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呂〕點絳唇

集赤壁賦①

孫季昌

萬裏長江，半空煙浪，驚濤響，東去茫茫，遠水天一樣。

〔混江龍〕壬戍②秋七月既望③，泛舟屬客樂何方?過黃泥之阪，遊赤壁之傍。銀漢無聲秋氣爽，水波不動晚風涼。誦明月之句，歌窈窕之章④。少焉間月出東山上，紫微貫鬥，白露橫江。

〔油葫蘆〕四顧山光接水光，天一方，山川相繆鬱蒼蒼。浪淘盡風流千古人凋喪，天連接崔嵬，一帶山雄壯。西望見夏口，東望見武昌，我則見沿江殺氣三千丈，此非是曹孟德困周郎⑤?

〔天下樂〕隱隱雲間見漢陽，荊襄，幾戰場?下江陵順流金鼓響。旌旗一片遮，舳艫千裏長，則落的漁樵每⑥做話講。

〔那吒令〕見橫槊賦詩是皇家棟梁，見臨江釃酒是將軍虎狼，見修文偃武是朝廷紀綱，如今安在哉?做一世英雄將，空留下水國魚邦。

〔鵲踏枝〕我則見水茫茫，樹蒼蒼，大火⑦西流，烏鵲南翔。浩浩乎不知所往，飄飄乎似覺飛揚。

〔寄生草〕渺蒼海之一粟，哀吾生之幾場。舉匏樽痛飲偏惆悵，挾飛仙羽化偏舒暢。泝流光長歎偏悒快，當年不為小喬羞⑧，隻今惟有長江浪。

〔尾聲〕謾把洞簫吹，再把詞章唱。蘇子正襟坐掀髯鼓掌，洗盞重新更舉觴。眼縱橫醉倚篷窗，怕疏狂錯亂了宮商。肴核盤空夜未央，酒入在醉鄉。枕藉乎舟上，不覺的朗然紅日出東方。

①《赤壁賦》：有《前赤壁賦》和《後赤壁賦》，是一代文豪蘇軾的著名文賦。

②壬戌：宋神宗元豐五年。

③既望：每月的農曆十六。

④窈窕之章：指《詩經·陳風》裏《月出》篇中“窈窕”那一章。

⑤曹孟德：即三國魏主曹操。周郎：即周瑜，吳主孫權手下大將，是當時吳蜀聯軍大戰曹操於赤壁的主帥，因年輕故人稱周郎。

⑥每：在此作表人稱多數的“們”。

⑦大火：即大火星，天上心宿星座。

⑧當年不為小喬羞：從杜牧《赤壁》詩的“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句子點化而成的。二喬，指大、小喬姐妹倆，東吳美女，分別嫁給了吳主孫策與周瑜。

這篇套數共有八支曲子組成，是隱括化用蘇軾的《赤壁賦》和《後赤壁賦》的句子或句意而成。

首曲〔點絳唇〕，短短幾句，就繪出了長江巍巍的氣勢。“萬裏”，言其長；半空裏煙霧和著滔天白浪，發出雷鳴般的轟響，聲勢浩大；江水東去，蒼茫一片，遠處天水相連，遼闊無邊。

第二曲〔混江龍〕，描寫蘇東坡與客人泛舟出遊的時間、地點、景物和情趣。壬戌年秋天，七月十六日的晚上，蘇東坡與客人在船上暢飲，船行駛過黃泥阪下的赤壁旁。秋高氣爽，天上銀河寂寥無聲，晚風清涼徐徐吹來、水波不興。他們吟詠著《詩經》中“窈窕淑女”的句子，一會兒，月亮從東山上冉冉升起，隻見夜空中紫微星座遮蔽了鬥星，星空下白茫茫的霧氣籠罩著整個長江。

第三曲〔油葫蘆〕開始見景抒情。放眼望去，到處是水光山色，所懷之人在遙遠的天邊，山川繚繞鬱鬱蒼蒼。長江奔流不息，巨浪淘洗盡了千載英雄豪傑，而與青天相銜的高山，永遠是那麽巍峨雄壯。向西望是夏口，向東望是武昌。蘇東坡作者由赤壁聯想到當年曹操被周瑜困於赤壁，想到那個硝煙彌漫的戰場，抒發了懷古之情。

第四曲〔天下樂〕和第五曲〔那吒令〕，都是進一步懷古，深深嗟歎一代梟雄曹操當年的蓋世功勳和豪氣，現在都已成了過往，寄寓了作者深深的感慨。當年曹操大破荊州，直抵江陵，旌旗遮天蔽日，戰船銜接千裏，使得劉備震恐，孫權驚心，豪氣不可一世。而今全化為烏有，成為漁民樵夫們閑話的一段往事。第五曲寫曹操當年在戰船上橫端著長矛朗誦詩篇，儼然是漢王室的棟梁，手執美酒奠灑長江，分明是漢皇帝的左膀右臂；看他修明文教停息武備，確實是治理朝廷的良相。而如今都淹沒在了曆史的塵埃之中。

