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呂〕山坡羊

潼關懷古①

張養浩

峰巒如聚②，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③。望西都，意踟躕④。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⑤。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①潼關：古代著名關塞，位於陝西潼關縣北，地當陝西、山西、河南三省交界處，關城雄踞山腰，東北據黃河天塹，西南依華山險阻，曆來是東西交通要道，軍事攻守重地。懷古：意思是憑吊古代遺跡，追懷古人古事，抒發作者的情懷。

②峰巒如聚：是說眾多的山峰好象是有意奔向這兒聚集。峰巒，指潼關西南華山諸峰。

③山河表裏潼關路：合寫潼關的山河形勝。這句用了一個典故。《左傳·僖公二十八年》記載，晉楚決戰之前，子犯勸晉文公與楚決戰，說即使打敗了也不要緊，因為晉國“表裏山河”，本土不致受到危害。“表”是外麵，“裏”是裏麵，“表裏”等於說內外。這是說晉國內有山、外有河，可以固守。潼關古時不屬晉地，這裏隻是借用“表裏山河”，形容潼關外有黃河，內據華山，形勢非常險要。

④望西都，意踟躕：西安古名長安，漢、唐帝國曾建都於此，秦都鹹陽也在附近。這裏的“西都”，是泛指秦漢以來在西安一帶所建的古代帝都。踟躕，本意是猶豫不決，徘徊不前，這裏是惆悵、鬱悶的意思。

⑤宮闕萬間都做了土：據史書記載，秦國從戰國末年就在鹹陽的驪山間營建宮室，秦始皇更是大興土木擴建阿房宮；後來項羽攻占鹹陽，縱火焚燒秦朝宮室，大火竟三月不滅，用人民血汗和白骨建成的輝煌宮殿，統統付之一炬。此後西漢和唐代建都長安，統治者也是大興土木，營建龐大的宮殿苑囿，同樣也在戰亂中被破壞殆盡。

這首小令是作者經過潼關時所寫，當時的背景為“關中大旱，饑民相食”，他寫下了這首[山坡羊]，盡管題為“懷古”，實際上重在“傷今”，其揭露、批判的鋒芒直指當時的元朝統治者。

作者從潼關形勝寫起。第一句寫山，潼關處於軍事要地，地勢險要，作者隻是用“峰巒如聚”作形象的描繪，一個“聚”字，不僅寫出“峰巒”的眾多，而且賦予眾多的峰巒以生命和意誌，從而表現出他們向潼關聚集的動勢。第二句寫河，潼關所俯視的洪流，就是黃河，黃河從龍門直瀉而來，洶湧澎湃，奔赴關下，作者用“波濤如怒”作了形象的描繪，一個“怒”字，不僅概括了黃河波翻浪湧、奔騰咆哮的氣勢，同時也賦予了它們生命力。

第一句寫山，第二句寫河，都未點明這是什麽地方，第三句“山河表裏潼關路”便點出了該曲的地點“潼關”。著一“路”字，表明作者正進行再“潼關路”上，在看清了眼前的潼關形勝之後，自然要遙望“西都”，“潼關路”三字，既收束上文，又為“望西都”做好了鋪墊。“意躊躇”一頓，下麵所寫就是“意躊躇”的原因和內容。“傷心秦漢經行處”一句，上承“望西都”，下啟“宮闕萬間都做了土”。所謂“處”指的的正是“西都”。作者在“潼關路”上遙望“西都”，想到秦人在那裏“經行”，看見的是“宮闕萬間”。可現在呢？“宮闕萬間都做了土”啊！此所以望之“傷心”也。

在張養浩所經過的“西都”，曆來是王朝都城所在之地，王朝有興有亡，宮闕有成有毀。在張養浩的時代，“西都”的“宮闕萬間”早已“都做了土”，而元朝的京城大都，又修起了“宮闕萬間”。“宮闕萬間”修了又毀，毀了又修，剝奪了大量民脂民膏，給百姓帶來了無窮無盡的“苦”。作者從“望西都”所激起的情感波濤中理出了這樣的思路，並循著這樣的思路，傾吐出驚心動魄的詩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無數個王朝興替，你方唱罷我登場，而百姓之苦依然如故，甚至有增無減。那麽，怎樣才能挖掉百姓的苦根呢？作者還沒有找出答案，卻已經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封建統治階級與勞動人民的根本對立，敢於為百姓的苦難大聲疾呼，這是難能可貴的。

這首小令遣詞精辟，形象鮮明，於濃烈的抒情色彩中迸發出先進思想的光輝，在元曲中，乃至整個古典詩歌中，都是難得的優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