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呂〕一枝花
亢文苑
琴聲動鬼神,劍氣衝牛鬥①。西風張翰②誌,落日仲宣③樓。潘鬢成秋④,漸覺休文瘦⑤,臥元龍⑥百尺樓。自扶囊拄杖挑包,醉濯足新豐換酒⑦。
〔梁州〕盡是些喧曉日茅簷燕雀⑧,故意困鹽車千裏驊騮⑨。英雄肯落兒曹彀⑩?乾坤倦客(11),江海扁舟(12);床頭金盡,壯誌難酬(13)。任飄零身寄南州(14),恨黃塵敝盡貂裘(15)。看別人苫眼鋪眉(16),笑自己緘舌閉口,但則索(17)向寒窗袖手藏頭。如今,更有,那屠龍計策幹生受(18)。慢勞攘慢奔走,顧我真成喪家狗,計拙如鳩(19)?
〔尾〕蛟龍須待春雷吼,雕鶚(20)騰風萬裏遊。大丈夫崢嶸恁(21)時候,扶湯佐周(22),光前耀後,直教萬古清名長不朽。
①“琴聲”兩句:琴和劍是古代士人隨帶的行裝,此地用寶琴寶劍來比擬象征人的才華氣概。鬥牛,即北鬥星和牽牛星。《晉書·張華傳》:張華發現牛鬥之間常有紫氣,邀雷煥一同觀看。雷煥認為,這是寶劍的精氣衝天所致。後來果然在地下掘得龍泉、太阿兩把寶劍。
②張翰:晉代吳郡吳縣(今蘇州)人,《晉書·張翰傳》說,張翰曾在洛陽做官,看到朝廷亂象已成,因見西風起,想到家鄉的菰菜(茭白)蓴菜羹和鱸魚膾,便說:“人生貴得適誌,何能羈官數千裏以要名爵乎?”於是棄官回鄉。
③仲宣:王粲的字,建安時代的著名詩人,他在荊州時登陽城縣城樓作著名的《登樓賦》,為曆代文人傳頌。《登樓賦》寫詩人未得劉表重用在登樓遠眺時興起的鄉關之思,亂離之感,傾吐了他懷才不遇和渴望建立功業的痛苦心情。其中雲:“步棲遲以徒倚兮,白日忽其將匿。”
④潘鬢成秋:潘嶽,西晉詩人,年少貌美,據說他在外行走,許多婦女向他投贈水果。他在《秋興賦序》中說:“餘春秋三十有二,始見二毛。” “二毛”,即本曲中說的“鬢成秋”,即鬢發斑白,亢文苑借此來形容自己年華已逝。
⑤休文:南朝宋代詩人沈約的字,他在《與徐勉書》中說:“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握臂,率(大致)計月減半分。”本曲的“漸覺休文瘦”,是形容自己因不得誌而苦悶消瘦如同沈文休,描繪自己日漸蒼老。
⑥元龍:陳登的字,東漢時代的才士。《三國誌·陳登傳》記載:許汜(劉備謀士)曾與劉備說陳元龍無禮,陳元龍自上臥於大床,使客臥於下床。劉備批評許汜徒有名士的虛名,不留心救世,隻求田問舍(謀求個人的家產),言無可采,這是陳元龍所不惜的。所以劉備說:“如小人當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何但上下床之間耶?”亢文苑在本曲中借用此典,隻是要說明自己高臥樓上,以說明自己放浪的生活。
⑦“自扶囊拄杖挑包”二句:說的是唐朝馬周年少時的事跡,據《古今小說》記載,馬周年少不得誌,從故鄉來到長安新豐鎮,在一家客店裏吃酒,他要來五鬥酒,喝了三鬥多,用剩下的酒來洗腳,店裏的人無不驚怪。亢文苑借此來描繪自己的行為驚世駭俗,不為時人所理解
⑧燕雀:比喻誌短無能的小人。
⑨困鹽車:因世無伯樂(古代善相馬的人),千裏馬被迫屈居駑馬去拉鹽車。此處指當權者不識人才,得誌小人故意叫有才之士屈居下層受苦。千裏驊騮:即千裏馬,與“燕雀”相對,比喻有才之士。
⑩英雄肯落兒曹彀:表明了詩人對小人設下的陰謀的明智態度,表示決不上當受騙。兒曹,即小兒輩。 彀,本指拉滿的弓,引伸為圈套、牢籠。
(11)乾坤:即天地。 倦客:即失意者。
(12)江海扁舟:寫詩人失意後放浪江海,駕著扁舟。
(13)床頭金盡,壯誌難酬:寫詩人的窮困和悲憤。張籍《行路難》:“君不見床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
