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宮〕塞鴻秋
薛昂夫
功名萬裏忙如燕,斯文一脈微如線,光陰寸隙流如電,風霜兩鬢白如練。盡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見?至今寂寞彭澤縣①。
①“盡道”三句:化用靈徹《東林寺酬韋丹刺使》詩句:“相逢盡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見一人?”
薛昂夫的〔寒鴻秋〕一共三首,都是懷古曲,這是第一首,無題,其他二首皆有題。這首曲子意在諷刺那些醉心宦途、追逐名利的文人。
曲子開頭“功名萬裏忙如燕,斯文一脈微如線”兩句,從正麵描寫為官者追求功名,如燕子逐食營巢,忙碌不堪;而對一脈相承的斯文卻視若微線,看得很輕。作者以“忙如燕”和“微如線”構成對比,既寄寓了對斯文**盡、人心不古的無窮感慨,更是鮮活地刻畫出了追名逐利者的碌碌之狀。接下來“光陰寸隙流如電,風霜兩鬢白如練”兩句,道出了光陰易逝,人生短暫,多少人為了功名白了兩鬢!作者以時光如電和“風霜兩鬢”對比,時光如白駒過隙。人們應當把握住每個瞬間,或建立不朽的功業,或在自然中體味生命的真諦,然而,愚鈍的文人們卻在爭名逐利、爾虞我詐之中徒染了雙鬢,從而突現了他們碌碌終生的可悲情狀。接著“盡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見”兩句通過追名逐利者自身的言行不一的矛盾構成對比,表麵上標榜高潔、無意仕途,實際上百計鑽營、樂此不疲,從而入木三分地揭露了他們虛偽的本質。最後一句“至今寂寞彭澤縣”,為前兩句邏輯的延伸,推出東晉彭澤縣令陶淵明辭官歸隱寂寞東籬的史實予以證實,同時,又以“寂寞”與開頭的“忙如燕”遙相呼應,巧妙地傳達出作者的褒貶態度。
這首曲子最大的藝術特色就是對比手法的成功運用,通過層層的對比,鮮明地勾勒出爭名逐利的文人可憐、可惡、可悲的麵目。
〔中呂〕朝天曲
薛昂夫
丙吉,宰執,燮理①陰陽氣。有司不問爾相推,人命關天地。牛喘非時,何須留意?原來養得肥。早知②,好吃,殺了供堂食③。
①燮理:調和。
②早知:已知。
③堂食:宰相在政事堂供食,叫堂食。
薛昂夫的〔中呂·朝天曲〕總共二十二首,屬詠史小令,多詠歎曆史人物。此曲借漢宣帝丞相丙吉問牛的典故,諷刺了朝廷官吏不顧百姓死活,隻考慮自己享樂的腐敗行為。
據《漢書·丙吉傳》所載,丙吉,曆任漢武帝、昭帝、宣帝,累官至丞相。丙吉一次外出,路見有人打群架,死傷者橫道。他視若罔聞,不加過問。掾史感到奇怪,問丞相為何不過問此事。丙吉回答說:“老百姓毆鬥殺傷,自有長安令、京兆尹去處理,宰相不親小事,所以我不該問。”丙吉繼續向前走,遇人趕牛,牛喘氣吐舌。丙吉派騎吏問道:“牛走了幾裏了?”掾史感到丙吉處事不當。丙吉說道:“春天天氣不熱,牛卻喘氣,恐怕是中了署。宰相的職責是調和陰陽氣,所以就關心這件事。”掾史乃服,認為丙吉知大體。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丙吉問牛”的典故。
關於“丙吉問牛”之典的寓意,曆來有所爭議。開頭三句,諷刺丙吉所謂的調和陰陽氣。接著作者獨辟新徑,劈頭便問:“有司不問爾相推,人命關天地。牛喘非時,何須留意?”堂堂宰相,放著人命關天的大事,卻借口推諉不管不顧,那麽那牛喘本是平常的小事,你又何須如此留意呢?真是本末倒置。緊接著,作者對丙吉問牛的動機作了獨特的解釋:“原來養得肥。早知,好吃,殺了供堂食。”原來是因為牛養得肥,他已知牛肉好吃,可以供他美餐一頓。至此,一位視百姓生命如螻蟻,隻顧自己享樂的腐敗官僚的形象呼之欲出。
