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調〕殿前歡

冬(二首之二)

薛昂夫

浪淘淘，看漁翁舉網趁春潮，林間又見樵夫鬧①。伐木聲高，比功名客更勞②，雖然道，他終是心中樂。知他是漁樵笑我，我笑漁樵。

①鬧：這裏形容樵夫生活的緊張和辛勞。

②勞：辛勞、辛苦。

薛昂夫曾做過江西行中書省令史，典瑞院簽院，三衢路達魯花赤(蒙古語，意為首長官)。這首曲為遊覽西湖時所作，作為封建官僚，在遊覽湖光山色的同時，能將目光聚焦於漁樵生活，實屬難得。這首曲子以冬盡春臨的西湖為背景，詠讚了雖苦憂樂的漁樵生活。

開頭三句“浪淘淘，看漁翁舉網趁春潮，林間又見樵夫鬧”，寫西湖波浪滔滔，在冬去春來的時候，漁翁趁潮舉網捕撈，樵夫伐木聲高。作者營造了一個宏遠幽深的意境，意念深邃。一個“趁”字，一個“鬧”字，反映了漁樵生活的緊張和辛勞。接著兩句“伐木聲高，比功名客更勞”，承上文而來，作者從樵夫伐木的沉重呼喚中，體察到漁樵生活比為官更為辛勞。作者是站在“功名客”的角度，設身處地地來體驗漁樵額生活，把漁樵與為官作對比，指出漁樵更辛勞，而自己為官的奔走辛勞也同時流露出來。“雖然道，他終是心中樂”，然而盡管如此，對漁樵百姓來說，雖然生活辛勞，但由於是自食其力，所以內心裏仍充滿歡樂，反映了他們怡然自得、雖苦憂樂的情懷。末尾兩句“知他是漁樵笑我，我笑漁樵”，總結全文，並深化題意，在官與民的互笑中，表明了官民的對立關係：官笑民下賤、粗鄙；民笑官，不勞而獲，內心肮髒，這也反映了作者淡然的心境。

這首曲子運用白描手法，用樸素的語言描寫了漁樵音容神情和生活場麵，生動地寫出了漁樵百姓身比為官的“勞”，而心比為官的“樂”的生活情趣，風格率直真摯，頗具特色。

〔雙調〕楚天遙過清江引

薛昂夫

花開人正歡，花落春如醉。春醉有醒時，人老歡難會。一江春水流①，萬點楊花墜。誰道是楊花，點點離人淚②。

回首有情風萬裏，渺渺天無際。愁共海潮來，潮去愁難退③，更那堪晚來風又急④!

①一江春水流：截取李煜詞《虞美人》“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之句，但其著重處卻在上句“問君能有幾多愁”。

②“萬點楊花墜”下三句：化用了蘇軾《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的句意。

③“回首”以下四句：基本上化用了蘇軾《八聲甘州·寄參寥子》 “有情風萬裏卷潮來，無情送潮歸”的句意。

④更那堪晚來風又急：化用李清照《聲聲慢》“怎敵他晚來風急”的句子。

這首曲子用了帶過的形式，將〔楚天遙〕和〔清江引〕兩個曲牌合在一起使用。曲子化用了蘇軾兩首詞的詞意，〔楚天遙〕化用《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清江引〕化用《八聲甘州·寄參寥子》。整首曲子雖然抒發離愁別恨之情，但又流露了青春易逝，人生易老的傷感。

〔楚天遙〕在詠楊花中寫傷春之情。開頭四句“花開人正歡，花落春如醉。春醉有醒時，人老歡難會”，既寫大自然的春景，又寓人生的哲理，在大自然的花開花落中融入了人生易老的體會，一起筆就為全曲定下傷感的基調。四句之中，“有醒時”關照“花開”，“人老”呼應“花落”，層次分明，錯落有致。接著，作者截取李煜詞《虞美人》“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之句，寫出了滔滔如春水般的愁思，進而又將愁思形象具體化，說暮春的萬點楊花飄落，都成了離人的點點眼淚。原來，作者的愁思就是離愁。

〔清江引〕又換了一個角度詠海潮，基本上都是從蘇東坡詞中化來，但在意境上有所開拓。“愁共海潮來，潮去愁難退”海潮帶卷來了離人之愁，可是海潮退了，愁卻沒有和海潮一起退去。這是主人公的，也是對方的。結尾句“更那堪晚來風又急”，寫在愁緒難以排遣之時，卻又碰上“晚來風又急”的惡劣天氣，舊愁未消又添新愁，這使主人公怎麽能忍受得了呢？此處用李清照《聲聲慢》“怎敵他晚來風急”的現成句子，既渲染了主人公此時此刻的愁緒，同時也暗示讀者，前半曲詠楊花是在傷春中寫愁，而這半曲詠海潮已是在悲秋中寫愁了。

這首帶過曲前半曲詠楊花，後半曲詠海潮，看似不相連，但都是在“愁”字上下功夫，所有讀起來渾然一體，使得全曲意象一脈相承，融為一體。

〔雙調〕楚天遙過清江引(二首)

薛昂夫

屈指數春來，彈指驚春去①。蛛絲網落花，也要留春住②。幾日喜春晴，幾夜愁春雨③。六曲小山屏，題滿傷春句④。

春若有情應解語，問著無憑據⑤。江東日暮雲，渭北春天樹，不知那答兒是春住處?

