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名篇

《風光好》第三折

戴善夫

(宋齊丘引張千上,雲)小官宋齊丘,與韓熙載定計,處置那陶穀學士,如何不見回話?這早晚敢待來也。(韓熙載上)(詩雲)安排打鳳牢龍①計,引起歹尤雲歹帶雨心。小官韓熙載,不想陶學士被某識破十二字隱語,用些機關,果中其計。我今來回丞相的話。左右報複去,道韓熙載來見。(報科)(宋齊兵雲)有請。(見科)(宋齊丘雲)幹事如何?(韓熙載雲)此人果中其計。秦弱蘭賺了他一篇樂章,親筆落款,他自將著。今日來回丞相話哩。(宋齊丘雲)我料他怎出的咱二人之手。則今日便臥翻羊②,擺下果桌,小官就對他說:“我唐主病可,今日著俺將著茶飯,來與學士釋悶,明日早朝相見。”他聽的必然歡喜,飲酒之間,喚秦弱蘭來歌此樂章,看他怎生說話。太守,一壁廂執料茶飯,小官回了主人的話,便到館驛中來也。(韓熙載雲)謹領鈞旨。(同下)(陶穀上,雲)小官陶學士,昨夜晚間,不意驛吏之妻,與我苟合。我看此女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我許他娶為正室。今日籌韓太守來時,我囑他放此婦人回去,等我日後好來取他。(韓熙載上,雲)來到這驛亭中。學士恭喜。(陶穀雲)敢問何喜?(韓熙載雲)學士歸有日矣。我主病體頗安,明日早朝,便請相見。(陶穀雲)這也則完的一場使事,何足為喜。(宋齊丘引張千上,雲)來到這館驛門首。左右,報複去,道某家來了也。(報見科)(宋齊丘雲)學士歸有日矣。我主病體頗安,請學士明日相見。(韓見宋科)(宋齊丘雲)學士,韓太守是當今文學之士,見任太守,即古之京兆尹,陪坐何如?(陶穀雲)這也不妨。(宋齊丘雲)將酒來,我奉學士一杯。太守,一麵準備歌兒舞女,教他侑酒③,與學士作歡如何?(韓熙載雲)丞相說的是,早已備下了。即當喚來供奉學士。(陶穀雲)承相差矣。我輩孔門高弟,何用此輩侑酒。休喚來。(宋齊丘雲)學士寬洪大度,何所不容,便喚一個來唱與俺聽,學士休聽便了。(正旦上,雲)今日筵間,那學士還做古忄敝麽?(唱)

【正宮端正好】總然你富才華,高名分,誰不愛翠袖紅裙?你看這般東風桃李香成陣,猶兀自難遣東君恨。

【滾繡球】人都道秀才每村④,不會將女色親。他每則是識廉恥,正心不肯,但出語也做的個郎君。假若是誇談俺好婦人,則著些俗言語便不真。他每用文章也道的來淹潤⑤,則著兩句詩說盡精神。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雲,休道不消魂。

(做見科)(正旦雲)你看他比前日又冷臉也。(唱)

【倘秀才】昨夜個橫著片風月膽,房中那親;今日個絕著柄冰霜臉,人前又狠。空這般苫眼鋪眉,那教門?我須索心恭謹,意殷勤,侑尊。

(張千雲)上廳行首,秦弱蘭謹參。(旦拜科)(宋齊丘雲)學士,此乃金陵數一數二的歌者,與學士遞一杯。(陶穀雲)丞相,小官此一來,非為歌妓酒食而來。奉命索取圖書,李主托疾不見,不以我為朝使相待,棄禮多矣。我非比其他學士,奉命南來,使事未完,故令歌者狐媚小官,是何體⑥也。(宋齊丘雲)學士息怒。酒乃天之美祿,學士不飲,小官吃幾杯。(韓熙載雲)弱蘭,你與學士把盞者。(正旦雲)理會的。(唱)

【滾繡球】這酒則是斟八分,學士索是飲一巡。則不要滴留噴*⑦。(陶穀雲)靠後些。(正旦唱)學士,這玳筵⑧間息怒停嗔,你則待點上燈,關上門,那時節舉杯豐韻。(陶穀雲)小官不吃酒;但吃一口,昏睡三日,將過去。(正旦唱)這裏酒盞兒不肯沾唇,卻不道相逢不飲空歸去,則這明月清風也笑人,常索教酒滿金樽。

(陶穀接杯科)(韓熙載雲)弱蘭,你歌一曲侑觴咱。(正旦唱詞科,雲)好姻緣,惡姻緣,奈何天,隻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弦,是何年。(陶穀雲)這婦人在我跟前唱這等**詞豔曲,好生不敬。(宋齊丘雲)這也則是風月之詞,非為不敬,學士休罪。(韓熙載雲)誰著你唱這等詞,教學士怪我?酒散之後,我不道的饒了你哩。(正旦唱)

