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刀會》①第四折

關漢卿

(魯肅上，雲)歡來不似今朝，喜來那逢今日。小官魯子敬是也。我使黃文②持書去請關公，欣喜許今日赴會，荊襄地合歸還俺江東。英雄甲士已暗藏壁衣之後，令人江上相候，見船到便來報我知道。

(正末關公引周倉上，雲)周倉，將到那裏也?(周雲)來到大江中流也。(正末雲)看了這大江，是一派好水也嗬!(唱)

【雙調新水令】大江東去浪千疊，引著這數十人駕著這小舟一葉。又不比九重龍鳳闕③，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別④，我覷這單刀會似賽村社⑤。

(雲)好一派江景也嗬!(唱)

【駐馬聽】水湧山疊，年少周郎何處也?不覺的灰飛煙滅，可憐黃蓋轉傷嗟。破曹的檣櫓一時絕，鏖兵的江水猶然熱，好教我情慘切!(雲)這也不是江水，(唱)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

(雲)卻早來到也，報複去。(卒報科)(做相見科)(魯雲)江下小會，酒非洞裏之長春⑥，樂乃塵中之菲藝⑦，猥勞⑧君侯屈高就下，降尊臨卑，實乃魯肅之萬幸也!(正末雲)量某有何德能，著大夫置酒張筵，既請必至。(魯雲)黃文，將酒來。二公子滿飲一杯。(正末雲)大夫飲此杯。(把盞科)(正末雲)想古今咱這人過日月好疾也嗬!(魯雲)過日月是好疾也。光陰似駿馬加鞭，浮世似落花流水。(正末唱)

【胡十八】想古今立勳業，那裏也舜五人⑨、漢三傑?兩朝相隔數年別，不付能⑩見者，卻又早老也。開懷的飲數杯，(雲)將酒來。(唱)盡心兒待醉一夜。

(把盞科)(正末雲)你知道：“以德報德，以直報怨（11）”麽?(魯雲)既然將軍言“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借物不還者謂之怨。想君侯文武全材，通練兵書，習《春秋》《左傳》，濟拔顛危，匡扶社稷，可不謂之仁乎?待玄德如骨肉，覷曹操若仇讎，可不謂之義乎?辭曹歸漢，棄印封金，可不謂之禮乎?坐服於禁，水淹七軍，可不謂之智乎?且將軍仁義禮智俱足，惜乎止少個信字，欠缺未完。再若得全個信字，無出君侯之右也。(正末雲)我怎生失信(魯雲)非將軍失信，皆因令兄玄德公失信。(正末雲)我哥哥怎生失信來?(魯雲)想昔日玄德公敗於當陽之上，身無所歸，因魯肅之故，屯軍三江夏口。魯肅又與孔明同見我主公，即日興師拜將，破曹兵於赤壁之間。江東所費巨萬，又折了首將黃蓋。因將軍賢昆玉（12）無尺寸地，暫借荊州以為養軍之資；數年不還。今日魯肅低情曲意，暫取荊州，以為救民之急；待倉廩豐盈，然後再獻與將軍掌領。魯肅不敢自專，君侯台鑒（13）不錯。(正末雲)你請我吃筵席來那，是索荊州來?(魯雲)沒，沒，沒，我則這般道。孫、劉結親，以為唇齒，兩國正好和諧。(正末唱)

【慶東原】你把我真心兒待，將筵宴設，你這般攀今攬古，分甚枝葉（14）?我根前使不著你“之乎者也”、“詩雲子曰”，早該豁口截舌（15）!有意說孫劉，你休目下翻成吳越（16）!

(魯雲)將軍原來傲物輕信!(正末雲)我怎麽傲物輕信?(魯雲)當日孔明親言：破曹之後，荊州即還江東。魯肅親為擔保。不思舊日之恩，今日恩變為仇，猶自說“以德報德，以直報怨”。聖人道：“信近於義，言可複也（17）”。去食去兵，不可失信。“大車無*，小車無*，其何以行之哉（18）?”今將軍全無仁義之心，枉作英雄之輩。荊州久借不還，卻不道“人無信不立!”(正末雲)魯子敬，你聽的這劍戛（19）麽?(魯雲)劍戛怎麽?(正末雲)我這劍戛，頭一遭誅了文醜，第二遭斬了蔡陽，魯肅嗬，莫不第三遭到你也?(魯雲)沒，沒，我則這般道來。(正末雲)這荊州是誰的?(魯雲)這荊州是俺的。(正末雲)你不知，聽我說。(唱)

【沉醉東風】想著俺漢高皇圖王霸業，漢光武秉正除邪，漢獻帝將董卓誅，漢皇叔把溫侯（20）滅，俺哥哥合情受漢家基業。則你這東吳國的孫權，和俺劉家卻是甚枝葉?請你個不克己（21）先生自說!