此曲借古諷今,立意新穎,思想深刻,語言簡練潑辣。
〔中呂〕朝天曲
薛昂夫
董卓①,巨饕②,為惡天須報。一臍然③出萬民膏,誰把逃亡照④?謀位藏金,貪心無道,誰知沒下梢。好教,火燒,難買棺材料。
①董卓:漢獻帝時著名的權奸,後被王充、呂布殺死。
②饕:貪財。
③然:通“燃”。
④逃亡照:反用唐人聶夷中《詠田家》“不照綺羅筵,隻照逃亡屋”的詩意。
曆史上的董卓是漢獻帝時著名的權奸,後被王充、呂布殺死,陳屍於街。因其體肥多脂,夜晚守屍的士卒於其臍中點燈,據說光明達旦,以至數日。這首曲子就是根據這一史實所寫,作者快意於董卓的下場,以為是其貪婪殘暴、作惡多端的報應。
曲子開頭就鋒芒直指,將其稱之為“巨饕”,緊扣一個“貪”字,列出了董卓惡跡斑斑的主要特點,直言其作惡多端,不得好報。緊接著“一臍然出萬民膏,誰把逃亡照” 兩句,前一句寫董卓生前榨取民脂民膏,把自己養得肥大無比,後一句寫其死後在肚臍上點燈,夜晚照亮了流離失所、四處逃亡的百姓。作者用誇張的語言,對比的手法,揭露了董卓的惡行。接下來“謀位藏金,貪心無道,誰知沒下梢”三句,進一步揭露董卓生前貪心藏金,決沒有好下場。最後三句“好教,火燒,難買棺材料”,咒罵董卓死後,被火焚燒,連棺材料也不好買。作者以幸災樂禍的口氣,諷刺挖苦了他死後被火焚燒,連棺材也不好買的可恥下場,可謂大快人心。
這首曲子充分發揮了散曲快語直言的特點,嬉笑怒罵,痛快淋漓,抒發了作者對董卓的痛恨之情,實際也影射了一切貪財殘暴的權臣。
〔中呂〕朝天曲
薛昂夫
則天,改元,雌鳥①長朝殿。昌宗出入二十年②,懷義陰功健③。四海**風,滿朝窯變④,《關睢》無此篇。弄權,妒賢,卻聽梁公⑤勸。
①雌鳥:指武則天。
②昌宗出入二十年:指武後的內侍寵臣張昌宗,出入宮中達八九年,成為武後二十年荒**生活中的重要角色。
③懷義陰功健:懷義,指薛懷義。陰功,即“陰德”,指帝王後宮之事。懷義一為武後私寵,出入禁中;二主後宮大事,更得武後信賴,所以講“陰功健”。
④窯變:原指窯中坯體塗上油漿,燒成之後,遂變成燦爛奪目的釉麵。這裏用以比喻文武百官,都學著張氏兄弟和薛懷義等人,生活腐化,穿戴打扮,個個都一變為五彩繽紛的釉麵小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⑤梁公:指武則天的大臣狄仁傑。狄仁傑死後,追封為梁國公,故人稱梁公。
武則天,唐高宗皇後。高宗死後,於公元684年臨朝稱製,改元“文明”為“光宅”。於公元690年篡奪帝位,稱聖神皇帝,改國號為周,改元“載初”為“天授”。武後於705年卒,先後專權二十餘年。本曲痛斥了武則天弄權妒賢、荒**無道,同時又對她曾經近賢納諫予以肯定。
曲子開篇即起筆直斥武則天專權改元的罪行。作者不尊皇後為鳳,卻稱之為“雌鳥”,出語不敬,肆意辱罵,實乃大膽之舉。接著,作者一一列舉“昌宗出入二十年”,“懷義陰功健”作為“雌鳥長朝殿”的有力證據。武後專權二十年,荒**無度,張昌宗出入宮中,便是其重要的證據。薛懷義為武後私寵,出入禁中,並且主後宮大事,肆意妄為。“四海**風,滿朝窯變,關睢無此篇”三句承上兩句而來,揭露了武後**所帶來的影響。張昌宗、薛懷義如此蒙恩受寵,導致朝野上下**風四起,文武百官,腐化變質。《關睢》中所讚頌的後妃之德也就自然不見了。這裏,是對武則天**生活的無情揭露和唾罵。最後三句,在歸結批判武後的同時,對其尚能聽信梁公的進諫,卻委婉地表示了讚揚。
全曲針對武則天生活上**、政治上弄權進行無情的斥責,出語犀利,同時又其能納諫舉賢給予明確的肯定,褒貶抑揚,毫無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