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呂〕點絳唇
辭朝
不忽木
寧可身臥糟丘①,賽強如命懸君手②。尋幾個知心友,樂以忘憂,願作林泉③叟。
〔混江龍〕布袍寬袖,樂然何處謁④王侯。但樽中有酒,身外無愁。數著殘棋江月曉,一聲長嘯海門秋⑤。山間深住,林下隱居,清泉濯⑥足。強如閑事縈心,淡生涯一味誰參透。草衣木食,勝如肥馬輕裘。
〔油葫蘆〕雖住在洗耳溪邊不飲牛⑦,貧自守。樂閑身翻作抱官囚⑧。布袍寬褪拿雲手,玉蕭占斷談天口。吹簫仿伍員,棄瓢學許由⑨,野雲不斷深山岫,誰肯官路裏半途休。
〔天下樂〕明放著伏事君王不到頭⑩,休休,難措手。遊魚兒見食不見鉤,都隻為半紙功名一筆勾,急回頭兩鬢秋(11)。
〔哪吒令〕誰待似落花般鶯朋燕友(12),誰待似轉燈般龍爭虎鬥(13)。你看這迅指間烏飛兔走(14),假若名利成,至如田園就,都是些去馬來牛(15)。
〔鵲踏枝〕臣則待醉江樓,臥山丘。一任教談笑虛名,小子(16)封侯。臣向這仕路上為官倦首,枉塵埋了錦帶吳鉤(17)。
〔寄生草〕但得黃雞嫩,白酒熟,一任教(18)疏籬牆缺茅庵漏。則要窗明炕暖蒲團厚,問甚身寒腹飽麻衣舊。飲仙家水酒兩三甌,強如看翰林風月(19)三千首。
〔村裏迓鼓〕臣離了九重宮闕,來到這八方宇宙(20)。尋幾個詩朋酒友,向塵世外消磨白晝。臣則待領著紫猿,攜白鹿,跨蒼虯(21)。觀著山色,聽著水聲,飲著玉甌,倒大來(22)省氣力如誠惶頓首。
〔元和令〕臣向山林得自由,比朝市內不生受(23)。玉堂金馬(24)間瓊樓,控珠簾十二鉤。臣向草庵門外見瀛洲(25),看白雲天盡頭。
〔上馬嬌〕但得個月滿舟,酒滿甌,則待雄飲醉時休。紫簫吹斷三更後,暢好是休,孤鶴唳一聲秋。
〔遊四門〕世間閑事掛心頭,唯酒可忘憂。非是微臣常戀酒,歎古今榮辱,看興亡成敗,則待一醉解千愁。
〔**〕揀溪山好處遊,向仙家酒旋璞(26)。會三島十洲(27)客,強如宴公卿萬戶侯(28)。不索你問緣由,把玄關泄漏。這簫聲世間無,天上有,非微臣說強口(29)。酒葫蘆掛樹頭,打魚船纜渡口。
〔柳葉兒〕則待看山明水秀,不戀您市曹中物穰人稠。想高官重職難消受,學耕耨(30),種田疇,倒大來無慮無憂。
〔賺尾〕既把世情疏(31),感謝君恩厚,臣怕飲的是黃封禦酒(32)。竹杖芒鞋(33)任意留,揀溪山好處追遊。就著這曉雲收,冷落了深秋,飲遍金山月滿舟。那其間潮來的正悠,船開在當溜(34),臥吹簫管到揚州。
①糟丘:此處指酒。
②賽強如命懸君手:比起讓自己的命運掌握在君王手裏要好得多。
③林泉:指隱居的地方。
④謁:拜見。
⑤數著殘棋:計算著沒有下完的棋局。海門:謂由海進入陸地的口岸,狹窄如門。
⑥濯:洗滌。
⑦洗耳溪邊不飲牛:傳說堯要聘隱去洗耳,巢父恐怕許由洗耳朵的水弄髒了牛的口,便把牛牽到上遊去飲。
⑧抱官囚:指貪戀祿位者。
⑨吹簫仿伍員,棄瓢學許由:此處連用兩個典故。“伍員吹簫”指的是伍子胥在吳市吹簫乞討的故事;“許由棄瓢”講的則是許由因為貧窮,身無一物,以至於喝水都要以手作瓢而飲,有人送他一個瓢,他將瓢係於樹上,經常被風吹作響,他以為打擾了自己的清靜,便棄而不用,仍以手捧水飲之。作者引用這兩個典故,意思是說自己願像伍員那樣安守貧寒,像許由那樣渴求清靜。
