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約定

第三章 灰蝶

灰蝶

許多年以後,當你一個人再來到H城,對著她墳前那梨花般飛舞著的雪片兒時,才又想起他曾經對你說過的那番話。

他知道你那時要來深圳,就讓你抽點時間去到他那兒小聚一下。

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讓你在心裏充滿了期待,那份期待是在都市的上空飛倦了的一隻白鷺突然間看見了自己已久違多時了的水鄉澤國時的一種驚喜。自大學畢業以後,你們就分別駐紮在不同都市的兩個角隅裏,四年來都未曾再謀過麵了。正如生活在城市文明圈子裏的每一個成員一樣,你們也毫不例外地一天到晚都要塗上油彩戴著假麵與都市裏的各種交際遊戲周旋,隻有在某個不經意的刹那稍稍駐足時,才會以疲倦的眼光把各自所在的那個好像是什麽都有但卻又好像是什麽都沒有的都市沙漠匆匆地打量一番,然後再無言地蜷縮進自己構築的那個自給自足的理想國,宛如在積雪壓枝的隆冬季節無奈地躲在彼此隔絕的樹洞裏的兩隻寂寞的鬆鼠。

事實上他也是你平生最親密的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朋友。不是嗎?

那是一個怎樣燥熱的黃昏啊。從書城出來以後,你們就懶洋洋地在人行道上晃悠。

還不甘心下山的夕陽依然在逞著它的餘威,將身邊的天幕烤成爐火色的橙紅。金色的鱗光像是海水最樂於發現船上的最小一個漏洞,或是北風最擅長發現門窗上最小的一個裂口一般——透過樹冠中的全副武裝的枝枝葉葉的空隙潑灑在地麵上,或是惡作劇地在沒有東西遮陽的地方肆無忌憚地跳躍奔跑。怕熱的雲彩老早就遠遠地躲到天際,吃力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大概你們先是從那篇美聯社的文章說起的吧。之後談到深圳的天氣,談到了他在蛇口的那份工作。再後來嗎,談到了那年塞內加爾的世紀船難。最後,你們終於落到了女人的話題上來——就象女人們無論把話題扯得有多遠最後還是會落到男人們身上一樣。

開始,與往常一樣,你們總在盡力地回避某個敏感的名字,像是兩個在一起掌舵的舵手那樣,默契而又嫻熟地配合著,來共同繞過某個激流中的險灘。

那時候,灰藍色的夜幕已經從天上一層層的抖落開來,酒吧與夜總會的霓虹燈正宛如在上麵次第綻放著的朵朵罌粟,沾滿了蠢蠢欲動著的、蠱惑人心的纖維,迷散著蠅血的紅銅鏽的綠和諸種斑駁交錯的光暈。戴上了珠光寶氣的首飾,年青的都市愈發顯得如待嫁新娘般的風流俊俏、柔情萬鍾了.

“看吧,”你吐了一個煙圈,望著遠處的一家正在喘息著欲望的發廊。 “我們傳統上的那些道德裏最核心的價值觀念吧,到了今天總叫人覺得像是正被拋向時代的邊緣。”你說,

“愛情這東西”,他接過來話題,

“世世代代都已被人們解構成了說不清有多少個版本了,誰又能輕言——這代年輕人所奉行的‘快餐愛情’比起我們崇尚的那出早已散場多時卻至今還遲遲不肯落幕的愛情童話劇又到底孰是孰非呢?”

——印象當中他似乎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著說了下去。

“其實都過去了有四年了”,他的眼睛迷離起來,像是盯著某個很遠的地方。“四年了,請原諒今天我非得打破了我們之間的這個已經成功地堅守到了現在的默契。”

“四年來我們一直都不敢談起她——談起那個傷疤,談起那個讓你和我都心碎過的女人。我們多像是兩隻可憐的、柔弱的軟體動物,總是慣於躲在造好的、合得嚴嚴實實的貝殼裏好讓我們自己不受傷害。”

“哦,當年,當年我們是多麽地純粹,在愛情的麵前——不需要有人起解,心甘情願地就給自己戴上了那副刻過骨銘過心的情枷愛鎖。”

“你知道嗎,其實你從H城回去的第二天她的心就死去了,徹底地死去了……”

“那以後直到她從安大畢業,有差不多兩年的時間裏,我幾乎都沒有見到她再笑過。”

“因為擔心她熬不過去,那時我每周都要從蕪湖跑去看她——因為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我 愛 她 。而且我敢說我對她的愛絲毫都不比你少。”

“後來呢,她似乎是漸漸地好起來了”,

“當時我曾以為,甚至有一個時期我想連她都這樣想——她已經把你給忘了,我們以為我們倆在一起以後會很甜蜜很幸福。”

“但結果又怎樣呢,我們無論怎麽偽裝都無法使對方相信你真的就在我們之間徹底的消失了。”

“你就像空氣一樣浮在我們周圍,我們捉不到你,但又明明知道你的的確確又無處不在……”

“我愛她,但卻越來越清楚地感到她從來都是在敷衍我,越來越清楚地感到她一直在心裏喜歡的那個人是你,越來越清楚地感到她之所以選擇我,就因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她還可以從我身上找到你從前的影子。”

“愛神啊,——不,你應該被稱作是地地道道的魔鬼——你無比荒謬地決定了誰隻會愛誰,誰永遠也不會愛誰,即使是可憐的人們想盡一切辦法,費盡一切心血,去試圖改變哪怕是一絲一毫也是枉然也是徒勞的”

