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調〕夜行船

揚州憶舊

狄君厚

憶昔揚州廿四橋，玉人何處也吹簫①。絳燭燒春，金船吞月②，良夜幾番歡笑。

〔風入鬆〕東風楊柳舞長條③，猶似學纖腰。牙檣錦纜無消耗④，繁華去也難招。古渡漁歌隱隱，行宮煙草蕭蕭。

〔喬牌兒〕悲時空懊惱，撫景慢行樂。江山風物宜年少，散千金常醉倒。

〔新水令〕別來雙鬢已刁騷⑤，綺羅叢夢中頻到。思前日，值今宵，絡緯芭蕉⑥，偏恁感懷抱。

〔甜水令〕世態浮沉，年光迅速，人情顛倒，無計覓黃鶴。有一日舊跡重尋，蘭舟再買，吳姬還約，安排著十萬纏腰⑦。

〔離亭宴煞〕珠簾十裏春光早，梁塵滿座歌聲繞⑧。形勝地須教玩飽，斜日汴堤行⑨，暖風花市飲，細雨蕪城眺⑩。不拘束越錦袍，無言責烏紗帽。到處裏疏狂落魄，知時務有誰如?攬風情似咱少。

①“憶昔揚州”兩句：化用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中的“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詩句，僅變化數字，寫盡揚州的繁華景象。揚州從隋代以後就成為文人遊賞歌吟之地，唐代徐凝《憶揚州》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之語，張祜在《縱遊淮南》中甚至說：“人生隻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

②燒春：酒名，李肇《國史補》：“酒則有……劍南之燒春。” 金船：大的酒器，見葉廷《海錄碎事》。

③東風楊柳舞長條：從隋煬帝以後，揚州城河邊多植楊柳，這是揚州的一大特色，清人王士《浣溪紗》詞就有“綠楊城郭是揚州”的美譽。

④“猶似學纖腰”兩句：據《開河記》載，隋煬帝遊幸江都(揚州)，曾造大船泛江淮而下，用民間女子年十五六者五百人，與羊相間牽錦纜，每船用錦纜十條，牽纜女謂之“殿腳”。“猶似”、“牙檣”二句即暗用此事。“學纖腰”是說看見河邊楊柳長條的漫舞就仿佛見到昔日殿腳女牽纜時腰身的擺動。隋煬帝在揚州建有多處行宮，著名的迷樓即是其中之一，他被殺後就埋在揚州。

⑤刁騷：頭發稀落之意，點明自己年華的逝去，隻有夢中頻遊舊跡了。

⑥絡緯芭蕉：絡緯，是蟋蟀一類的秋蟲，叫聲帶有淒涼意味，李賀《秋來》詩：“衰燈絡緯啼寒素。”芭蕉葉的響聲更擾人清夢，杜牧《雨》詩：“一夜不眠孤客耳，主人窗外有芭蕉。”古人常用雨打芭蕉聲來表明自己的離愁別緒。

⑦十萬纏腰：化用唐人《商芸小說》故事，所謂“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反映了人們希圖既富貴又似神仙長生的欲望。這裏僅沿用字麵義，即準備大量金錢去揚州揮霍，在歌舞場中了卻殘生。

⑧珠簾十裏春光早：化用杜牧《贈別》“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詩意，極言揚州之樂。 梁塵：引用《拾遺總類》中“善歌者吳人虞公發聲動梁上塵”的故事，比喻繁華場中歌女嗓音的宛轉嘹亮。

⑨汴堤：即隋堤，為隋煬帝開運河沿途所築。

⑩蕪城：自鮑照的《蕪城賦》後，遂成揚州的別稱。

這首〔夜行船〕套數題為《揚州憶舊》，表明好像是追戀往日的風月繁華，但實際在懷念故國，借玩世疏狂來反抗現實。

首曲〔夜行船〕開頭就極寫揚州的繁華景象，並盛揚州的遊樂之美。美酒、玉器，良辰美景，開懷暢飲，此情此景，何等的自在逍遙！

第二曲〔風入鬆〕筆鋒一轉，開始回顧揚州的曆史。隋煬帝時數遊揚州，盛極一時，引無數文人騷客競折腰。然而時過境遷，如今隻剩漁歌隱隱和衰草連天了。曲中多處引用隋煬帝的典故，看似悼隋，實際上是借隋亡來抒發對故國宋朝的“黍離”之悲。

第三曲〔喬牌兒〕又調轉筆鋒，想從這種悲痛中解脫出來，於是追憶少年的詩酒生涯，試圖用千金買笑、醉酒揚州的歡樂來衝淡心中的悲傷。然而淒涼殘酷的現實又把作者又從昔日追懷中拉回，在下一曲〔新水令〕中，再一次撫今追昔，不勝感慨，又使得作者“偏恁感懷抱”了。作者巧用絡緯淒鳴、雨打芭蕉的意象，抒發了自己心中無盡愁緒與感慨，深情凝重。

〔甜水令〕一曲緊承上曲，繼續抒寫作者的感懷。人世間的變遷正如一去不複返的黃鶴，難以尋覓，雖然作者表麵上說準備大量金錢去揚州揮霍，在歌舞場中了卻殘生，然而這隻是作者尋找的一種無可奈何的解脫。

尾曲〔離亭宴煞〕通過對今後生活的設想，表現了作者笑傲江湖的誌向。首句又是化用前人詩句，極言揚州之樂。接下來四句寫對今後放浪形骸生活的憧憬。“不拘束越錦袍，無言責烏紗帽”二句反映了作者淡泊名利、遠離官場的決心。最後三句概括全曲主旨，認為浪跡天涯、享受風花雪月才是聰明人的選擇，但是字裏行間透露著悲憤不平的情緒。

這首套數結構安排精當，層次分明，巧用典故，從揚州繁華入手，通過悼古傷今、自悲身世，進而達到了抒懷言誌的目的，耐人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