(14)任飄零身寄南州:描寫詩人無依無靠地漂**到了南方。任飄零,聽憑飄**,生活不定。 南州,即南方。
(15)恨黃塵敝盡貂裘:借戰國蘇秦的事跡來形容自己的懷才不遇的困境。蘇秦曾以連橫說秦王,秦王不理睬。蘇秦回家的時候,“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即離家時帶去的皮衣服也破了,錢也花光了,窮困得狼狽不堪。
(16)苫眼鋪眉:展眼舒眉,形容小人得意的樣子。
(17)則索:隻得。
(18)屠龍計策:出自《莊子·列禦冠》篇:“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同殫,窮盡意)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後世因稱技高而無用的為屠龍之技。幹生受:白吃苦。
(19)計拙如鳩:相傳班鳩性拙,不會做窩,借喜鵲之窩來產卵。
(20)雕鶚:鷲鳥。
(21)崢嶸:此指得誌。恁:那。
(22)扶湯佐周:即輔佐國君建功立業。湯,指商湯,商朝的開國君主。周,指周武王。
這是一篇詠懷套數,抒發了作者懷才不遇、壯誌難酬的悲憤,表現了對於小人得誌、賢才埋沒的社會現實的強烈不滿和自己浪跡江湖的失意生活,但作者對前途沒有絕望,同時表達了自己蟄居待時、經時濟世的頑強信念。
第一曲〔一枝花〕描寫詩人懷才不遇的苦悶,並且引用曆史人物反複比擬自己這種鬱悶不得誌的心態。開篇起勢突兀,勢如破竹,“琴聲動鬼神,劍氣衝牛鬥”兩句,運用曲高和寡及龍泉、太阿兩把寶劍埋沒地下的典故,抒發了英雄埋沒、鮮為人知的悲憤。接下來“西風張翰誌,落日仲宣樓”二句,借張翰見西風起而思故鄉和王粲因不被重用作《登樓賦》抒寫鄉愁的典故,表現自己客居異鄉,寄人籬下,壯誌難酬而產生的愁緒。“潘鬢成秋”以下數句,作者繼續用曆史人物潘嶽、沈約、陳登、馬周的遭遇來表達自己的不幸遭遇和功名不成的苦悶、狂放的心理。作者感歎自己空有像三國陳元龍那樣的才華和抱負無法施展,以至於像潘嶽那樣正當年華而鬢發斑白;如同沈約那樣,功名未就,未來先衰;自己窮困潦倒,受盡淩辱,好像昔日的馬周,“自扶囊拄杖挑包”,四處飄零,飽受世態炎涼。以上都是表現了作者對於歲月流逝、功業未就的苦惱、孤獨和難以排譴的愁緒。
第二曲〔梁州〕,抨擊了不辨賢愚、顛倒黑白的黑暗現實,表現了作者對得誌小人的不滿和自己的失意窘態。開頭兩句“盡是些喧曉日茅簷燕雀,故意困鹽車千裏驊騮”,直陳現實:那個時代,得勢的都是那些如燕雀般的小人,而英雄就像困在鹽車裏的千裏馬無法施展抱負。“英雄肯落兒曹彀”一句,表達了對於是非顛倒的社會現實的憤慨。接下來“乾坤”六句,寫作者決不與這些小人為伍,四處飄零,勞碌奔波,壯誌難酬之態,表現出作者的無限悲憤。接著,作者用看得誌小人的“苫眼鋪眉”與可笑自己“緘舌閉口,但則索向寒窗袖手藏頭”構成對比,突出了自己失意的窘態,帶有自嘲的意味。自己空有一身本領,但如喪家之犬和笨拙的斑鳩,可笑至極。作者自嘲以**,為下文作好鋪墊。
〔尾〕曲寫作者蟄居待時,大顯身手的宏圖偉誌。作者氣概豪邁,情緒高昂,對前途對功業寄予希望,充滿信心。“蛟龍須待春雷吼”二句,以蛟龍和雕鶚自喻,表現詩人氣概雄壯,誌向遠大,將待時而起。後四句“大丈夫崢嶸恁時候,扶湯佐周(周朝),光前耀後,直教萬古清名長不朽”,直抒胸臆,一旦時機到來,自己就像伊尹輔佐商湯,薑尚輔佐周武王那樣,作出彪炳萬代的功業,名留青史。作者多處用典,語言含蓄凝練。
整套曲子多采用對仗、排比句式,氣勢磅礴奔放。前兩曲悲慨低回,尾曲樂觀向上,跌宕起伏。語言雅俗相宜,帶有元曲的獨特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