“——盡管我時常痛恨自己的敏感,但這種感覺後來還是越來越強烈,嫉妒也隨著流水般的日子一天天地長大,並開始象蛇一樣時時嘶咬著我的心。”

“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下意識地給她冷臉子,不再處處遷就她。”

“後來,我們終於開始了彼此指責,繼而演化成無休止地爭吵,一天接著一天。”

“或許?”我想,“我該首先拿出點謙謙君子的大度來吧?……”。

“那是她要出差前的一天晚上,趁著她不在家的那會兒,我想把事先寫好的‘求和信’和一束玫瑰放進她的行李箱。”

“哦,天哪!”,講到這裏他痛苦地夢囈道。“我永遠都不能忘記箱子打開的那一刻的感覺,永遠都不能……”。

“——裏麵的一個相冊裏夾的幾乎全是你們從前的相片和許多封被疊得整整齊齊的、顯然已經寫好很久但還未曾發給你的信劄……”。

“我當時就那麽呆呆地站在那裏,覺得自己似乎有種把能看到的任何東西都砸個稀巴爛的衝動,但又覺得腳底下像是踩在團團棉花上一樣,一步也移動不了。我舉起了**的雙手,才發現這麽多年除了虛空我其實什麽都沒有抓到過。”

“那天開始我就瘋狂地放縱自己了,在下班以後、或者每逢周末假期什麽的,跟著一幫同事就往返流連於迪廳、吧台、夜總會之間,最後甚至到了常常都夜不歸宿的地步”。

“我也不知道她後來從什麽時候開始學會的酗酒和嗑藥”,

“先是整夜整夜地失眠,再後來是頭發一縷一縷的往下掉,漸漸地整個人都瘦得快不行了。”

“我先是用粗話罵過她,後來更是跪下求過她”,

“但她卻總是那樣,一個人不聲不響——從不看我——也從不跟我說話。隻是一天一天地瘦下去。那一段日子我是既恨她又可憐她,我想著這樣下去實在不行的話就跟她分開也好,也許該讓她去找你,或許她就能戒掉那馬上就要吞噬她生命的酒和大麻了。”

“可是,有一天的清晨我醒來以後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他停頓了一下,“是的,再也,再也沒有見到過她。她也從來都沒給我一個電話或是一個短信告訴我她現在在哪裏。她一下子就消失了,像是塊溶化了的糖。”

“也正是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原來被嫉妒遮蔽了的那份對她的愛是那麽地強烈。”

“我先是不敢回家,孤魂野鬼似的徜徉在擁擠的街頭,希望能隨便抱住一個路人哭個痛快,或者努力地勉強自己去想象一些其他的人和事情,企圖能藉以分散一下注意力,從而能使自己得到稍稍的解脫,但都無一奏效,無一奏效。原來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麽能讓人忘掉一切的忘川之水……”

“於是後來我就索性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關掉手機,摘掉電話。什麽也不去做了——當然,什麽也不能做。就這樣,每天每天我都任憑那千百斤重的悲傷壓在我的心頭。那個曾經留下她的芳香的床那時已經變成了孤獨的冰窖,讓人翻來覆去地怎麽也睡不著,我們曾一起走過的日子都象從記憶的閘門裏卷挾而來的潮水一樣將我深深淹沒:她的聲音她的笑靨她的口頭禪她的哭泣……每當我想到所有有關於她的這一切,明天都隻能化作讓我傷心的一個一個的幻影時,我都會忍不住無聲地流淚。”

“我開始懷疑是否因為我從不是什麽虔誠的基督教徒,上帝才會讓我曆盡煉金之人的火和漂布之人的鹼,之後呢,卻收走了他曾許諾給我的那豐美的迦南……”

“我從沒想過以後的日子,”他象陌生人一樣瞟了你一眼,繼續說,“我也從沒想過還會不會再結婚,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那就是我從此以後將再也不會有愛的能力了,是的,再也不會有了。——你不願意一個女人摟著你的時候想著別的男人,卻把這樣的女人留給了我。也許西方人的直率要更為可取一些,至少他們知道再偉大的友誼也不能享有且永遠都不配享有裁決愛情的權力。因為女人也跟我們一樣——她們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不是能隨隨便便地被人推來讓去禮物,即使在最好的朋友當中——隻可惜,等我們明白這一點時一切都不能再被挽回。”

“是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再被挽回。即使我們今天願意象鳳凰一樣浴火涅槃,我們也再不會有重生的機會了。更為荒謬的是,我們還年輕,這就意味著以後很多很多年我們還得忍受由這出悲劇的餘波所造成的折磨。”

“曾有那麽一段日子,我甚至會祈禱某個不請自來的意外能無聲無息地將我帶走。因為,比起一個人精神的毀滅,肉體的死亡倒是顯得有多麽地幸運。”

晦暗的暮色裏,雪正越下越大。

獨自佇立在陰鬱荒野上的你,感到其中的一隻腳已經凍僵了。 風這會兒似乎也老在不停地改變著它的方向,冥冥中你奇怪地感到它迎麵吹來的、那冰涼的雪花像是突然間有了某種天鵝絨般的溫暖了。於是你伸出了手掌,承接它,撫摸它,然後貼在你的臉頰和雙唇上,輕輕地親吻著它,你感到它的甜軟的質感了,就宛如她的纖弱與溫暖的小手。

你想起了她最後寫給你的那封信。

你們從H城分開之後十年以來,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寫信給你。

“還記得嗎”,她在信中寫到,“你最後一次跑來看我,我陪你去求過簽的那個玉慈庵嗎?”

