮明、曲意太朦朧呢?當然不是,這種將意象客觀羅列的寫法,恰恰是該曲的高明之處。

將這些意象疊加在一起,它們之間就產生了超越意象的新含義,“萬裏玉門關”與“七裏釣魚灘”疊加在一起,作者顯然是否定了征戰事功而肯定了隱居閑適。“曉日長安近”與“秋風蜀道難”的疊加更有意味,進則春風得意,逆則命途多舛,作者視仕進為險途的意圖“昭然若揭”。所以,綜述上述,這首散曲對閑適的處世態度的肯定,實質上是對元代統治者刻薄寡恩的抨擊,是對當時險惡政治的否定。

〔雙調〕沽美酒兼太平令

歎世

張養浩

在官時隻說閑,得閑也又思官。直到教人做樣看,從前的試觀,那一個不遇災難?

楚大夫行吟澤畔,伍將軍血汙衣冠,烏江岸消磨①了好漢,鹹陽市乾休②了丞相。這幾個百般③,要安,不安。怎如俺五柳莊逍遙散誕④。

①消磨:消除,消滅。

②乾休:白白地葬送

③百般:意思是各式各樣,指前麵所舉的四個曆史典型人物:屈原、伍子胥、項羽、李斯,雖朝代、性格與際遇不一,但都是同樣的結局。

④怎如俺五柳莊逍遙散誕:此處化用東晉詩人陶淵明的故事。陶淵明不滿士族地主把持政權的黑暗現實,去職歸隱,在自己的隱居處種了五株柳樹,自號五柳先生。在他所寫的《五柳先生傳》中,有“五柳先生閑靜寡言,不慕榮利”之句。

這首小令寫於作者辭官回家之時,表達了他以隱居來躲避禍患的想法。

開頭“在官時隻說閑,得閑也又思官”兩句,寫出了作者此刻的矛盾心理:作官時為政務瑣事所累,再加上仕途險惡,不但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與抱負,更是朝不保夕,整日提心吊膽,於是便想過一種閑雲野鶴的閑適生活。而現在隱居回家,過上閑散自由的生活時,又不能完全忘卻世情,還想著能成就一番大事業,名留青史。

針對這種世人在所難免的心態,作者接下來展開了激烈的思想活動:“直到教人做樣看,從前的試觀,那一個不遇災難?”他回顧曆史,尋找解決這種矛盾心理的辦法:從前當官的,哪一個有好下場?此刻作者的語氣已由平鋪直敘轉向感慨憤激了。緊接著,作者連續擺出了四個曆史事實:楚國三閭大夫屈原忠貞愛國,卻遭小人讒言,遭到楚王放逐,最後自沉汨羅江;吳國大將軍伍子胥,曾協助闔閭成為“春秋五霸”之一,使吳國國富兵強,但終被太宰所讒,被吳王賜以屬鏤之劍,自刎而死;項羽推翻秦朝的暴政,成為西楚霸王,但最後兵敗垓下,自刎於烏江岸;秦朝丞相李斯,為秦加強封建中央集權的統治出謀劃策,但最後被趙高誣蔑,終被腰斬於鹹陽。這四個當年聲名顯赫的風雲人物,到頭來都隻落得個淒慘的下場,無數血淋淋的曆史現實,真是令人怵目驚心。作者想到這裏,入世之心大大削減。

“這幾個百般,要安,不安”,是作者的幡然醒悟,伴君如伴虎,這官當不得,麵對這不安的現實,隻能走“得閑”這條路了。於是結尾一句“怎如俺五柳莊逍遙散誕”表達自己已經完全頓悟,不再有投身官場的念頭了。最後用陶淵明的故事也實與前麵所引的四個曆史典型形成鮮明對比,一個是血淋淋的悲劇,一個是自由自在的“散誕”,作者在這也是要告誡人們,還是過輕鬆自在的隱居生活為佳。