(魯雲)那裏甚麽響?(正末雲)這劍戛二次也。(魯雲)卻怎麽說?(正末雲)這劍按天地之靈，金火之精，陰陽之氣，日月之形；藏之則鬼神遁跡，出之則魑魅潛蹤；喜則戀鞘沉沉而不動，怒則躍匣錚錚而有聲。今朝席上，倘有爭鋒，恐君不信，拔劍施呈。吾當攝劍（22），魯肅休驚。這劍果有神威不可當，廟堂之器豈尋常；今朝索取荊州事，一劍先交魯肅亡。(唱)

【雁兒落】則為你三寸不爛舌，惱犯我三尺無情鐵。這劍饑餐上將頭，渴飲仇人血。

【得勝令】則是條龍向鞘中蟄（23），唬得人向坐間呆（24），今日故友每才相見，休著俺弟兄每相間別。魯子敬聽者，你心內休喬怯，暢好是（25）隨邪，吾當酒醉也。

(魯雲)宮動樂。(藏宮（26）上，雲)天有五星，地攢五嶽，人有五德，樂按五音。五星者：金、木、水、火、土。五嶽者：常、恒、泰、華、嵩（27）。五德者、溫、良、恭、儉、讓。五音者：宮、商、角、、羽。(甲士擁上科)(魯雲)埋伏了者。(正末擊案，怒雲)有埋伏也無埋伏?(魯雲)並無埋伏。(正末雲)若有埋伏，一劍揮之兩段!(做擊案科)(魯雲)你擊碎菱花（28）。(正末雲)我特來破鏡!(唱)

【攪箏琶】卻怎生鬧炒炒軍兵列，休把我當攔者!(雲)當著我的，嗬嗬!(唱)我著他劍下身亡，目前流血。便有那張儀口、蒯通舌，休那裏躲閃藏遮。好生的送我到船上者，我和你慢慢的相別。

(魯雲)你去了倒是一場伶俐（29）。(黃文雲)將軍，有埋伏哩。(魯雲)遲了我的也。(關平領眾將上，雲)請父親上船，孩兒每來迎接哩。(正末雲)魯肅，休惜殿後。(唱)

【離亭宴帶歇指煞】我則見紫袍銀帶公人列，晚天涼風冷蘆花謝，我心中喜悅。昏慘慘晚霞收，冷颼颼江風起，急颭颭（30）帆招惹。承管待、承管待，多承謝、多承謝。喚梢公慢者，纜解開岸邊龍，船分開波中浪，棹攪碎江心月。正歡娛有甚進退，且談笑不分明夜（31）。說與你兩件事先生記者：百忙裏趁（32）不了老兄心，急切裏（33）倒不了俺漢家節。

題目（34）孫仲謀獨占江東地請喬公言定三條計

正名魯子敬設宴索荊州關大王獨赴單刀會

①《單刀會》演三國故事：東吳魯肅為索取荊州，埋伏甲兵，請關羽赴宴。

關羽橫渡大江，仗膽孤行，單刀震敵，全節而歸。劇本結構較特別：前兩折分別由喬玄和司馬徽對關羽的威風和功績做渲染，第三折關羽才出場，而真正的衝突是在第四折方展開的。這裏選的是第四折，為全劇的**，其中《新水令》、《駐馬聽》二曲曆來膾炙人口。