“在你離開之後的第二天我又去了一次,”

“但讓人奇怪的是,我搖出來的那支簽上麵的偈語詩是用梵文寫成的。那個主持她隻肯給我講起偈語詩所牽涉的一個古老的佛經故事,但其中的旨要她說還要靠個人的根器去慢慢證悟。”

“那個故事發生在某個遙遠的國度。說是從前有一位公主,有次一個人去到野外踏青時無意間發現了一支她從來都沒有見過的花,她很是好奇,就摘了下來,一邊走一邊拿在手裏把玩,後來呢,就不知把它隨手丟到了什麽地方了。”

“但在那一天以後,一連有好幾個夜裏,她總是夢見一個影影綽綽看不清楚的老人,來向她索要那支花。——那支她摘掉後又已經丟掉了的花兒。她害怕了,於是就把這事告訴了她的父王。”

“國王就派人搜集了許許多多很貴重很漂亮的花兒,幾乎擺滿了她摘掉那支花的地方。還讓僧侶為此做了一場很大的法事。”

“但是那一天的夜裏,那個人又來了,口口聲聲地說,它隻會要已經被她丟掉了的,屬於它自己的那一支。不屬於它的,即使是再高貴再美麗的它也不會要。”

“就這樣一天接著一天,隻要那個公主一閉上眼,就馬上會看到那個向她要花的人,”

“再後來,那個公主終於因為心力交瘁而死去了。”

“當時我也不明白這裏麵能有什麽禪機,但後來,當我在酒精和大麻的迷幻中貪婪地咀嚼著我們曾一起度過的每一個幸福的瞬間時,當我離開了他,從那個沒有愛情的婚姻圍城中,從那場可怕的漫漫噩夢中恍恍惚惚的逃離開來時,我卻突然間像是一下子站在了極高極高的大山之顛,颼颼的撲麵而來的涼風趕走了我身邊的重重的陰翳……我一下子頓悟了,頓悟了……我終於明白,那個故事對我到底意味著什麽。”

“對於一個女人——即使她貴為公主,有時無意間做錯了一件哪怕她自認是很小很小的事,不管這之前她是出於怎樣地不小心,也不管她事後作出多麽大的努力企圖去予以彌補——她終究都注定逃不過命運之神的擺布與折磨——直到死去。”

“哎,我真傻,我恨自己真傻。”

“我回憶起第一次開始慌亂地躲開你的眼神的樣子,第一次在你的麵前講話開始結結巴巴的樣子,第一次一個人坐在寫字台旁把火熱的臉頰貼在帶鎖的日記本上的樣子,我就知道那時候我那幼稚的心靈裏就開始長出了一種叫作柔情的煩惱,而且這一生都注定隻有一個人才能把它醫好。”

“但我那時為什麽偏要選擇等待呢?”

“固執的,漫長的等待……”

“等啊等啊,似乎非得計較你親口對我說出來那三個字才肯甘心……”。

“我就是人們說的那種做夢拾到黃金的人,夢還沒醒,就把它花掉了。走到這一天除了我自己我又能怪誰呢?”

“後來,在我知道了留給我的日子不多了的時候,我就又回到了H城,因為這裏曾經留下過我一生中最快樂的那段時光。”

“這半年多以來,我幾乎每天都要再回到大蜀山回到我們曾走過的那些地方,重新的再把它們走上一遍。重尋那些曾印下我們倆的腳印的曲折的小徑,重尋那些曾傾聽過我們倆歌聲的長滿蒼苔的岩石……”

“我的愛,——請原諒我在離開之前使用的這個沒有征得你認同的、冒昧的、僭越的與奢侈的稱謂吧,——如今,我感到自己像是一個即將出發作第一次獨自遠行的孩子,心裏麵對那遠方——山巒背後的山巒、天空之外的天空充滿了欣喜和憧憬,行囊裏裝滿了你留給我的歲月它永遠都不能洗滌的記憶。在那裏,遙遠的、真正屬於我的一個人的天國裏,他們即將化作每一首會被重新吟詠的詩和每一曲會被重新彈響的管弦。我既不能指望在今世裏用神奇的筆將青春的倉促一並勾削,那就讓我相信在那裏我可以把我們的故事去重新改寫吧。……於遠處、那將熄未熄的天際,我已看到他張開了雙臂,正靜靜的迎我走來…… 我感到我的心也已向他飛去,他微笑著,看著我,用他的溫柔的憐愛的眼神輕輕撫平我一路走來時那披荊斬棘的疼……”

你怎麽能夠忘卻的了大蜀山上的那個晚秋呢,你怎麽能?

歲月之鎬已將它掘成了煙波浩淼的海,裏麵匯聚著的全是此生所有關於她的那種有資格配被你稱之為‘愛’的驚濤洪波。

每天早上,你們都要一起去大蜀山。一路上你都默默地在她身後注視著她的背影,甚至不肯眨一下眼睛,像是怕她突然間會化作一隻輕捷的鷺鷥然後輕輕地飛走。

晚秋的大蜀山正淹沒在叢叢的紅楓深處,晴朗淡藍的的高空沒有一絲雲彩。青草早已經被染成了淺淺的金黃,滿池的枯荷一邊一臉憔悴地徒勞回味著盛夏裏自己曾經搖曳著的曼妙身姿,一邊用心聆聽著隨風飄來的野**和桂樹偶而間的呢喃私語,以及從更遠處傳來的高一聲低一聲風鈴般的鳥鳴。

