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呂〕醉中天

李嵩《髑髏紈扇①》

黃公望

沒半點皮和肉，有一擔苦和愁。傀儡兒②還將絲線抽。弄一個小樣子把冤家③逗。識破個羞那不羞?呆兀自五裏已單堠④。

①髑髏：死人的骸骨。 紈扇：細絹製成的團扇，常為仕女所持。

②傀儡兒：指耍木偶的提線藝人。

③冤家：在民間的俗白中，常用作夫婦的對稱。這裏即指其家中的妻室。

④兀自：元曲習慣用語，與“卻是”意近。 單堠：即斥堠之一種，指敵人的偵探。

本曲是一首新穎奇特的題畫之作，也就是題詠李嵩的畫幅——《髑髏紈扇圖》。曲作者黃公望是元末著名的畫家兼詩人，作畫者李嵩是南宋傑出的宮廷畫師。紈扇本是仕女所持的器物，所謂簪花紈扇，隻宜將青山綠水、麗人名花繪於其上，而作為畫院侍製的李嵩，為何要把這嚇煞人的死人骸骨畫在這精致的紈扇上麵呢？這樣一反常態的畫留給後人有什麽重要啟示呢？而生活在元代後期的黃公望以其藝術家的慧眼卓識，參透了其中的奧秘，寫下此曲。要參透其義，就要結合李嵩所處的時代來加以考察。李嵩生活在南宋末年，這時的民族危機日趨嚴重，蒙古的鐵騎步步緊逼。然而苟且偷安的南宋小朝廷依然征歌選舞，醉生夢死。作為一個有愛國之心和藝術追求的畫家，他不甘心作一個粉飾升平的宮廷畫匠，他要用這幅美醜尖銳衝突的恐怖圖畫，揭露統治集團的荒**腐敗。美女紈扇的背後，是陰森凶慘的髑髏，他以藝術家所特有的方式批判了這個可詛咒的時代。

現在，這件具有深刻警世意味的藝術珍品，擺到了黃公望的麵前。作為一個優秀的畫家和詩人，他能從中獲得什麽樣的啟示，引發出哪些聯想呢?黃公望不愧為藝林高手，他不僅繁銳地捕捉住畫家的藝術構思，把這無聲骸骨所包蘊和象征的巨大悲痛，深刻而生動地揭示出來，而且還將這個主題加以拓展、深化，使之達到震撼人心的悲劇性高度。這幅紈扇的圖畫，由於黃公望的題詠，而更加熠熠生輝，相得益彰了。

開頭兩句“沒半點皮和肉，有一擔苦和愁”，對仗工整，活潑自如，緊扣題麵，突出了“髑髏”的形象特征，並賦予殘骸以感情和生命，將一種皮肉脫盡、白骨嶙峋的陰森慘象和盤托出。無知的殘骸被複活了，竟然裝載了偌多人間愁苦。這樣強烈的對比反差製造了一種怵目驚心的藝術效果：由統治階級的腐朽墮落釀成的民族危機已經到了髑髏怨仇的地步！ “傀儡兒還將絲線抽”以下三句，由畫麵**開思路，將亡靈的痛苦作了進一步的發掘。提線藝人不理會這具髑髏玩偶的痛苦幽怨，還一味地耍弄著它擺出各種惹人憐惜的乖巧模樣，逗人取樂。而這可憐的髑髏所被迫取悅的對象，正是其未亡的寡妻。她哪裏知道眼前的這具髑髏傀儡，就是她春閨夢裏日常思念的親人啊！倘若被她認出來，將要給她帶來多少羞愧和悲傷啊。麵目猙獰的可憐髑髏，竟然體貼入微地惦念著別人。一經作者的點染，髑髏就具有了悲壯美的形象，實現了質的飛躍，變得栩栩如生。最後一句“呆兀自五裏已單堠”，可謂是全曲的點睛之筆。意思是說，當這群昏君佞臣們還在尋歡作樂之時，蒙古鐵騎已經逼近國門了。作者以詼詭奇譎之筆，批判了統治集團的腐敗和荒**，發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