②黃文：吳國的將領，為作者虛擬的人物。

③九重龍鳳闕：封建帝王居住的地方。

④別：剛烈。

⑤賽村社：古代農村於節舉行的迎神的賽會。

⑥長春：一種好酒的名稱。

⑦菲藝：菲薄的技藝。

⑧猥勞：有辱大駕之意。猥，卑下，謙詞。

⑨舜五人：傳說中帝舜的五位賢臣，即禹、棄、契、皋陶和後夔。漢三傑：輔佐漢高祖劉邦平定天下的張良、蕭何與韓信。

⑩不付能：即不甫能，意為剛能夠，好不容易。

（11）以德報德，以直報怨：語出《論語·憲問》，意謂拿恩惠來酬答恩惠，拿公平正直來回答怨恨。

（12）昆玉：對人兄弟的敬稱。

（13）台鑒：您的審察、裁奪。台，稱對方的敬詞。鑒，審察。

（14）分甚枝葉：這裏以枝葉比吳蜀的關係，意謂兩國不應該因計較利益得失而造成對立。

（15）豁口截舌：割嘴、斷舌，意謂因那些不好的話語該受到懲罰。

（16）吳、越：春秋時吳國和越國是敵對的國家。

（17）“信近”二句：語出《論語-學而》，意思是講信譽的人說過的話，可以由行動來證實。

（18）“大車”三句：語出《論語·為政》。*、*，都是車轅前麵與套牲口橫木連接的關鍵，孔子用以比喻人離開了信義將寸步難行。

（19）劍戛：原本作“劍界”，意謂劍器發出了警告的聲音。

（20）溫侯：呂布。字奉先，官奮威將軍，封溫侯。據《三國誌·呂布傳》記載，呂布為曹操所殺。

（21）不克己：不能克製和約束自己的不良欲望。

（22）攝劍：拔劍。

（23）蟄：潛伏。

（24）“唬得”句：原本作“虎在坐間踅”，據元刊本改。

（25）暢好是：真正是。隨邪：入了邪道。

（26）藏宮：人名，作者虛擬的人物。動樂：奏樂。

（27）常、恒、泰、華、嵩：五嶽名。常山，本名恒山，漢代避文帝劉恒諱改，為北嶽。恒，應為“衡”，衡山，南嶽。泰，泰山，東嶽。華，華山，西嶽。嵩，嵩山，中嶽。

（28）菱花：古代銅鏡背麵的圖案、花紋，這裏用來代指鏡子。

（29）伶俐：這裏為利索、幹淨之意。

（30）急颭颭：風吹動船帆振顫的樣子。

（31）不分明夜：原本作"分明夜"，據王季烈校刊《孤本元明雜劇》改。

（32）趁：同“稱”。

（33）急切裏：急迫之中，匆忙裏。

（34）題目、正名：元雜劇體製中的一個部分，一般置於結尾處，用兩句或四句對文總結全劇的內容，並以末句作為劇名。

關漢卿的曆史劇《單刀會》(原名《關大王獨赴單刀會》)，源於《三國誌》，一方麵改變了不少曆史內容，故事情節人物性格都有不少變化；另一方麵，劇中字裏行間顯露出作者正統的漢族立場，不滿當時的元蒙貴族的統治，具有一定的時代性。

全劇共四折，寫魯肅(子敬)為索取荊州引發了和關羽的衝突，是在蜀漢和東吳之間政治和軍事矛盾的背景上展開的。貫穿全劇的中心人物是單刀赴會的關羽。前三折用了烘雲托月的渲染手法，成功地塑造出關羽這一個有膽有識、雄姿勃發、對蜀漢事業忠心耿耿的光輝形象。前三折反複鋪墊，烘托渲染，已把不僅誌勇過人，而且文韜武略、成竹在胸的關羽栩栩如生地置於讀者的麵前，至第四折進入“單刀赴會”的主題，完全從正麵來描敘。第四折戲是全劇的最後一折，也是全劇的**。關羽明知魯肅宴請有詐，卻仍單刀駕舟赴會；宴席上，嚴辭拒絕魯肅索還荊州的要求，並先發製人，懾服對手魯肅，安全返回駐地，表現了關羽雄闊的胸懷、超群的膽略和過人的智慧。劇中多次出現的“漢家基業”、“俺漢家節”等一類唱詞，借曆史人物之口，對激起漢族人民的民族情感，鼓舞他們積極從事反抗蒙古族殘酷壓迫的鬥爭，無疑起到了宣揚和號召的重要作用。

本折戲，作者獨具匠心地刻畫了關羽形象，采用欲急先緩、欲張先弛的方法，用兩支曲子來寫景抒情，巧妙地將敘事融於其間，將景、情、事達到有機的統一，充分展示關羽藐視強敵、處驚不慌的豪邁氣慨。在整個“赴會”過程中，劇作者憑借對壯闊景色的描繪和英雄性格的摹寫以及對英雄豪邁情懷的抒發，將三者交織在一起，刻畫出一個勇武非凡、膽略超群、智慧過人的關羽形象。全折氣勢充沛，**如潮，勁健雄渾之氣，力透紙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