那些日子你們常常坐在山頂上的一棵鬆樹下默默相對,仿佛冥冥之中被那種叫人心碎的甜蜜浸透了的兩個人都早以預感到——那將是你們倆此生一起走過的最後的一段時光了。

“你讀過穆時英的那篇小說嗎?”,有一次她幽幽地,

“講的是一位因為顧忌太多而終於未曾吐露心跡的男子,數年後,等他下定決心向那個心儀的女子表白時,那女孩卻早已嫁了人”。

她定定地望著你,兩個美麗的眼睛一眨不眨,嘴角似乎也因為緊張的緣故而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怎樣的一種眼神啊…… 像是泓神秘莫測的潭,吸引著你從她身邊滑過,朝裏麵遊了進去,遊進了那波瀾不起的止水深處,你看到了裏麵沉澱著你過去的所有的夢想的碎片,它們重重疊疊地交織在一起,正被洗去那昔日裏的封塵與蛛網,一點一點地明晰起來了,鮮豔起來了……逆著節節推進的生命之竹,你又一步一步地沿著一路走來的歲月屐痕慢慢地往回走,慢慢地轉燭於那很遠很遠的從前,你又看到了當年她那天真無邪的眼眸,她那調皮可愛的神情,你又想起了當年她有意無意間用手指碰觸你時那種奇妙的感覺,她貼近你時口裏吐出來的丁香蘭花般的氣息……浮起來了,浮起來了,浮起來了……春天回到了大地,百鳥啁啾的田野裏,那白色的牡丹,鮮紅的百合,黃色的玫瑰,紫色的馬蓮花,……都在草叢中探出了自己的頭,綻開了那惹人愛憐的笑臉,你置身在了萬卉齊放的花的海洋裏了……浮起來了,浮起來了,浮起來了……你一個人泛著一葉扁舟在隨波**漾,澄澈的,碧玉一般的綠水正被小舟輕輕地劃開,有幾塊漂累了的白雲在懶洋洋的俯視著你,還有那藍藍的天,那暖暖的日頭,那鬱鬱蔥蔥的、靜悄悄的後退著的兩岸……浮起來了,浮起來了,浮起來了……你化身成了一隻白鷗一隻海燕,脫離了現實的羈絆而在茫茫無邊的大海上翱翔,……你化身成了一個明心見性超然物外境入菩提恍惚蓮界的入定高僧,忘卻了凡人的所有痛苦與煩惱,逍遙出塵了,遺世獨立了……浮起來了,浮起來了,浮起來了……某一天,她偷偷的,羞澀的告訴你他寫了封信給了她。——羞死人了,她說。 ……哦,起風了,清潭上開始漾起了層層的漣漪,一組組畫麵開始起皺,模糊……是誰藏在這生命的潭水深處,將人世間最美好的時光一絲一縷地悄悄抽走……風終於愈來愈大,潭水也劇烈地搖擺起來……

“你哭了,”一個聲音隱隱約約地漂了過來……一隻手在你麵頰上輕輕地拂拭著……

是啊,你哭了,多少個無語的夜裏,你曾默默地祈禱過,哪怕她在人世間僅作一天你的妻子你也不枉此生了。

但是那時你也隻是拉了拉她的手,在上麵印上深深地一吻,然後跟她從容地說起了亞瑟王和郎斯洛的故事。

你說郎斯洛是亞瑟王時代最偉大的一個騎士,他又是亞瑟王最忠實的朋友。但就因為他沒能製止自己愛上了桂乃芬——亞瑟王也愛著的女人並接受了她的愛,結果呢,他間接地害死了他最親密的亞瑟王。再後來,桂乃芬做了尼姑,他也當了修士。兩個人也先後在懺悔與自責中鬱鬱而終了。

“他是我們的亞瑟王”,你壓住心頭的轟雷掣電,輕輕地像是在說給你自己……

“他比我更愛你,也比我更適合你,如果那樣的話,你和我都會終生活在他的陰影裏的”。

雪終於停了,那無盡的,唯一的白色掩蓋了你來時的那兩行參差的腳印,它們仿佛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又仿佛是一下子剛消失了的。

你掏出火機,默默得點燃了帶來的那卷黃紙。又輕輕地把那封信擱在了上麵。

看著那嘶嘶地燃燒著的火苗,你最後一次吟詠起她在那封信裏夾著的,寫給你的那首詩。

有一瞬間你覺得自己像是一隻失去重心的風箏那樣下意識地打了個趔趄。

而那封信頃刻之間就化作了一隻灰蝶,隨著那蕭瑟的冬風,翩翩起舞著飛向前方。

追逐著她那漸行漸遠的倩影,遠遠地,你看見一個小小的教堂偃臥在積雪之下。

教堂的屋頂上極不協調的矗立著一個巨大的十字,它此刻正無言地指向那灰蒙蒙的,神秘莫測的蒼穹。

你想起了在聖經的《新約》上說過,天父給人間派來了聖子基督,他抵製了撒旦的百般**。最終被釘死在耶路撒冷的十字架上。於是,世人就被救贖了。

曾經為了兩個你最愛的人,你毫不遲疑的將自己的一生神聖地釘在了心靈的十字上,至今都還流著汩汩的血:

真的就帶給他們的是幸福嗎?

