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名篇

〔越調〕天淨沙

湖上送別

張可久

紅蕉①隱隱窗紗,朱簾②小小人家,綠柳匆匆去馬。斷橋西下,滿湖煙雨愁花。

①紅蕉:又稱美人蕉,多生長於南方,杭州一帶亦有種植。紅蕉稈頎花紅,很是招人,且不乏品格。

②朱簾:紅色簾子。

這首散曲字數不多,但情感極其飽滿,意境頗為深遠。

首句“紅蕉隱隱窗紗”意為:紅蕉盛開,韶光正濃,而透過這一片紅蕉,可隱隱地看見紗窗。紅色的美人蕉與素色的窗紗在色彩上形成快樂強烈的反差,恬靜的場景與作者的急迫也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引人入勝。

“朱簾小小人家”寫出了女子住處的雅致和可愛,同時也表明了詩人對此的癡情。由此看來,詩人眷戀杭州,眷戀西湖,與該女子不無關係,該女子就成了一種象征。如此的表達方式,取得了很好的藝術效果。

第三句“綠柳匆匆去馬”卻筆鋒一轉,寫自己上路遠行。西湖的春天,芳草淒淒,柳色如煙,可就在這美好的時光裏,自己不得不與心上人告別,匆匆啟程。“匆匆”兩字,飽浸惜別之苦,字裏行間可見濃濃的愁情。

最後兩句寫自己路途所見。“斷橋西下,滿湖煙雨愁花”,由斷橋啟程,往西而行,看見了滿眼的空朦湖水和宛若淚珠的萬點水花。這兩句,詩人把惜別後的淒迷哀痛,描述到了極致。

事實上,此曲表明的隻是詩人對於杭州閑適生活的留戀。如此淒美動人的愛情,或許隻存在於詩人的想象之中,或許隻是他排解心頭眷戀的假托。這首小令,謂含蓄,作者情緒的宣泄已經非常強烈,可以說出了離情別緒就一無所有,毫不含蓄;如果說直抒胸臆,則此曲的描摹對象和情感故事始終隱入曲後,作者纏綿悱惻、情愁苦痛的由來隻能憑借想象方可還原。這就是詩人最嫻熟的手法,讓散曲中的每一個字都安置在似與不似之間,以此深化意境,體現其精妙。

〔正宮〕醉太平

感懷

張可久

人皆嫌命窘①,誰不見錢親?水晶環②入麵糊盆③,才沾粘便滾④。文章糊了盛錢囤⑤,門庭⑥改做迷魂陣⑦,清廉貶入睡餛飩⑧。胡蘆提⑨倒穩。

①窘:困窘、窘迫。

②水晶環:晶瑩透亮,品質高貴,比喻淡泊高雅的君子。

③麵糊盆:混沌粘連,不辨清濁,喻指道德敗壞的世風。

④滾:指合在一起,而且還含有主動急迫、心甘情願的意思。

⑤囤:本是裝糧食的器具,“盛錢囤”則指錢財堆積如山,這裏暗指人們愛財如命,隻知拚命聚斂錢財。

⑥門庭:指君子門庭,本是斯文薈萃、講文論道之地,卻變成哦坑人害人之所。

⑦迷魂陣:原是漁民捕魚時的網陣,即將漁網布成曲折回環之狀,使魚迷惑其中難以逃走,常比喻為圈套、陷阱。

⑧睡混沌:似為一種類似竹夫人的寢具,在元代又被借用為渾噩、糊塗、癡傻之意。

⑨胡蘆提:民間俗語,意為糊裏糊塗。

張可久的散曲被公認為清麗派的領袖,曲風以典雅蘊藉著稱,但他偶爾也有金剛怒目、嬉笑怒罵的時候,這首小令就是用俳諧的語調和急切的語氣,諷刺了斯文淪喪、金錢至上的醜態。

起首兩句,直接就對金錢至上、唯利是圖的世風加以辛辣的諷刺,從後文可以看出,詩人此處諷刺的主要是那些隨波逐流、品質低劣的文人,當然也對那個奉金錢為萬能的世道做出了詛咒。