【叨叨令】學士寫時節有些腔兒韻,妾身謳時節有些詞兒順。(陶穀雲)不知是何等無知之人,做下此等語句。(正旦唱)做時節難訴千般恨,寫時節則是三更盡。(旦拜陶科,唱)學士,你記得也麽哥,你記得也麽哥?(出詞科,唱)兀的是親筆寫下牢收頓⑨。

(陶穀怒雲)這個潑煙花贓誣人,我那裏與你會麵來?(正旦雲)妾身不敢。昨夜蒙大人錯愛。(唱)

【滾繡球】那素衣服是妾身,詐做驛吏妻把香火焚。我誦情詩暗傳芳信,向月明中獨立黃昏,見學士下砌跟,瞻北辰,轉身軀猛然驚問,便和咱燕爾新婚。咱正是武陵溪畔曾相識,今日佯推不認人。道的他滿麵似燒雲。

(陶穀雲)這婦人好無禮也。你故寫**詞,展汙⑩小官清名。(宋齊丘雲)學士,各人筆跡,自家認得。(正旦雲)學士,你要推托,聽妾身說昨夜之事。(唱)

【倘秀才】妾身本不肯舒心就親,學士便做不的先奸後婚?(陶穀雲)上官昨夜門也不曾出,那裏會你來?(正旦唱)學士早回過燈光掩上門。(陶穀雲)小官並無此事,你贓誣我哩。(正旦唱)妾身謀成不謀敗,學士宜假不宜真,不信不自隱。

(陶穀怒雲)這婦人虛詐情由。我若是與你相會嗬,我便認了有何妨?難道小官直如此忘魂?(正旦悲科,雲)學士,你好無仁義也。(唱)

【滾繡球】好也羅學士,你營勾(11)了人,卻便妝忘魂。知他是甚娘情份,你則是憎嫌俺煙月風塵。昨夜個我雖改換的衣袂新,須是模樣真。咱隻得眼前廝趁,實丕丕(12)與你情親。你把萬般做作千般怒,兀的甚一夜夫妻百夜恩,則是眼裏無珍。

(宋齊丘雲)學士,這小的最老實,不會說謊。(韓熙載雲)老丞相主婚,小官為媒,招學士為金陵秦弱蘭女婿。(陶穀雲)小娘子,是誰教你這等短道兒(13)來?(正旦雲)都是太守相公,教妾身這般見識來。(韓熙載雲)學士便娶了秦弱蘭何妨?論此女聰明,不玷辱了你。(正旦雲)若得與學士成其夫婦,妾之願也。多謝二位老爺。(做叩謝科)(宋齊丘雲)你與學士把一杯酒者。(正旦遞酒科)(唱)

【三煞】賤妾煞是展汙了個經天緯地真英俊,為國於民大宰臣。(陶穀雲)酒後疏狂,惹此一場是非。(正旦唱)賤妾煞(14)不識高低,不知遠近,不辯賢愚,不辯清渾。這的是天注定的是非,天指引的前程,天匹配的婚姻。咱兀的(15)教太守主婚。(陶穀雲)可著誰做謀人?(正旦唱)則這《風光好》是媒人。

(陶穀做伏案盹睡科)(宋齊丘雲)太守,陶學士見咱識破,他就裏羞見咱,推醉睡了。秦弱蘭,俺上馬去也,你等他醒了,看他說甚麽,便來回俺的話。(韓同下)(陶醒科,問正旦雲)他每都去了?(正旦雲)都去了。(陶穀雲)則著你害了我也。(正旦雲)怎生我害了你?(陶穀雲)我本意來說他,反被他算了我。我如今也回不的大宋去,也見不的唐主,我且至杭州尋個前程,卻便來取你。古人雲:十年不識君王麵,始信嬋娟解誤人。信斯言也。(正旦唱)

【二煞】此別後,我專想著你玉堂金馬懷離恨,誰再與野花閑草作近鄰(16)。(陶穀雲)我今別處尋個前程,便來取你。(正旦唱)我等你那取我的軒車(17),贈咱的官品。我也待顯耀鄉閭,改換我這家門。學士怎肯似那等窮酸餓醋,得一個及第成名,卻又早負德辜恩,則要你言而有信,休擔閣了少年人。

(陶穀雲)姐姐,你既與我成其夫婦,焉肯負你。久以後夫人縣君(18),必然你做也。(正旦唱)

【黃鍾煞】你可休一春魚雁無音信,卻教我千裏關山勞夢魂。我和你兩情調兩意肯,這諧合有氣分,我覷了暗地哂(19),全不見沒事狠(20)。綢繆處直恁親,臨相別也懷恨。若還家獨自身,被兒底少溫存,怕不想舊日人,要圓成要尋問。則這續斷鸞膠語句兒真,便是我錦片前程,敢可也盼的準。(下)

(陶穀雲)誰想被宋齊丘、韓熙載反算了我。小官羞歸大宋,恥向汴梁。我有故人錢,在杭州為天下兵馬大元帥,鎮守吳越兩浙之地,便宜行事(21)。自放兩浙官選,我則索(22)那處尋個前程,再做道理。(詩雲)當年玉殿逞高強,為愛嬌容悔這場。自料不能還故國,須當帶月走南唐。(下)