在嗚咽的風中,你慢慢得,慢慢得跪倒在了雪地裏,

沉默著,

——問你自己。

那一場風花雪夜的事

陳輝踱出賓館已是下午五點多了,心裏感到一陣輕鬆。這次在南京召開的‘心腦血管疾病的預防和治療’年會,薈萃了國內眾多優秀專家。能在這樣的會議上發言是需要實力的。作為二十七歲的年輕人,陳輝也不由得有些驕傲。他走過停在門廊內的一排轎車時,忽然一愣,然後快步走到其中的一輛出租車前,打開車門,鑽了進去。

“先生,去哪裏?”問話的女司機年輕漂亮,一襲粉紅色的羊毛套裙勾勒出勻稱的身段。“到哪裏啊?”見沒有回音,司機顯得有些不耐煩地用中指輕叩著方向盤。“奧,。。。隨便逛逛吧!”女司機從後視鏡裏向後瞄了一眼,正好與陳輝四目相對。車子呼地一下開了出去,匯入街上川流不息的車海。

沉默了一會,陳輝小心翼翼地問:“小姐貴姓?”就聽見女司機一陣爽朗的笑聲,“先生,這是‘的士’,不是舞會。問我姓幹嘛?我姓謝,要不要問名啊?我叫謝鵑,杜鵑花開的鵑。要不要問家庭住址啊?居無定所!哈哈。。。”陳輝也笑了。“喂,我問你,你想去哪?”陳輝諾諾地說“我是外地出差來的,對南京不熟,你說哪地方好玩?”女司機盯了後視鏡一眼,說:“晚上想不想樂樂?先請我吃飯,然後找個旅館。”陳輝不由得詫異了,“可我旅館是訂好的啊!”謝鵑不屑地說:“你那旅館不行,得聽我的。嘿,你倒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陳輝猶疑地問,“你是說——那事?”謝鵑不耐煩道“你不是沒帶錢吧?”

陳輝坐在西餐廳裏,看著謝鵑津津有味地吃著西餐,默默無語。謝鵑吃完西餐,用餐巾優雅地揩了揩嘴,抬頭瞟著陳輝說:“愣著幹嘛,跟我開房去呀!”陳輝嚇了一跳,“怎麽,不出去轉轉就。。。?”謝鵑鄙夷地一撇嘴,嘲諷地說:“你以為我陪你一晚上啊!我還外帶當你的導遊,看把你美的!跟你說,最遲就到十二點,本小姐忙著呢!”陳輝緊緊盯著謝鵑,眼裏像有一把火。謝鵑避開了他的目光,站起來率先噔噔地走了。

天上是點點的寒星,房間裏卻是漆黑一片。一樣的夜晚,一樣的床,**卻是陌生的人。謝鵑最初對這樣的日子感到恐懼,然後是漠然,再然後則是對自己的漠然感到恐懼。記得小時候與小夥伴坐在院子裏,望著天空數星星。她曾驕傲地說:“我要做那最亮的一顆星。”那種日子已經離她很遠了,恍若隔世。

她能感覺到對方在她的臉上,頭發上輕輕地吻著,手在她胳膊和手上來回地撫摸著,這樣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謝鵑不由得想:“他到底是個‘雛’呢還是心理變態?不管他,隻要給錢就行。”忽然,她聽見陳輝沙啞而變調的聲音,手也在她胳膊上停了下來。“這些針眼是怎麽回事?”謝鵑不高興了,“不用你管!”陳輝顫抖著聲音吼道“你吸毒?”謝鵑感到被搖的喘不過氣來,差點被扔到床底下去。慢慢地,這個陌生人又安靜下來,用他一雙強有力的大手緊緊地箍著她,像是怕她飛走似的。他的胸脯一起一伏,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謝鵑不由得同情起他來,抽出一隻手在他頭上輕輕地摸了摸,他竟感動的哭了起來。

陳輝站在房間中央抽著煙,一臉漠然地問坐在床邊的謝鵑。“價錢是多少?”一邊從口袋裏掏出錢包。謝鵑一臉好奇地盯著他,一邊想,“他沒做那是他的事,錢可不能少!”一邊堅決地說:“伍佰元,一分也不能少。”陳輝慢慢走到她麵前,猛地抽了她一個嘴巴,殷紅的血順著她的嘴角淌了下來。陳輝撥拉著手裏的一疊鈔票,扭過頭去,咬牙切齒地說:“為這一巴掌,我多付伍佰元。我再給你講個故事,為了你聽這個故事,我再付伍佰元。”一邊說著,一邊自顧自地拖了張椅子在床前坐了下來。

“我小學五年級就愛上了班上的一位女同學,她純潔,漂亮,自信而活潑。她成了我當時所有的夢想,所有的渴望。但是我那時極不出眾,成績又差,她是不屑跟我說話的。我為她焦灼而苦悶,孤僻而怪異。我們那個班是按成績排座位的,她坐在中間,我坐在最後一排。我那時所能想象到的最快樂的事莫過於捏一捏她的手,與她說兩句話,而這都是不可能的。有一次數學測驗,她隻考了四十六分,老師罰她坐到倒數第二排,這可讓我高興得發狂。我於是可以每節課都那麽近地看著她的手,聞著她的發香,聽著她的歡聲笑語,上課變成一件極其愉快的事。可是好景不長,不久她又調回了前麵,直到小學畢業她還是那麽遙不可及。我那時是過於自卑和害羞的。”

陳輝直愣愣地望著窗外的夜空,繼續說道:“上中學後她不跟我在一個學校,鬼使神差的我幾次到她的學校門口去等她,隻為了能遠遠地看她一眼。有一次,我忽然看到她了,她坐在一個帥氣的高年級學生的自行車前麵,他們有說有笑。我嫉妒了,我承認我嫉妒得幾乎要發狂了。以後的一個月對我來說是一個災難。從那時起,我暗暗地發誓,我一定要努力學習,努力到使我自己覺得配得上她的時候。後來直到大學畢業,工作以後,我都沒有再看到她,隻是聽老同學說她在南京開出租車。我每次到南京來都注意地看出租車,從不放過任何機會。”