曲子多用白描,通宵流暢,不加雕琢的語言形成了和諧奔放的藝術風格,將對人生的領悟寫得自然樸實,同時又發人深省。

〔雙調〕胡十八(七首)

張養浩

正妙年①,不覺的老來到。思往常,似昨朝,好光陰②流水不相饒。都不如醉了,睡著,任金烏搬廢興,我隻推不知道。

從退閑,遇生日。不似今,忒稀奇。正值花明柳媚大寒食。齊歌著壽詞,滿斟著玉杯。願合堂諸貴賓,都一般滿千歲。

客可人,景如意。檀板敲,玉簫吹。滿堂香靄瑞雲飛,左壁廂唱的,右壁廂舞的。這其間辭酒杯,大管是不通濟③。

試算春,九十日。屈指間,去如飛。三分中卻早二分歸。便醉的似泥,渾都有幾時。把金杯休放閑,須臾間日西墜。

人會合,不容易。但少別,早相離。幸然有酒有相識,對著這般景致,動著這般樂器,主人家又海量寬,勸諸公莫辭醉。

人笑餘,類狂夫。我道渠,似囚拘。為些兒名利損了身軀,不是他樂處,好教我歎籲。喚蛾眉酒再斟,把春光且邀住。

自隱居,謝塵俗④。雲共煙,也歡虞。萬山青繞一茅廬,恰便似畫圖中間裏著老夫,對著這無限景,怎下的又做官去。

①妙年:青壯年時光。

②好光陰:指當年還是滿懷抱負的年華。

③大管:保管、肯定。 不通濟:行不通,不管用。

④謝塵俗:謝絕塵世間一切的來往。

這是組小令是作者在濟南隱居期間某一次生日宴會上的曲作,作者麵對嘉賓盛宴,抒發了一種不願為官及時行樂的思想情趣和人生別易會難的感慨。

第一首感慨自己往常出仕的無聊,與浪費光陰無異,並表明不問世事的態度。開首四句,以誇張的手法表現光陰似流水一去不回的深沉感慨,對自己華年已逝惆悵不已。時間飛逝,當年的滿懷抱負的年華,都隨著時光的流逝而被消磨殆盡,所以說“好光陰流水不相饒”,逝者如斯,一切蘊含著作者多少感慨和悲傷。“都不如醉了,睡著”,一句道出了往日在官場耗費光陰的無聊與悔恨。最後兩句“任金烏搬興廢,我隻推不知道”,表達了作者壯誌難酬而又矛盾的複雜心情,表明不問世事的決心。曲子明白如話,用淺顯的語言表現了複雜的人生感慨,在平淡中掩藏著厚重的悲涼。

第二首,作者筆鋒一轉,開始正麵寫自己生日宴會上的情形,側重寫壽筵的開始,語調由抑鬱轉為開朗明淨。開頭“從退閑,遇生日。不似今,忒稀奇”,交代自己退隱之後過了好幾次生日,但是這一次尤為稀奇。接下來作者交代“稀奇”的原因:“花明柳媚花明柳媚大寒食”。作者的生日在寒食節,也就是農曆清明前一、二日,一般天氣不如人意。而這次卻“花明柳媚”,連作者也感到“忒稀奇”,表現出了在隱居落寞中難得的興奮和愉快。“齊歌著壽詞,滿斟著玉杯,願合堂諸貴賓,都一般滿千歲”,遇到難得的好天氣,嘉賓盛宴、熱鬧非凡,作者受這種喜慶氣氛的感染,愉悅之情溢於言表,從而一掃上一首灰暗的色調。

第三首描寫主客同樂的良辰嘉會,有聲有色,其樂融融。開頭“客可人,景如意”兩句承接上兩首,交代了來賓都是自己的親朋好友,或者還有誌同道合的隱士;“景如意”呼應了上首中的“正值花明柳媚大寒食”。接下來“檀板敲,玉簫吹。滿堂香靄瑞雲飛,左壁廂唱的,右壁廂舞的”,描寫了宴會間熱鬧的場景,吹拉彈唱,歌舞俱佳,使人的心兒都沉醉了。麵對此情此景,要推脫人們的祝壽酒,肯定是說不過去的了,這充分顯示了作者大好的心情,真可謂是心兒樂淘淘。