①打鳳牢龍:圈套、陷阱。

②臥翻羊:殺倒羊。

③侑酒:勸酒,為飲酒者助興。

④村:傻、蠢。

⑤淹潤:溫潤,客氣。

⑥體:禮節、道理、程序。

⑦滴留噴*:意即滴溜溜胡扯、瞎說。

⑧玳筵:玳瑁宴。

⑨牢收頓:牢牢收下保存好。

⑩展汙:玷汙。

(11)營勾:誆騙、勾引。

(12)實丕丕:實實在在。

(13)短道兒:缺德的詭計。

(14)煞:實在、確實。

(15)兀的:這就。

(16)野花閑草:比喻妓女或水性楊花的女子。

(17)軒車:寬敞、名貴的車子。

(18)夫人縣君:指舊時朝廷對誥命婦女的封號,夫人與縣君級別不同。

(19)哂:微微地譏笑。

(20)沒事狠:平白無故地發怒。

(21)便宜行事:奉上級授權後自行處理事情。

(22)則索:這就趕快去。

《風光好》原名《陶學士醉寫風光好》,是元人雜劇中一出韻致獨特的諷刺喜劇。劇本寫的是:宋朝初年,南唐未平,趙匡胤便派翰林院學士陶穀前往南唐,名以索取圖籍文書,實則遊說勸說南唐君臣歸降。南唐丞相宋齊丘將陶穀羈留館驛之中,並與金陵太守韓熙載用計,欲賺陶穀。起初以金陵名妓秦弱蘭陪侍陶穀宴飲,陶穀擺出一副正人君子、不近女色的麵孔。接著韓熙載在館驛粉壁之上發現陶穀寫的一首藏頭詩,知其不堪旅邸寂寞,便又妓女秦弱蘭假扮驛吏妻張氏,與陶穀苟會,騙取了陶穀寫在汗巾上的情詞《風光好》。然後,在第三折中,讓秦弱蘭在宴席間歌唱這首詞,當眾揭露陶穀的偽善麵孔,使他無法遊說勸降,也不能回歸宋朝,隻好由宋齊丘為媒,韓熙載主婚,娶了秦弱蘭,隻身奔投杭州故人錢俶。後來,宋滅南唐,秦弱蘭也避難杭州。錢俶出麵斡旋,秦弱蘭與陶穀終於結為夫妻。

《風光好》第三折是劇本的**所在。在此之前,秦弱蘭已經扮作驛吏之妻“智賺”了陶穀,一方麵完成了被“喚官身”的使命,另一方麵也為自己脫籍從良找到了理想的途徑。作者巧妙地安排了重開宴以對質的場麵。有趣的是秦、陶二人的戲劇衝突,秦弱蘭的唱詞雖然表麵上咄咄逼人,骨子裏卻是情真意切。身為妓女的秦弱蘭要想獲得自由,不得不依靠自己的色相,她自知風塵女子的卑下地位,所以所唱曲詞中又透露出一絲悲愴和淒涼。

酒宴開始時,陶穀裝模作樣,說什麽“我輩孔門高弟,何用此輩侑酒”,於是秦弱蘭使用前後對比手法,揭露陶穀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麵貌。〔正宮端正好〕一曲,就說陶學士縱然才高八鬥,終究也難過美人關,在這般東風桃李香成陣的環境裏,春心**浪,中了人家的美人計。〔滾繡球〕一曲,進一步描畫陶學士的偽善麵孔,他表麵上不近女色,好像是識廉恥,正心不肯,但實際上卻是出語要做秦弱蘭的郎君,而且說話斯文,不著俗語,寫出一首《風光好》**詞豔曲,淹潤溢美秦弱蘭,說盡精神,休道不消魂,原來也是個有靈肉的郎君。〔倘秀才〕一曲,說陶學士昨晚調戲秦弱蘭,也是個有風月膽的色鬼,今日卻裝模作樣假正經,絕著柄冰霜臉,道貌岸然狠。以下幾曲,作者用詼諧的筆調,揭露得陶穀無處遁形,想遊說勸降別人,反被別人用計暗算,落得個狼狽不堪的下場。陶穀隻好與秦弱蘭結成夫婦,投奔杭州的故人。結局似乎是秦弱蘭如願以償,但並不能看作大團圓。

劇作對陶穀的文人無行作了辛辣的諷刺。他那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的麵目,恰與其調風弄月、竊玉偷香的行徑形成了對照。作者以同情的筆調描寫了秦弱蘭的思想感情和心理活動。她的行動並非出於自己的意願,充滿了作為樂妓的悲哀,希望從“煙花簿”上勾抹了自己的名字,獲得正常的家庭生活。這個藝術形象的塑造給作品帶來了抒情的色彩,也是元代藝人遭際的真實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