“你是不是姓陳?”謝鵑啜泣地低聲說。

“我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陳輝發狂地叫著,“我找到了我千想萬想都沒有想到的結果。諾,這是一千五百元整,你點好。”

陳輝踉蹌地走出房門,門‘哐’地一聲關上了。

謝鵑愣愣地瞪著桌上的錢,‘哇’地一下哭出聲來,哭得震天動地。

天堂擠滿了

他是公眾人物,是名人。他年輕有為,健康向上,是正義、誠實、陽光的代言人。

他迷上了她,一個青春靚麗的女孩。她也愛上了他,這個大眾情人。

每當她依偎在他懷裏,她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因為她得到了他的愛,那是其他女孩子夢寐以求卻得不到的。她十分珍惜這份愛情,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失去,所以她盡我所能大獻嫵媚與溫柔。

他對她說,你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孩,最不同尋常、超凡脫俗的女孩,我愛你,一輩子隻愛你一個。

她嫁給了他,因為她無法阻擋他的魅力,何況她對此本來就求之不得,盡管她覺得這對自己來說有一定風險,但她依然義不容辭。

不久,她為他生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孩子。

他十分疼愛自己的孩子。

孩子慢慢長大了,是聽他的故事長大的。

孩子總是問他:“爸爸,世上哪裏最美好?”

他說:“天堂最美好。”

孩子又問:“那誰才有資格去天堂?”

他說:“好人都能天堂。”

孩子天真地拍拍手說:“噢!爸爸是好人,爸爸以後帶我去天堂玩囉。”

他聽了直笑,她在旁邊也開心的笑。

他是名人,大眾情人,他太有魅力。所以他又征服了另一個女孩。

女孩深深的愛上了他,盡管女孩知道他已有老婆孩子。

但他騙女孩說:“我和妻子已經沒了感情,我很苦惱,隻有你理解我的苦衷,有機會我就和她離婚,我發誓要好好的愛你一輩子。”

女孩有什麽理由拒絕心目中偶像的追求呢,那真是太難以抗拒了,所以女孩把一切都交給了他。

不久,女孩為他生了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

孩子慢慢長大,是聽著他的故事長大的。

他對自己的私生子說著和與合法妻子所生的孩子相同的故事。

無辜的小孩聽後拍拍手說:“噢,爸爸是好人,爸爸以後帶我去天堂玩囉!”

他的魅力依然無法阻擋,因為他是名人,是大眾情人。他又陸續征服了第三、第四、第N個女孩,他對那些女孩又說了先前對第一個情人說的話,那些女孩又先後為他生下了私生子。

後來他主演的電影《狐狸的尾巴總會露出來的》榮獲電影金獎,他成為最佳男主角,他更是名聲大振,盡人皆知,這包括他獲獎和他在銀幕上的角色太深入人心,他演得太像了,他的演技超一流。

不久,他的緋聞傳遍了大街小巷,人們議論紛紛。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一個寒冷的夜晚,他的妻子和情人們在不同的地點分別對各自的孩子說:“你爸爸是個出色的演員,但你永遠別指望在天堂遇見他了,如果像他這樣的人也能上天堂,那麽天堂就太擁擠了,你找不到他的。”

我要回去

劉娟自從師範畢業後從事了教師職業,年年被評為市優秀教師。劉娟不僅才華橫溢,善解人意,更且端莊秀麗,貌若天仙,故而追求者無數。但劉娟並不因此而不知所以,雖說牛處長的鮮花被她被棄之紙筐、馬局長的禮物被送還原主,在無數追求者兵敗滑鐵盧,熟人為之惋惜時,劉娟卻偏偏愛上了街頭販賣水果的阿發,劉娟不僅愛上了阿發,而且還嫁給了阿發。

阿發相貌平平,無有背景,雖說閑常時也會寫幾句討女人歡心的情詩,但也隻是靠販賣水果為生,別無特技。“萬人迷”下嫁水果販子,聞者無不唏噓,雖不說鮮花插在牛糞上,但也為羊肉落入狗口而惋惜。

熟人問劉娟,為何條件優秀的你不要,卻偏偏選中了一個整天在街上拋頭露麵前程未卜水果販呢?劉娟用文言文笑答:“此人忠厚老實,勤勞能幹,又且誌氣遠大,非長久胡混於市井之徒也。”熟人聞之隻道是劉娟癡人說夢,背後說三道四,最後卻還是個個歎息不已。

就這樣眾人在劉娟的背後指指點點中過了三年,劉娟對此也隻是付之一笑。那邊阿發也在生意場上風風雨雨混了三年,辛辛苦苦的三年。豈不聞“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阿發在三年之中把生意做大,由小販級混到了老總級,一下擁有了上千萬資產。

大家又開始對劉娟說三道四,說她極有眼力,善能相人,早就算到阿發是個財神爺,所以才抓住不放。劉娟對此仍是付之一笑。

入睡前,阿發對劉娟說我如今有錢了,你也不必去給學生上課那麽辛苦了,我今後養你便是,你在家好好的享福便了,劉娟起初不願意,後來想想朝九晚五的上班也辛苦了些,又承夫君這般美意,隻好從了。

劉娟從此辭掉了教師的工作,在家做起了留守夫人。初時倒也覺得清閑自在、甚感愜意,為自己找到如此好丈夫而倍感幸福。但不到兩個月,劉娟就開始感到空虛寂寞,望著著窗外翩翩起舞的蝴蝶,看著枝頭上忙忙碌碌的螞蟻,想起自己教學有方年年被評獎的無限風光,回憶起在學生提問下講解自如的驕傲自豪,再看看家裏養的那隻金絲雀在籠子裏垂頭喪氣的樣子,劉娟長長地歎了口氣。

劉娟病了,阿發在她耳邊溫存幾句,又忙生意去了,劉娟看著丈夫的背影,流下了幾行淚。

同學們知道劉老師病了,紛紛前來看望,小朋友們送來了鮮花、水果、還有久違的歡快與溫馨,看著天真無邪的孩子們,劉娟笑了。

劉娟打電話給啊發說:“我要回去。”

阿發問:“你要去哪?”

