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調〕折桂令

讀史有感(二首之一)

張可久

劍空彈①月下高歌②，說到知音，自古無多。白發蕭疏，青燈寂寞，老子③婆娑④。故紙上前賢坎坷；醉鄉中壯士磨跎。富貴由他，謾想廉頗⑤，誰效常何⑥。

①劍空彈：指的是戰國時“馮諼客孟嚐君”的故事。齊國賢者馮諼起初到孟嚐君門下做食客，不為人所注意，給的待遇也很低。為了改變這種狀況，他曾三次倚柱彈劍高歌：“長鋏歸來乎!食無魚。”“長鋏歸來乎!出無車。”“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後來終於得到孟嚐君的重用。

②月下高歌：指的是春秋時戚遇齊桓公的故事。戚本是衛國人，因為家庭貧苦曾為人拉過車，後販牛到齊國，住在都城東門。一次桓公夜出，他正在喂牛，於是敲著牛角高歌：“南山矸，白石爛，生不逢堯和舜禪，短布單衣適至，從昏販牛薄夜半，長夜曼曼何時旦?”(《三齊記》)齊桓公聽後，馬上用他作為客卿。

③老子：是指“老萊子”。他是戰國時楚國人，因避亂隱居在蒙山之下，楚王聞其賢，想招他為輔。他於是與妻一起遷到江南。

④婆娑：本意為舞蹈，這裏是指老萊子七十歲上穿五色彩衣，在父母前學小兒戲耍的傳說。

⑤廉頗：此指廉頗命運反複，終不得用的故事，借指知音難求。廉頗本是戰國時趙國良將，一生忠心耿耿，為趙國立下了不朽功勳。但當趙惠文王死後，其子趙孝成王聽信秦國間諜的挑撥，用不諳戰事的趙括剝奪了廉頗的指揮權，結果長平一戰大敗。後來燕國攻趙時，廉頗複職，指揮破燕，取得全勝。趙孝成王死後，其子悼襄王，又免了廉頗職務，逼使他到了魏國。趙再遭秦困，又想複得廉頗，可是趙王輕信讒言，以廉頗老棄而不用。最後使廉頗死於楚國。

⑥常何：此處借常何的故事說明知音難求。常何是唐貞觀時的中郎將，一次太宗召集百官，讓他們談得失。常何本是武人，沒有學問，可是發言時談了三十多條切中時弊的問題，太宗感到奇怪，便當麵問他，常何把家臣馬周教他的實情說了。太宗召馬周相見，交談後非常高興，以常何為知人典型，賜帛三百匹。

這首小令是詩人在從古到今的漫長時空中慨歎人才難用的抑鬱悲憤之情。

開首“劍空彈月下高歌”一句，借馮諼和戚的故事，肯定知音、君臣合作的美好，然而這樣的知音相遇的實例是否常有發生呢？接下來的三句話鋒一轉，“白發蕭疏，青燈寂寞，老子婆娑”這三個短句既是對上文的延續，也是對上文的轉折。“有許多士人，等了一輩子，白發都脫落了；那些厭棄功名富貴的士人，出家做和尚，守著青燈古佛寂寞一生；老萊子七十歲還穿著五色彩衣在父母跟前學小兒戲耍，他們都沒有遇到知音。由此看來，知音自古沒有多少。

“故紙上前賢坎坷，醉鄉中壯士磨跎。”這兩句進一步補充和說明了上麵三句。意思是，無論古書上所記載的那些代賢人仕途坎坷的事例，還是現實中所看到的那些壯士在醉鄉中虛度光陰的情況，都是沒遇到知音而不被重用所造成的。現實如此，詩人已經無可奈何。“富貴由他，謾想廉頗，誰效常何。”以感慨作結。廉頗滿腔報國熱血卻老死他鄉，唐代那位無私推薦下屬的常何在現實中哪裏還有？即使自己才高似馮諼、寧戚，也遇不上孟嚐君、齊桓公那樣信任人才，勇於用才的知音了，可是明知徒然，詩人仍於月下激越而起的彈鋏歌，蘊含了多少懷才不遇者的悲憤！

張可久為了生活，一直擔任著低級官吏的角色，這種委屈心誌的工作與他在曲壇上的顯赫聲譽已經極不相稱，限製著他的才情，也引起了他的不滿，這是這種不滿，成就了他這首用語簡樸、感情真摯的小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