第六曲〔鵲踏枝〕，借景抒情，基調飄逸超脫。江水茫茫，綠樹蒼蒼，天上心宿星座慢慢西移，已是黃昏時刻，歸巢的烏鵲結隊向南飛去。一任小舟在碧波上自由飄**，多麽輕逸啊，似乎正淩駕輕風騰空飛翔。東坡文筆豪氣蓋世，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第七曲〔寄生草〕，集中抒發了感慨。人生在天地間就像是滄海一粟，生命短暫。即使周郎當年在赤壁圍困曹操，到如今也是物是人非，隻留下那滔滔滾滾奔流不息的長江水。這裏有景有情，借懷古抒發了蘇東坡政治失意後的精神上的抑鬱和苦悶，然而仍不失豁達與豪氣。

第八曲〔尾聲〕是全篇的結尾，集中描寫了遊舟之樂。吹簫，唱詞，言笑晏晏。和著聲調樂章，舉杯痛快暢飲。茶肴果品已經吃光，隻剩下空空盤子夜還長。東坡與客醉醺醺地縱橫相枕靠著睡在船上，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在東方升起。曲子活潑流暢，清新自然。

這篇套數采用和融化了《赤壁賦》的句意較多，而對《後赤壁賦》采擷較少，作者獨具匠心，但也有著蘇詞超然灑脫、樂觀曠達的人生態度。

〔雙調〕行香子

知足

秦竹村

壯歲①鄉閭，養誌閑居，二十年窗下工夫。高探月窟，平步雲衢②。一張琴，三尺劍，五車書③。

〔慶宣和〕引個奚童跨蹇驢，竟至皇都，隻道功名掌中物。笑取，笑取。

〔錦上花〕高引茅廬，無人枉顧，不遇知音，難求薦舉。慷慨悲歌，空敲唾壺④。落魄無成，新豐⑥逆旅。

〔麽〕古今千百年，際會幾人遇。試把前賢，從頭細數：應聘文王，渭濱漁夫⑦；夢感高宗，商岩版築⑧。

〔清江引〕蹭蹬幾年無用處，枉被儒冠誤。改業簿書叢，倒得官人做。元龍近來豪氣無⑨。

〔碧玉簫〕今我何如。對鏡嗟籲，歲月催促，霜染半頭顱，老矣夫，終焉計尚疏，南山敝廬，收拾園圃，安排隱居，效靖節先生⑩歸去。

〔鴛鴦歇指煞〕前程隻有前程路，兒孫自有兒孫福，沒來由謾苦。千丈劍門關，一線連雲棧，萬裏淩霄渡，爭一階官職高，攢幾貫家私富，手搭在心頭窨附：二頃負郭田，對山三架屋，繞院千竿竹，充饑煮蕨薇，遇冷添糸由絮，便是我生平所欲。世事盡無休，人生要知足。

①壯歲：古人以三十歲為壯年。

②高探月窟，平步雲衢：月窟，指月亮裏；雲衢，指雲路。作者以“探月窟”、“步雲衢”代指進入仕途、當上大官。

③五車書：借言書之多，喻文人之博學；

④空敲唾壺：引用東晉名臣王敦的故事，典出晉裴啟《語林》：王大將軍(敦)每酒後，輒詠魏武帝《樂府歌》“老驥伏櫪，誌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以鐵如意擊唾壺為節，壺盡缺。

⑥新豐：縣名，故地在今陝西臨潼縣東北，以產美酒著稱。“新豐逆旅”，在此泛指一般客店。

⑦應聘文王，渭濱漁夫：指薑太公呂尚，曾是渭水邊上的釣叟，被周文王聘迎為大臣、後輔佐武王伐紂、終建周代基業的。

⑧夢感高宗，商岩版築：傅岩曾為人築牆、被殷高宗武丁夢中賞識、請到朝中為相。

⑨元龍近來豪氣無：借用典以自嘲的句子，《三國誌·魏書·陳登傳》記載：陳登，字元龍，誌向高邁，有威名。國中名士許汜去看他，元龍十分傲慢，自己高臥在大**，讓許汜屈睡下床。汜嚐謂人曰：“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

⑩靖節先生：晉代大詩人陶潛，字淵明，“靖節”是他死後的私諡。陶潛少杯濟世之誌，曾任江州祭酒、建威參軍、彭澤縣令等職，既因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負，又厭倦官場逢迎，不願隨俗浮沉，終於在四十一歲那年棄官歸隱，過著躬耕田隴的隱居生活，見他的《歸去來辭》。