劉娟答:“去給學生上課。”

阿發:“你怎麽……?”

那天的陽光很燦爛,劉娟的笑容更燦爛,她在學生們的簇擁下,又回到了久違的課堂上。

我永遠是他的傾聽者

18歲那年,走進大學校門的第一天,我認識了Tommy,他是作為高年級的代表來迎接我們這群新生的。我從小嬌生慣養,獨立能力極差,父母為了鍛煉我的自理能力,在溺愛了我18年之後,決定讓我在大學裏好好鍛煉一下,他們做的第一步就是不送我到學校,不幫我辦任何手續,什麽都讓我獨立完成。

我當然做不到,所以看到高高大大、一臉沉靜的Tommy時,我理所當然地像株菟絲草一樣依附上他這棵鬆樹。Tommy幾乎幫我做完了所有該做的事,幫我鋪床,掛帳子,我看著他用大拇指將圖釘一粒粒按進床框時,忍不住笑了,我問他:“你是吃什麽長大的?”他一臉嚴肅地回答:“菠菜”。他也知道大力水手是吃菠菜長大的,我對他的好感又增加一分。他忙得不亦樂乎,我卻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他問我:“你是不是該自己去打兩瓶開水呢?”他為我指明開水房的方向後,我隻拿了一個開水瓶出門,拿兩瓶多重啊,還不如走兩趟呢!結果我空手而回,我的開水瓶在水房裏摔成了碎片。Tommy聽我描述完整個過程後開始微笑,我說,我還是做對了一件事,幸虧隻拿了一個開水瓶出去。他哈哈大笑。從此,在大學的四年裏,用他的話說,我是在一直纏著他。

Tommy父母雙亡,他由叔叔嬸嬸撫養長大。他叔叔是個的士司機,嬸嬸承包了一家幼兒園的食堂,原本撫養家裏兩個孩子是綽綽有餘的,可是加上他之後,就有些吃力了。Tommy生長的速度太快了,初中的時候就長到175厘米,所以比他大3歲的堂哥還得撿他的衣服。

Tommy一身傲骨,雖然叔叔嬸嬸待他不錯,他卻總有寄人籬下的壓抑。所以,他一直非常自覺,學習成績永遠保持優秀,家裏的事總是搶著做。高中那年,他找到份夜間工作,拿著高壓水龍頭和清洗劑為人洗車,淩晨出動,天亮時收工,收入居然頗豐。因為有這個便利條件,他把叔叔的車打理得光可鑒人,也會把勞動所得一大部分都交到嬸嬸手裏,說:“您自己去買些衣服吧,我又不會挑。”所以,叔叔一家是極疼他的。

不想離開Tommy

我大二那年,Tommy大四,在他快離校的那段日子裏,他第一次帶我到他叔叔家。他叔叔嬸嬸都不在家,我隻見到他的堂哥理想,非常瘦,眉宇間有股陰鬱之氣,四下打量我的眼神讓我極不舒服。理想跟我打了個招呼之後就出去了,我到處看著,發現他們家的環境比我想像中還要差,牆上到處都是黑油油的,好像是被油煙熏的,牆上刷的綠油漆已經斑駁,一塊一塊向下剝落,廳裏的燈還是個大大的燈泡,開了燈屋子裏也是暗暗的,衛生間的水龍頭故意沒關緊,水滴嗒滴嗒地流到一個塑料桶裏,牆角有個古老的木盆,想到Tommy以前也會用這個黑漆漆的大木盆洗澡,我的心就一陣陣的疼。Tommy的房間實際上是一個封住的陽台,很小但起碼是個獨立的空間。我用手撫著他的床單,就像輕撫他的臉一樣,感覺溫暖而幹燥的。

理想突然回來了,手裏拎了一大串葡萄,他也在床沿上坐下了,不停地讓我吃葡萄。我們就這樣三個人坐在床沿上,Tommy坐中間,理想隔著他不停地跟我說話,我不記得他說了些什麽,也沒興趣聽,但我走的時候,理想說的那句“你一定要經常來”我是聽進去了,我當然願意,這是Tommy的家。

後來,我就常去了,Tommy的叔叔嬸嬸非常喜歡我,他們文化程度都不高,但待人卻真誠熱心,我也喜歡他們。慢慢地,我看到了理想眼中的熱情,開始害怕……

我家境優越,總想幫Tommy做點什麽,而且因為理想熾熱的眼神,我也不想再經常去他家了,所以我瞞著Tommy在學校附近幫他租了間房,這樣他就可以搬出來住了。我想他會高興的,他為了方便照顧我,連找工作都要選地點離學校近的,幫他租間房不是更方便嗎?事實上,Tommy非常生氣,他說,“你什麽時候變得會拿主意了?我最討厭喜歡自作主張的女人!”我隻得虧掉訂金,把房子給退了。