第四首承接上幾首,繼續寫宴會上的情景。麵對親朋們的祝酒,不喝是通不過的。“試算春,九十日。屈指間,去如飛。三分中卻早二分歸。便醉的似泥,渾都有幾時”是作者的設想,一年中美好的春光也就九十天,到了寒食自己生日這一天,已經過了三分之二,即使喝得爛醉如泥,也不能享受多少春光了。所以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因為“把金杯休放閑,須臾間日西墜”,一天很快又要結束,春光又少了一天,還是把酒言歡吧。作者在曲中感歎時光飛逝,人生難得一醉,發出了要及時行樂的感慨。

第五首感慨人生“別時容易見時難”,勸來賓痛飲,表現了主客之間深厚真摯的情誼。“人會合,不容易。但少別,早相離”,感慨朋友們聚到一塊不容易,即使聚到一起,天下也沒有不散的宴席。“幸然有酒有相識,對著這般景致,動著這般樂器,主人家又海量寬,勸諸公莫辭醉”,高朋滿坐,景致醉人,幸好還有酒,還有歌舞助興,主人又是海量,就趁著這好時光,來個一醉方休,不醉不歸!

第六首承上啟下,作者**開一筆,在人與作者的對話中表達了及時行樂的思想情緒。“人笑餘,類狂夫。我道渠,似囚拘”,是說宴會間有人認為作者這種隱居生活,不拘小節,我行我素,“類狂夫”,而作者則反駁說,那些奔走於形勢之途,留心於經濟之間,則象“囚拘”,“狂夫”和“囚拘”兩種人格形象形成鮮明的對比。“為些兒名利損了身軀,不是他樂處,好教我歎籲”,對那些被名利拘囚而斷送了性命的人深表感歎,從側麵襯托出官場中爭名奪利的危險。最後兩句“喚蛾眉酒再斟,把春光且邀住”,照應“狂夫”的形象,描寫以酒消遣的行為中流露出及時行樂的思想。

第七首是作者對自己隱居生活的概括和評價,表現歸隱田園山林的閑適自得。前四句先寫作者辭官隱居,“以雲共煙,也歡虞”襯托其“謝塵俗”的輕鬆愉快。五六兩句“萬山青繞一茅廬,恰便似畫圖中間裏著老夫”,展現其優美如畫的隱居環境。作者置身其中,在青山茅廬中隱現一隱者的形象,高雅的環境氛圍映襯出高潔的誌趣。“對著這無限景,怎下的又做官去”,收挽前文,表示再也不會出仕的決心,而歸隱田園山林的悠閑自得之樂也就盡在不言中了。

整組曲子,看似支離,其實是一統一的整體。無論是抒**懷,還是描寫壽筵的熱鬧,都扣緊歸隱的主題。作者將議論、感慨和形象的描寫相結合,以自然質樸的語言,抒發了複雜的人生感慨。

〔雙調〕雁兒落兼得勝令

張養浩

雲來山更佳①,雲去山如畫;山因雲晦明,雲共山高下。

倚杖立雲沙②,回首見山家③:野鹿眠山草,山猿戲野花。雲霞,我愛山無價④;看時行踏⑤,雲山也愛咱⑥。

①雲來山更佳:此句化用宋沈遼《初創二山》詩中“雨餘山更佳”的句意。

②倚杖立雲沙:雲沙,高遠之處。杜甫《畫鶻行》中有雲:“緬思雲沙際,自有煙霧質。” “倚杖立雲沙”,是說作者拄杖立於與雲齊的山巔。

③山家:山那邊,山那處。

④山無價:意近歐陽修《滄浪亭》詩“清風明月本無價”之句。

⑤看時行踏:看時,是襯字。行踏,是自我招呼放慢腳步。此句化用辛棄疾《賀新郎》詞“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的句意。