有意送春歸，無計留春住⑥。明年又著來，何似休歸去。桃花也解愁，點點飄紅玉⑦。目斷楚天遙，不見春歸路⑧。

春若有情春更苦，暗裏韶光度⑨。夕陽山外山，春水渡傍渡，不如那答兒是春住處?

①屈指數春來，彈指驚春去：搬著手指計算春天來到的日子，而春天的歸去卻隻有彈一彈手指的辰光。說明春天到的慢而去的快。

②蛛絲網落花，也要留春住：一個蟲豸蛛蜘，要把春光留住而用蛛絲網住落花。

③幾日喜春晴，幾夜愁春雨：在春季，晴天風和日麗人們可以到郊外踏青，盡情領略大好春光，所以碰上晴天就高興。而春雨綿綿，特別是春夜之雨，往往給人們增添憂傷的情緒，所以“愁春雨”。

④六曲小山屏，題滿傷春句：在屏風上麵寫滿了傷春的詩句。

⑤春若有情應解語：套用李賀“天若有情天亦老”之句

⑥有意送春歸，無計留春住：這兩句是倒裝，因為沒有辦法把春留住，所以隻好無可奈何地裝作有情去送春

⑦桃花也解愁，點點飄紅玉：春去了，連桃花也懂得憂傷，他那紅玉般的花瓣紛紛地飄落。

⑧目斷楚天遙，不見春歸路：對著遼闊南天，一直望到地平線，也沒有發現春姑娘歸去的道路

⑨春若有情春更苦，暗裏韶光度：意思是春也不願離開人間，被逼得非歸去不可時，隻能悄悄地走。

這兩首帶過曲表現的是同一主題，都是抒發惜春、傷春的感情，而且來源相同，都是相承黃庭堅的《清平樂》。原詞為：“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作者在此基礎上作了開拓和創新。

第一曲在傷春之情中融入了懷人之愁。前半曲〔楚天遙〕，八句中用了六個“春”字，將傷春之情娓娓道來，極富韻致。“蛛絲網落花，也要留春住”兩句，設想新穎，將人惜春之情移情於物，物與人會，情景交融。“幾日喜春晴，幾夜愁春雨”，作者進一步通過春天的日晴夜雨抒寫惜春之懷，這種愁喜無端的傷春之緒難以駕馭，隻有在六曲小屏風上寫滿傷春的詩句，至此寫出“傷春”的題旨。這種傷春，是傷春雨之埋沒春光，是傷春去之匆匆，也是傷人生的青春易逝。後半曲〔清江引〕連用前人的詩句，點明懷人之愁。“春若有情應解語套用李賀“天若有情天亦老”之句，承接上文，主人公寫了那麽多的傷春詩句，如果春姑娘有情的話，應該是理解這些詩句的含意的。然而“問著無憑據”，看來春天並未“解語”徒令人傷懷。結尾句“不知那答兒是春住處?”嵌入了襯字，顯露了元曲的特色，這句既是寫惜春的情懷，也是對離人的遙念。全曲傷春之情與懷人之愁水乳交融，格調幽麗婉約，極富韻致。

第二曲在送春之時寫出了傷春惜春的悲切。前半曲〔楚天遙〕寫出了送春的無奈。落筆即直抒胸臆，沒有辦法把春留住，所以隻好無可奈何地裝作有情去送春，“送春歸”實屬迫不得已。“桃花也解愁，點點飄紅玉”兩句，春去了，連桃花也懂得憂傷，那紅玉般的花瓣紛紛飄落，作者移情於靜，與前一首的“蛛絲網落花，也要留春住”有異曲同工之妙，而且“飄紅玉”與“網落花”遙相呼應。“目斷楚天遙，不見春歸路”，作者對著遼闊的天空，找不到春歸的痕跡，表現了作者的極度不舍。後半曲〔清江引〕承接前半曲抒寫春歸後的情思。“春若有情春更苦，暗裏韶光度”，作者站在春的角度，為之設想，原來春也不願離開人間，不得已隻好韶光暗度，悄悄溜走。“夕陽山外山，春水渡傍渡”，作者在無望中再次望遠覓春，隻見夕陽殘照，山外有山，水天相接，山重水複間絲毫不見春的蹤影。於是作者在結尾急切地呼出“不如那答兒是春住處?”在這一一聲慨歎中，既有留不住春的傷悲，也有覓春不得的淒切。全曲寫得纏綿悱惻，意境悠遠淒豔，溫婉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