還是天天去找他,但他卻不常在家了,他說他工作忙,所以我遇到的永遠是理想那張笑意盈盈的臉。日子久了,也就不忍心了,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何況接觸久了,我發現理想也並不那麽討厭,他內心善良。

發現Tommy開始有意撮合我和理想時,我憤怒了,質問他:“你憑什麽?有什麽資格這麽做?”他說他沒有,是我多心,我一拳頭打到枕頭上。我不再常去Tommy的家,但理想開始常來學校找我,我給他冷臉,衝他發火,他永遠不會生氣。我在這種不冷不熱的相處中熬了兩年,終於畢業了。父母的意思是讓我去上海,但我離不開Tommy,即使他常常對我避而不見,我也要和他離得更近一些。

他選擇欠我一生

工作後,Tommy和我的關係親近了些,我會找他談談工作上的事,他總是會冷靜地幫我分析,我經常頭痛感冒,Tommy就經常會送藥和零食到我單位。我想,這樣就夠了,何必管他肯不肯給我承諾呢!

Tommy也經常到我家裏來,父母經常暗地裏問我:“你們到底是不是在談戀愛?”我總是大聲說:“不是!不是!”心裏卻是酸酸的。“那你是不是該找個男朋友了?”父母馬上會接著問我,我永遠保持沉默。這些年來,理想從未放棄過對我的追求,他知道一個高中文憑配不上我,就去自修了本科,拿到本科學曆之後又準備考研,我明白他的苦心,但我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永遠是留給Tommy的,我想理想心如明鏡。

不管Tommy承不承認,我已經把他當作我最親密的愛人,除他之外,就算被其他男人不小心碰到我的肌膚,我都會覺得髒。

Tommy工作之後,人就變得圓滑了不少,我經常看到他神態自若地周旋在一大群人之間,聲音宏亮,樣子豪爽。我感覺那不是真正的他,隻有我們兩個人獨處時,他才會卸下所有的麵具,對我說出他的心裏話,他說,他很累,但他一定要快點做出成績來,讓叔叔嬸嬸放心,甚至為他驕傲。我知道,他想多掙些錢,為他們買一套明亮寬敞的房子,讓他們下半輩子無憂無慮地生活。Tommy說過,他不是個喜歡欠債的人,而他如果做不到讓他們生活得好,就感覺自己是個欠債不還的無賴。我心痛,我多麽願意為他還清這筆“債”啊,但我不能這麽做,他是一個那麽驕傲的人。

Tommy後來有過幾次戀愛,但都不長久,而我對這些戀情幾乎是視而不見的,我固執地陪在他身邊,我想他是懂我的心意的,我們在一起那麽久了,他應該知道我願意等他,哪怕是一輩子。

在他告訴我準備和認識三個月的新女友結婚時,我淚流滿麵,我問他:“你為什麽這麽對我?”他也哭了,他說:“相愛並不代表就要結婚,結婚的前提也並不見得是相愛。我會一輩子好好愛你的,但我不能跟你結婚。理想愛你,我不能跟他搶……你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女孩,可我身上的擔子太重……”這是Tommy第一次這麽直接、這麽徹底地向我示愛,同時卻向我宣判了死刑,他不會和我結婚。

婚禮結束後,我一個人靜靜地呆在家裏,身邊散落著所有我和他的記憶,而此刻他正在享受著結婚的甜蜜,我大口地喝著紅酒,希望今晚醉後,明天不會再有他。

不甘心隻是朋友

你們可能相愛過,你們也可能喜歡著彼此,

但是,為了什麽原因你們沒能在一起?

也許他為了朋友之間的義氣,不能追你。

也許為了顧及家人的意見 ,你們沒有在一起。

也許為了出國深造,他沒有要你等他。

也許你們相遇太早,還不懂得珍惜對方。

也許你們相遇太晚,你們身邊已經有了另一個人。

也許你回頭太遲,對方已不再等待。

也許你們彼此在捉摸對方的心,而遲遲無法跨出界線。

不過即使你們沒在一起,你們還是保持了朋友的關係。

但是你們心底清楚,對這個人,你比朋友還多了一份關心。

即使不能跟他名正言順的牽著手逛街,你們還是可以做無所不談的朋友。

他有喜歡的人,你口頭上會幫他追,心裏卻不是很清楚你是不是真的希望他追到。

他遇到困難時,你會盡你所能的幫他,不會計較誰又欠了誰。

男女朋友吃醋了,你會安撫他們說你和他隻是朋友,但你心中會有那麽一絲的不確定。

每個人這輩子,心中都有過這麽一個特別的朋友,很矛盾的行為。

一開始你不甘心隻做朋友的,但久了,突然發現這樣最好。

你寧願這樣關心他, 總好過你們在一起而有天會分手。

你寧願做他的朋友,彼此不會吃醋,才可以真的無所不談。

特別是這樣,你還是知道,他永遠會關心你的。

做不成男女朋友,當他那個特別的朋友,有什麽不好呢?

你心中的這個特別的朋友...? 是誰呢?

很多的感情,都因為一廂情願,最後連朋友都當不成了,

常常覺得惋惜,可惜一些本來很好的友情,最後卻因為對方的一句喜歡你,

如果你沒有反應,這一段友情似乎也難以維持下去,這也難怪有些人會因此不肯踏出這一步。

因為這就像是一場賭注,表白了之後不是成了男女朋友,要不就連朋友都當不成了。

有些事不是你能預料的,或許對方不在意,你們還可以是朋友,但卻已經不如從前的好。

也是可惜,也是遺憾!

但還有沒有可能是另一種情況,你可能永遠都不甘心隻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