⑥咱:自稱。

這是一首帶過曲,由同屬雙調的〔雁兒落〕和〔得勝令〕兩首小令聯綴而成。兩首小令相互銜接,音律動聽,更加淋漓盡致地抒發作者繁複的情思,表現了作者隱居後恬淡自適的心情。作者張養浩在元武宗時曾任監察禦史,因“疏時政萬餘言”而為“當國者不能容”,“乃變姓名遁去”,隱於家鄉山東濟南。年餘之後又被起用,先後任禮部尚書、陝西行台治書侍禦史。英宗即位後又被任命參議中書省事。次年“帝欲於內庭張燈為鼇山”,養浩上疏切諫。英宗大怒,繼而再覽奏章,又轉怒為喜,認為此“非張希孟(養浩)不敢言”,乃采納其言,並多賜賞品“以旌其直”。不過,張養浩感到此次直言疏諫,雖然僥幸免於罪譴,但伴君終究如同伴虎,不如歸去,乃“以父老,棄官歸養”。此後雖屢經征召,“皆不赴”。張養浩歸居濟南雲莊別墅,優遊林下長達八年之久。(事詳見《元史·張養浩傳》)

這首〔雙調·雁兒落兼得勝令〕就是作於張養浩歸隱雲莊時期,共六首,“雲來山更佳”,據《雲莊休居自適小樂府》為六首之二。本曲主要寫作者遠望雲山變幻之景的躍動之情和閑適心境。作者居於雲莊別墅,縱情詩酒,寄情山水,過著閑適自由的生活,如同山的靜穆自守,如同野鹿山猿的自由自在,如同浮雲的自來自去。曲中句句不離“雲”和“山”,但敘述視角變化巧妙,便不覺重複繁冗。結尾幾句“我愛山無價;看時行踏,雲山也愛咱”,寫出了作者已經完全超脫於世俗,一心過著隱居的生活。此時,隻有“山”和“雲”陪伴著作者,成為作者的忘機好友。

本曲語言清新,寫景動靜相宜,寫情純樸天真,情景交融,達到了物我合一的境界。

〔雙調〕水仙子

張養浩

中年才過便休官,合共①神仙一樣看,出門來山水相留戀。倒大來②耳根清眼界寬,細尋思這的是③真歡。黃金帶④纏著憂患,紫羅襴⑤著禍端。怎如俺藜杖藤冠⑥。

①合共:同。

②倒大來:程度副詞,十分,非常,多麽。

③的是:確實是。

④黃金帶:達官的佩帶,有金玉做裝飾,故稱。

⑤紫羅襴:顯宦的官服。

⑥藜杖藤冠:藜莖做的手杖,藤葛編的帽子。此指隱者的裝束。

由曲意推斷,這首曲應該是作者中年辭官歸隱後的作品。張養浩在仕途上曾有過追求,也曾有過卓著政績。據《元史》記載,他為官廉潔,政清如鏡。陝西行台中丞任內,傾囊以賑饑民,為民生疾苦撫膺痛哭。但在經過人世沉浮、宦海風波之後,他開始懷疑和厭倦官場生活了。這首小令,就是作者由在仕途上有所追求到厭倦歸隱的真實寫照。