這篇散套題為《知足》，由七支曲子組成，主旨落在篇尾兩句“世事盡無休，人生要知足”上，勸誡人們知足常樂。

首曲〔行香子〕，展現了主人公在未出茅廬之前，胸懷大誌，想要一展宏圖的精神麵貌和意圖，但曲中暗含著一種淡淡的憂傷。已經進入壯年，依然在家鄉閑居，終日作伴的隻有琴、劍、書。經過了二十年寒窗苦讀，滿懷經邦濟世的豪氣，有著平步青雲的自信。作者用詞文雅生動，不僅傳神地刻畫出來主人公的形象，還能透著一種優閑、自信而輕鬆的風度。

第二曲〔慶宣和〕，描寫了上京趕考的的情景。主人公騎著一頭駑鈍的驢子，帶著一個書童，不急不慢來到了京城，自以為功名富貴是囊中之物，談笑間就可以拿到。全曲寫得悠遊自如，十分輕鬆，誌得意滿。同時也為情節的起伏埋下了伏筆。

第三曲〔錦上花〕，表麵上寫失意，暗指其落榜。“高引茅廬”四句點名了落榜的原因，是因為無人賞識，沒有遇到伯樂。“慷慨悲歌”四句，則寫盡落榜之後的悲憤失意之情與無可奈何之態。主人公憤慨已極，隻能訴之悲歌，自己敲擊痰盂為節奏；一付失魂落魄的樣子，困居在旅店裏。

第四曲〔麽〕，將考試落第歸之於人生的際遇。自古以來，有幾個人能碰到好運氣呢？作者曆史上釣魚的薑太公和為人築牆的傅岩，抒發了“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的感慨。

第五曲〔清江引〕，寫主人公的壯誌被消磨掉了，為了生計隻好改儒從吏。最後一句“元龍近來豪氣無”，作者借用陳元龍的典故以自嘲，表明自己如今豪氣全無，透著深深的悲哀與歎息。第六曲〔碧玉簫〕，主人公自歎年老，表示自己應效法陶淵明歸隱田園，隱隱透露出對官場奉迎生活的厭倦。

最後一曲〔鴛鴦歇指煞〕緊扣題目《知足》，點明主旨，抒發自己對人生追求的見解。未來自有未來的發展道路，兒孫們也自有兒孫自己的福分，沒有必要為這些不可預料的東西白白擔心受苦，要懂得順其自然，隨遇而安。最後兩句“世事盡無休，人生要知足”是全篇的主旨句，意思是說，盡管世間萬事萬物無止無休，但人的一生隻要知足就能常樂忘憂。

這篇套數夾敘夾議，層次分明。語言雅俗共賞，格調明快自然。

〔中呂〕迎仙客

暮春

李致遠

吹落紅①，楝花風②，深院垂楊輕霧中。小窗閑，停繡工。

簾幕重重，不鎖相思夢。

①落紅：落花。

②楝花風：宋人陳元靚《歲時廣記》卷一引《東皋雜錄》“楝花風”條雲：“江南自初春至初夏，五日一番風候，謂之花信風。梅花風最先，楝花風最後，凡二十四番，以為寒絕也。”

這首小令寫一女子暮春時節的相思，著力渲染出一幅暮春的圖畫，抓住暮春時的典型景物，移情於物，在輕描淡寫中透出一縷淡淡的相思之情。

小令開篇，“吹落紅，楝花風，深院垂楊輕霧中”三句，作者就濃墨重彩地勾勒出一幅暮春時節特有的詩情畫意的意境。楝花風吹來，把最後開放的春花也吹落了，隻有深院中的垂柳，籠罩在輕霧之中搖曳多姿。作者選取了暮春時節特有的意象——“落紅”、“楝花風”、“垂楊輕霧”，不僅鋪襯了環境，還具有相當的暗示性。落紅已盡，暗示著青春易逝，紅顏易老；楊柳依依，暗示著離人未歸。曲子含蓄委婉，意蘊豐富。

小令的後半部分，由環境描寫轉向人物心態的描寫。暮春的景致最易觸發人的傷春和相思之情。以上所描寫的“落紅”、“垂楊”等景致，就已經透露出閨中思婦對離人的思念。“小窗閑，停繡工。簾幕重重，不鎖相思夢”，女主人公在傷懷自己紅顏易老時，相思之情也暈展開來，所以無所寄托，連做女工的心情也沒有了，就在“小窗”之下閑得無所事事，也聽不到人語應答，隻有孤單一人陷入沉思之中。作者捕捉到了女主人公“停繡工”的細節，細膩生動出閨中女子的一隻纖手正在繡繡停停，另一隻纖手托腮沉思的情狀。最後一句：“簾幕重重，不鎖相思夢”，意境深遠，餘味無窮。重重的簾幕遮不斷夢魂縈牽，晝思夜想，隻是不見良人歸來。最後曲盡而意未盡，達到了良好的藝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