以下五句均是諷刺金錢對士人心靈的腐蝕。“水晶環入麵糊盆,才沾粘便滾。”這兩句的意思是:原本純潔清白的文人,經不住金錢的**,自甘墮落,投入到這個汙濁的社會之中,猶如“滾”入“麵糊盆”一般。以一個通俗的比喻,感歎文人在汙濁世風的影響下,不能堅守士為之士的道德準繩,與世共濁,同流合汙。以比喻諷刺,生動形象,令人笑,更令人悲。後三句“文章糊了盛錢囤,門庭改做迷魂陣,清廉貶入睡餛飩。”則是列舉了三件大事大加嘲諷,語氣更為峻急。第一件是指文人拿“文章”來聚斂錢財,完全拋棄斯文,丟棄文人的學業和操守,唯利是圖。第二件是指文人們已經把自己的住所變成了坑害別人的陷阱,可見斯文的淪喪和文人的變質已不再是個別的現象了。第三件是指清正廉潔、兩袖清風本是為官作宦者的基本道德操守,可如今人們卻將其視為愚蠢、渾噩的做法,棄之猶如敝履。綜合三句來看,情辭極為激烈,作者在調侃、詼諧中寄寓了無限痛恨之意,對那些顛倒黑白、逐臭為香的醜陋行徑給予了激烈的抨擊。

結尾一句“胡蘆提倒穩”是詩人發出的一聲無可奈何的感歎。麵對金錢至上的社會風氣和奉醜為美的士林作派,反倒是渾渾噩噩、糊裏糊塗地過得更加安穩,也莫去計較何為節操、何為清濁了。這句表麵是詩人灑脫的話語,其實暗含的憤怒、失望和無奈之情是極為濃厚的。

這首小令,全用俗語,幾乎不用一個典故,言辭急切透辟,敢怒敢罵,深合元曲本色之趣。

〔雙調〕落梅風

春晚(二首之二)

張可久

東風景,西子湖①,濕冥冥②柳煙花霧③,黃鶯亂啼④蝴蝶舞,幾秋千打將春去⑤。

①西子湖:指杭州西湖,古來常以美女西施(西子)比西湖之美,因而得名“西子湖”。蘇軾《飲湖上初晴後雨》:“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②冥冥:形容濕氣很濃的樣子。

③柳煙花霧:春柳薄綠,遠望如煙;花紅一片,渾然如霧。這裏形容花木茂盛的樣子。

④黃鶯亂啼:此處暗用進廠緒《春怨》詩意:“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⑤“兒將”句:少女們才剛剛活躍起來,**了幾下秋千,便已把春天打發回去了。將,語氣助詞。

此曲寫西湖暮春景色。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末句尤引人遐思;文字精致凝練,可謂“清而且麗,華而不豔”。

開頭兩句“東風景,西子湖”點明了時間和地點。雖然詩人還沒有作具體的描繪,但是美好的湖光山色已經仿佛呈現在讀者麵前了。

接下來詩人便開始具體描繪西湖美景。“濕冥冥柳煙花霧,黃鶯亂啼蝴蝶舞”,這兩句描寫的是西湖春天傍晚的美景。春日傍晚,西子湖上薄霧彌漫,昏昏冥冥,柳樹花兒都被籠罩在這濕漉漉的霧氣之中了;黃鶯在柳枝上歡快的啼叫,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詩人將鶯啼蝶舞與柳煙花霧巧妙地結合起來,構成了一幅完整的春日湖上晚景圖。

結尾一句,描寫在秋千來回悠**之中,春將歸去。造境立意,甚是巧妙。春去秋來,很是自然現象,詩人在這裏將這種自然現象變成了人的行為,在自然景物中傾注了人的感情,仿佛也在嗔怪那個隻知道春日遊戲卻不知道惜春的少女,為什麽將這美好的春天幾秋千就打過去了呢?語句中,流露出對春天歸去的無限眷戀和惋惜的感情。

全曲有景,有人,景中,有動景,有靜景,動靜相宜,畫麵和諧統一。景中有人,人景合一。語言清新活潑,富於想象力,感情濃烈卻又不淺露於外,實乃一片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