曲中通過官場與隱居生活的對比,批判了官場的險惡,抒發了對隱居生活的熱愛。

作者在至治元年(1321年)辭官,年51歲,所以作者說“中年才過便休官”。然而,這樣一個有理想、有追求的文人,有什麽原因令他中年辭官呢?作者所處的時代,元統治者實行殘暴的等級製度,他們廢除了科舉,斷絕了漢族知識分子踏入仕途的機會。為了攏絡人心,又曾一度恢複科舉。但是“八娼九儒十丐”,竟然把知識分子與“娼”、“丐”並稱,可見知識分子地位的低賤。再加上異常凶險的官場爭鬥,令廣大官員朝不保夕,終日提心吊膽於是,一些知識分子脫離塵世,歸隱山林,以掙脫樊籠。作者結合自己隱居後的生活,將其與官場做了對比:歸隱後,寄情於“神仙”、“山水”,悠閑自在,“耳根清眼界寬”,怡然自得;歸隱前,雖然紫袍官帶加身,但是禍福莫測,如履薄冰。“黃金帶纏著憂患,紫羅襴著禍端”兩句可謂是全曲的“曲眼”,這才是作者“中年才過便休官”的真正原因。與其在異常凶險的官場中整日戰戰兢兢,還不如全身而退,擺脫“黃金帶”和“紫羅襴”的羈絆,遠離“憂患”和“禍端”,寄情山水,逍遙自在。

全曲語言通俗質樸,讀起來讓人倍感親切。作者結合自身的經曆,對比了兩種生活,真情可感。

〔雙調〕水仙子

詠 江 南

張養浩

一江煙水照晴嵐①,兩岸人家接畫簷②,芰荷叢③一段秋光淡。看沙鷗舞再三,卷香風十裏珠簾④。畫船兒天邊至,酒旗兒風外颭⑤。愛殺江南。

①照晴嵐:照,此作倒映解。晴嵐,晴日裏山林中的霧氣。嵐,山林中的霧氣。

②接畫簷:華美的房簷彼此相連。畫簷,施以彩繪的屋簷,即華美的屋簷。

③芰荷叢:菱荷叢生。芰,菱角的一種。

④卷香風十裏珠簾:正常的語序應該是“香風十裏卷珠簾”。香風吹拂著十裏長的街道,家家戶戶,珠簾卷起,此是寫城市的繁華景象。香風,散發著芬芳的微風。

⑤風外颭:順風兒飄動。颭,風吹物動的樣子。

這首曲子描寫江南水鄉的秋色。景物迭出,各具情態,詩情畫意,美不勝收。風格清逸,情調歡快,音律和諧。

“一江煙水照晴嵐,兩岸人家接畫簷”相對,正合乎水仙子的曲牌作法。首句畫出一幅天然美景,江麵經晴日照射,氤氳**漾,更顯出煙水迷茫之致。次句“兩岸人家接畫簷”已經透露了幾許消息—描畫精雕的房舍密接不斷,這自然不是普通人家了,應是酒家一類地帶。

接著作者又把注意力放到自然景物,“芰荷叢一段秋光淡” 的“淡”用得好,把溫柔鄉的濃鬱春光衝淡了,彷佛有抿去囂擾的意味,更增添了幾許詩意盎然的搖曳之姿。“看沙鷗舞再三”寫得是作者張養浩本人閑灑自適得怡然之味。

“卷香風十裏珠簾”暗示了其所在的溫柔鄉之**、富麗,和前麵的畫簷人家相呼應。“畫船兒天邊至,酒旗兒風外颭”相對,也是水仙子的慣例。而這兩句不僅是字麵相對,所描述的情景也恰成對應,一方頻頻召喚,一方倦旅來投。最後一句由客觀觀察轉回主觀感受,“愛煞江南”總結心得。這首小令在藝術的處理上,能夠把遠近的景物交錯來寫,富有變化,江南各種富有特色的景觀足以激發起令人心想神往的印象。

在寫景的層次上,作者由荷塘做中心,再寫荷塘堤上起舞的沙鷗,然後又由荷香延伸到周圍,進而延伸到天邊,由中間到四周層層展開,一點到麵連及整個江南,美極,妙極!前五句寫景由遠而近,從大到小,寫家人、荷塘、水禽,第六句寫遠方的畫船,第七句又近寫村落酒店酒旗,極富條理性和層次感,表達了歡快的格調。

