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呂〕一半兒
擬美人八詠(之八)
春情①
查德卿
自調花露染霜毫②,一種春心無處托。欲寫寫殘三四遭③。絮叨叨,一半兒連真一半兒草。
①春情:指男女愛戀之情。
②霜毫,指毛筆。
③欲寫寫殘三四遭:指她欲將心事寫,但又心煩意亂,不知如何寫好,於是寫了又塗,塗了又撕,寫壞了三四回。
這支小令為查德卿的《擬美人八詠》之八,描寫一個少婦給遠遊在外的夫婿寫信的情景。
開頭兩句“自調花露染霜毫,一種春心無處托”,寫女主人公思念遠人,愛戀之情無處寄托,於是就親自用花間露水調墨,給自己的心上人寫信,聊以解愁。研墨之水用花間露滴,寫字用未曾染墨的羊毫新筆,可見女主人公的鄭重其事和一片誠心。“欲寫寫殘三四遭”,敘寫她寫信的過程,她想把自己的心事全都寫進信裏麵去,但要說的話太多,心緒又太多,不知要如何寫才好,於是寫了又塗,塗了又撕,寫壞了三四回。“絮叨叨”一句,是寫女主人公心煩意亂的心理。但是由於心緒不寧,最後書信終算寫成了,但是“一半兒連真一半兒草”。女主人公絮絮叨叨,囉哩囉嗦,寫了一大片,但由於思深念切,心緒不寧,開頭字跡寫得還正楷,寫到後來就潦潦草草,不成模樣了。這正是她春心浮動、愛戀深切的折射。
這首曲子雖然寫“春情”,但作品中除“一種春心無處托”一句外,再沒有靜止的、直接的抒情詞句,外表上隻是描寫她給情人寫信的具體行動,她那起伏不平的心境,急切思親的情懷,都是在這些具體行動的描寫中表現出的。作品細膩真實地描繪了女主人公寫情書的全過程:她為了寄托春心,找來花露磨硯調墨,拿起羊毫新筆沾染墨汁,鄭重其事地給心上人寫信。開頭她寫寫塗塗,幾次撕掉重來。最後她終於寫成了這封情書,並且絮絮叨叨寫了許多。前半部分一筆一畫寫得還算工整,到後來就越寫越潦草,隻求一吐為快,顧不得字跡清楚不清楚了。這一係列的行動,從而使這位滿懷春情的女子的形象更加鮮明、生動。
〔越調〕柳營曲
金陵①故址
查德卿
臨故國②,認殘碑③,傷心六朝如逝水。物換星移,城是人非,今古一枰④棋。南柯夢⑤一覺初回,北邙⑥墳三尺荒堆。四圍山護繞,幾處樹高低。誰,曾賦《黍離離》⑦?
①金陵:原為戰國時楚國邑名,後來作為南京的別稱。它是我國曆史上著名的故都,三國的吳,東晉,南朝的宋、齊、梁、陳,都曾先後建都於此,曆史上合稱之為“六朝”。
②故國:即指故都金陵。
③認殘碑:辨認殘缺不全的碑文石刻。
④枰:同“平”。
⑤南柯夢:事出唐代李公佐的《南柯太守傳》。傳說遊俠之士淳於棼,所居宅南有大槐樹一株,有一天酒醉後突然應邀入“槐安國”,被國王招為駙馬,出任南柯太守,榮華富貴,顯赫一時。孰料盛極而衰,樂極生悲,先是戰事失利,不久公主又病死。他遭到國王疑憚,被軟禁起來,隨後就被遣返故鄉。此時他猛然從夢中醒來,始知前所經曆的榮耀蹉跌悉為一夢。夢中所謂“槐安國”者,不過是大槐樹穴中的一個大蟻穴;所領的“南柯郡”,則是槐樹南枝上的一個小蟻穴而已。
⑥北邙:即邙山,在河南省洛陽市北。東漢及北魏的王侯公卿多葬於此。唐代詩人王建《北邙行》曰:“北邙山頭少閑土,盡是洛陽人舊墓。”後來往往用來泛指墓地。曲中的北邙墳,是借指六朝統治者的墳塋。
⑦《黍離離》:即《黍離》,是《詩經·王風》的篇目,舊說是東周大夫出行路過故都鎬京,看見“宗廟宮室,盡為黍離。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見《毛詩序》)。後代都把《黍離》作為故國之思的代表。
懷古詠懷也是中國古代傳統文學作品中的傳統題材,這首詠懷之作,也是作者親臨金陵故都的遺址,麵對曆史陳跡,感慨國家興亡,揭示曆史教訓的作品。
小令開頭“臨故國,認殘碑,傷心六朝如逝水”三句,直抒胸臆。六朝繁華之地,如今隻剩殘碑頹垣,想到如流水一般逝去的六朝往事,使人頓生無限傷感。辨認殘缺不全的碑文石刻,記下了作者遊覽過程中的一個細節動作,再現了“有處特依依”的神情意態。作者由“臨”到“認”,進而“傷心”,傳達出作者的懷古之情。
接下來,“物換星移,城是人非,今古一枰棋”三句,作者就夾敘夾議,直接抒發內心的感慨。朝代更替,世事變遷,雖然金陵故址還在,但卻已是人事全非。但古往今來,曆史上的改朝換代,隻不過是一局反複變幻的棋局而已。以往的懷古之作,多是總結曆史教訓,而此曲則視曆史滄桑為毫無意義的遊戲,暗含著對統治階級的否定,也反映出知識分子對統治階級的失望。基於這種觀點,“南柯夢一覺初回,北邙墳三尺荒堆”兩句,作者借用兩個典故,視曆史變遷為南柯一夢,忠奸賢愚,貴族王公,到頭來都不過是北邙山上的荒墳。
下麵兩句“四圍山護繞,幾處樹高低”,作者由議論轉回到現實,勾畫了故都美麗的自然景色。山川景物依舊,而昔日的繁華古城已經一去不複返,再發物是人非的慨歎。最後作者一聲長歎:“誰,曾賦《黍離離》?”作者以冷語作結,筆鋒陡轉,再回到全曲的主旨之上,黍離之悲,故國之思,是極為沉痛的,但曆史上的鬥轉星移,隻不過是“一枰棋”,“黍離”之悲又有什麽必要呢?
這首小令以懷古為線,夾敘夾議,層層深入,同時在議論之中,作者又注意自己細節動作的刻畫和故城自然環境的點染,相互映襯,增強了作品的感染力和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