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呂〕喜春來
張養浩
鄉村良善全性命,廛市①凶頑破膽心,滿城都道好官人。還自哂②,未戮亂朝臣。
①廛市:這裏指的是趁火打劫者奸商、富豪。
③哂:微笑,譏笑。
這首曲子寫於作者在陝西賑災濟民期間,一方麵表現了賑災工作的艱難,一方麵表達作者的政治抱負,言語間透露著深深的遺憾。
前兩句“鄉村良善全性命,廛市凶頑破膽心”,交待了作者救災一方麵是是救濟善良的災民,一方麵嚴懲趁火打劫者、魚肉百姓的奸商、富豪等。在封建時代,一旦有災情發生,就會有一些喪盡天良的貪官和奸商趁機巧取豪奪、欺壓百姓。上一首所引的《元史·張養浩傳》中就有“豪滑黨蔽”以致“民大困”的記載。此外,《元史·食貨誌》也有:“賑糶糧多為豪強嗜利之徒用計巧取,弗能周及貧民。”所以,能使“廛市凶頑”生出“破膽心”,就生動地體現了作者賑災的魄力和才能。對付上有靠山,下有地方基礎的“廛市凶頑”並不是件容易的事,能夠取得這樣的成效,皆因作者有一顆愛民之心。“滿城都道好官人”就是對作者努力的最好回報。
最後一句感歎,“還自哂,未戮亂朝臣”,充分顯示了作者宏偉的政治抱負。聽到滿城百姓的讚許,作者隻是微微一“哂”,這一“哂”之中蘊含著有著豐富的意外。既是謙虛的笑,又是無法改變如此黑暗現實、無可奈何的苦笑,也就是感歎壯誌難酬的笑。這句感歎看似與目前的賑災無關,但就現實而言,亂臣賊子對國家百姓造成的危害遠遠超過天災,而那些“廛市凶頑”與這些亂臣賊子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這正是作者的眼光敏銳獨到之處。
在張養浩的身上可以看到,他不僅有著範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胸襟,而且還像諸葛亮一樣鞠躬盡瘁,甚至把生命都獻給了災民。無論是出仕還是歸隱,兼濟天下和獨善其身的高尚品質都在張養浩身上得到了充分體現。
〔中呂〕朱履曲
張養浩
那的是為官榮貴?止不過多吃些筵席,更不嗬安插些舊相知,家庭中添些蓋作①,囊篋②裏攢③些東西。教好人每④看做甚的!
①蓋作:指鋪蓋,用具。
②囊篋:包裹,箱子。篋,小箱子。
③攢:積攢。
④每:同“們”。
這支曲子以辛辣尖刻的筆調,指出了“為官榮貴”的實質,無情揭露了官場中蠅營狗苟之輩的醜惡嘴臉
曲子以一個設問開頭:“那的是為官榮貴”,引發讀者思考,從而引起議論。“為官榮貴”冠冕堂皇,隻不過是封建統治者為籠絡知識分子為其服務的誘餌和說辭,也成了當時社會的共識。一個問號使這四個字大打折扣。作者隨即又用“止不過”三個字加以否定,表達了作者的輕蔑,在“止不過”後麵所做的解釋,竟然是無實際意義的“多吃些筵席”,語氣極其鄙夷。然而作者的鄙夷與不屑到此還沒結束,於是以“更不嗬”加以補充,“安插些舊相知,家庭中添些蓋作,囊篋裏攢些東西”,連續列舉了那些為官的腐敗、可恥、可笑的肮髒行為。結黨營私,沽名釣譽;貪汙受賄、敲詐剝削,無惡不作。這四句逼真生動地將為官者昏庸腐敗、中飽私囊的醜惡嘴臉刻畫了出來。值得一提的是,作者身為名堂高官,在解釋“為官榮貴”時,用上了“止不過”、“更不嗬”、“安插些”、“添些”、“攢些”等潑辣通俗的口語,把 “為官”的看得比鄉下的土財主還不屑,表明了作者對官場本事的精辟見解與嗤之以鼻,作者不願多費唇舌去警告或怒斥,隻冷冷地說了一句“教好人每看做甚的”。在作者心中,這些人不值得“好人”多費唇舌,他們為“好人”所不恥,已經是對他們最大的懲戒了。這句既照應了開頭,又是對中間部分的評述,但作者那種極度鄙夷、強烈憤激的態度噴薄而出。
由於作者洞悉官場的情況,加之他本人為官剛直不阿,所以對這些敗類的描寫一針見血,直中要害。口語俗語的運用,使曲子冷峻老辣,令人印象深刻。
〔中呂〕朱履曲
張養浩
才上馬齊聲兒喝道①,隻這的便是送了人的根苗,直引到深坑裏恰②心焦。禍來也何處躲?天怒也怎生饒?把舊來時③威風不見了。
①喝道:舊時官員出行,儀仗士卒前引傳呼,使行人避道。
②恰:才真正。
③舊來時:舊時、當初。
這首曲子揭露了那些為官者平日裏作威作福,不可一世,到最後終究落得天怒人怨,大禍臨頭,字裏行間充滿作者的嘲諷,也透露出了作者蔑視功名、厭惡官場的思想。
曲子開頭“才上馬齊聲兒喝道”,便形象地刻畫出了為官者聲勢顯赫、不可一世的氣勢。身騎高頭大馬,衙役前呼後擁,“齊聲兒喝道”,好一派耀武揚威、得意忘形的架勢!第二句作者筆峰陡然一轉,斬釘截鐵地為之下了一句斷言:“隻這的便是送了人的根苗”,這種忘乎所以、得意忘形的做派,便是葬送人的禍根啊。作者在此隻是冷眼旁觀,作者在官場中曆經風雨,這種事屢見不鮮,早就視為平常了。緊接著,“直引到深坑裏恰心焦”照應了開頭一句,騎著高頭大馬,不可一世,得意得飄飄然,一旦彌足深陷,才會開始“心焦”。“深坑”在這裏很顯然是指在充滿凶險的官場中大禍忽然臨頭的情形,隻有深深體會到官場險惡的人,才會為官需要謹慎,斷不可誌得意滿,忘乎所以。
“禍來也何處躲,天怒也怎生饒”,這兩句作者用更加直率的筆法,形象地刻畫了當初何等作威作福的為官者,在大禍臨頭時的狼狽相,與首句所寫的神氣形成了鮮明對比。都說福禍相依,一般顯赫聲勢的背後往往隱伏著危機,在官場尤為突出,一方麵要承受伴君如伴虎的壓力,整日戰戰兢兢;一方麵身不由己地卷入到官場的宗派鬥爭和內部傾軋之中,身心俱疲。如果為官貪贓枉法、惡貫滿盈,最後還要接受天怒人怨的報應,總之,一入官場,便會萬劫不複。結尾“把舊來時威風不見了”,是對前兩句所描寫醜態的概括和評價,照應了開頭,也讓人們對現實有了清醒的認識。在這首曲子裏,張養浩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冷眼旁觀,揭露了封建官場黑暗和險惡。
作者為官三十年,後來從禮部尚書、中書省參議的高位上隱退,可謂在宦海虎口脫險,因此他能夠抓住現象的本質,揭示官場沽名釣譽之徒的下場,一針見血,正中要害。盧前在《論曲絕句》中評論此曲:“足為當頭棒喝”。全曲風格冷峻峭拔,明白如話,而且其中蘊味深長,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