⑩明放著:明擺著。不到頭:不會有好結果。
(11)兩鬢秋:兩鬢斑白。
(12)鶯朋燕友:指朋友,多用來比喻女子。
(13)龍爭虎鬥:相互爭名奪利特別激烈。
(14)迅指間:一伸手指的功夫。烏飛兔走:烏指太陽,兔指月亮。
(15)假若名利成,至如田園就:如果名利上取得了成就,置辦上了田園。去馬來牛:指受君主或上司指使的仆人。
(16)小子:此指微賤的男人。
(17)錦帶吳鉤:古人佩帶的錦製絲帶和刀劍。
(18)一任教:任憑它。
(19)翰林:此指詞壇文苑。風月:喻男女間情事。
(20)九重宮闕:古代天子所居之處謂之九重。八方宇宙:自由自在的廣闊天地。
(21) 虯:傳說中龍的一種。
(22)倒大來:到頭來。
(23)朝市:朝廷。生受:受苦。
(24)玉堂金馬:泛指顯要出入之所。
(25)瀛洲:傳說中的仙島。
(26)旋:旋溫,指溫酒。璞:本是濾酒的玉器,此處指酒。
(27)三島十洲:即神仙所居之處。
(28)公卿萬戶侯:泛指享受俸祿位高權重的大臣。
(29)強口:強詞奪理。
(30)耕耨:種田。耨:除草的工具。
(31)世情疏:疏遠塵世。
(32)黃封禦酒:官釀的酒。
(33)竹杖芒鞋:竹子手杖,草編的鞋。
(34)開在當溜:船順水流。溜:水流之貌。
這首曲子是元朝重臣不忽木所作的一組套數,由十四支曲子組成,蔚為大觀,表達了作者歸隱林泉的願望。
首曲開宗明義,點明作者為何有“辭朝”的想法。雖然作者祖上戰功赫赫,自己也位高權重,但是伴君如伴虎,免不了有“命懸君手”的惶恐,遠不比“尋幾個知心友”,“作林泉叟”來得輕鬆愜意。
接下來,〔混江龍〕、〔油葫蘆〕描繪了作者理想中的場景:山中茅屋,林泉叮咚,溪水從門前而過。主人麻衣布服,閑來下棋,興起歡歌,堪比神仙。作者“伍員吹簫”和“許由棄瓢”這兩個典故,表達了想要遠離塵囂、過閑雲野鶴生活的願望,同時也透露出一種安貧樂道的平和心態。
〔天下樂〕、〔哪吒令〕兩曲感歎官場的險惡和仕途的凶險,從側麵烘托出歸隱林泉的好處。世人往往明白為官難長久卻總是難以罷手,好像魚兒看到魚餌一時得意便忘了還有魚鉤。等到人惹禍上身想要急流勇退時,人已遲暮。“半紙功名一筆勾”更是點明功名的虛無,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罷了。
從〔鵲踏枝〕到〔柳葉兒〕,這八支曲子為作者自述,將官宦生活的如履薄冰與林泉生活的放浪形骸相比,將林泉生活的閑逸曠達描繪得淋漓盡致,反映了作者對於塵世宦途的倦怠。
〔賺尾〕從林泉生活回到了現實,好像是對皇上自陳辭朝的緣由,又讓人思緒飄渺,跟隨作者在青山流水間遊**。
不過從作者的人生經曆來看,他並沒有辭官歸隱。作者可能是對險惡的仕途有了倦怠之意,產生厭煩,進而渴望那種恬淡安逸的林泉生活。然而現實和理想畢竟存在著差距,作者也隻是發發感慨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