〔雙調〕落梅引

張養浩

野水明於月①,沙鷗閑似雲,喜村深地偏人靜,帶煙霞②半山斜照③影,都變做滿川詩興。

①明於月:形容比月光還亮。

②煙霞:指暮靄和霞光。

③照:倒映。

這首曲子寫於作者歸隱之後,描繪了一幅恬靜清幽的山村風景畫,表達了作者對清新、明麗的大自然景色的由衷喜愛。

曲子開頭“野水明於月,沙鷗閑似雲”,點明了時間、地點,交待了隱居的環境。傍晚時分,夕陽已經西沉,明月剛剛升起,清澈見底的山溪中倒映著天空中的明月。明月如玉盤,而溪水似乎比明月還要潔淨閃亮,突出了作者居住環境的清幽。暮色漸濃,而沙鷗卻不著急返巢,仍在悠閑地飛翔,表現了山林生活的清閑自在。這二句表麵寫景,實際卻寫出了作者不受拘束、喜好的自然的性格,為下一句作鋪墊。“喜村深地偏人靜”緊承上兩句景致,一個“喜”字,直抒胸臆,表明自己的態度,村深、地偏、人靜,突出了隱居環境的深幽,也反映出作者“喜”的心情。第四句“帶煙霞半山斜照影”,傍晚朦朧的暮靄和霞光,以及落至半山的斜陽的餘暉都倒映在清澈的溪水中。曲子至此,完成了對自己居住環境的描繪。波光粼粼的溪水,悠閑自在的沙鷗,寂靜清幽的村莊,朦朧如帶的煙霞,以及夕陽斜照下的山巒,都給人一種閑淡舒適之感。作者被這些景致深深吸引住了,不禁陶醉其中,從而“都變作滿川詩興”。一個“都”字,囊括了自己居所周圍所有的景致,激發作者濃濃的詩興,作者對居住環境的滿意與喜愛蘊含其中。

這首曲子,開頭用了比和賦的手法來寫景抒情,語言通俗自然,格調高雅,清新自然。

〔雙調〕得勝令

四月一日喜雨

張養浩

萬象欲焦枯,一雨足沾濡①。天地回生意,風雲起壯圖。農夫,舞破蓑衣綠;和餘②,歡喜的無是處。

①濡:濕。

②和餘:即“餘和”,我也和他們一樣。餘,我。

天曆二年(1329),元朝出現了全國性的大旱災,關中地區尤甚,,史載有饑民相食,甚至有殺子以奉其母者。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張養浩被任命為陝西行台中丞。他隱居期間曾幾次拒絕朝廷的任命,但這次臨危受命,張養浩義不容辭,一改隱居消閑的宿願,登車就道,救民於水火之中。後來因夙夜操勞,終累死於任所。

據《元史·張養浩傳》所載,張養浩“道經華山,禱雨於嶽祠,泣拜不能起,天忽陰翳,一雨二日”。於是旱情得以緩解,張養浩也和廣大群眾一樣歡欣異常,先後寫下了小令〔雙調·得勝令〕和散套〔南呂·一枝花〕,表現其無比喜悅的情懷。

在〔雙調·得勝令〕一曲中,首句“萬象欲焦枯”,敘述實情,描寫未下雨前旱情的嚴重,與下文的“喜雨”形成對比。第二句“一雨足沾濡”隨即轉入“喜雨”,前兩句對比強烈,充分表現了作者由悲到喜的心理驟變。三四兩句“天地回生意,風雲起壯圖”緊接而下,對雨後廣闊的宇宙空間的變化進行大筆勾勒,作為後麵寫人物活動的背景。風雲的變幻,天地之間充滿生機,人們對未來又滿懷著強烈的希望。“農夫,舞破蓑衣綠”兩句,先寫廣大農民久旱逢甘雨的欣喜若狂,情不自禁地披著蓑衣起舞,一個“綠”字,侵染了作者的喜悅,之前欲焦枯的“萬象”,仿佛都因雨恢複了勃勃的生機。

全曲緊緊圍繞著“喜雨”二字,以壯景寫豪情,充分表現了作者真摯的憂民愛民、與民同樂之心。語句通俗無華,筆調酣暢淋漓,鮮明地突出了此曲的意味,使人難以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