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1
雪粒打在囚車木欄上,簌簌地響。
我數著落在袖口的雪花,一片,兩片,三片……直到它們融成細小的水痕,順著粗糙的麻布滲進皮膚。寒意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三天前被扔進這裏時就沒停過,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左肩的傷口又開始疼了。
不是尖銳的痛,是鈍重的、帶著灼熱感的酸脹。
我能清晰地想起那把劍穿過來的瞬間,萊奧的劍尖上淬了聖光,接觸到皮肉時像烙鐵熨過,連血都燒得滋滋作響。
他當時離我那麽近,呼吸噴在我耳廓上,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字字帶冰:“加雷斯,這不是你的錯,要怪就怪你那不該存在的親和力。”
我沒說話。祭壇上的聖火正燒得旺,父親書房裏那些關於古代元素的手稿,此刻都在火裏蜷成了黑蝴蝶。
我被按在冰冷的石麵上,後背能感覺到祭壇紋路的凹凸,主教的禱文從上方落下來,拉丁語的音節滾過舌尖,聽著倒像是某種詛咒。
“嘩啦——”
鐵鏈突然繃緊,帶著囚車猛地一晃。
我抬起頭,雪幕裏漸漸顯出灰黑色的輪廓。是城牆,比記憶裏任何一座城堡都要破敗,磚石的縫隙裏嵌著冰碴,遠遠望去像塊被啃得坑坑窪窪的凍肉。
牆頭上有幾個模糊的人影,披著暗灰色的鬥篷,手裏的長矛頂端結著冰,在雪光裏偶爾閃過一點冷硬的金屬色。
城頭飄著麵旗。
風把旗子吹得獵獵作響,上麵的圖案在雪霧裏時隱時現,燃燒的骷髏頭,眼眶裏的火焰像是永遠不會熄滅。
這就是灰燼騎士團的標誌,帝國版圖最邊緣的流放地,專門收容那些被聖光教派判為“不潔”的人。
聽說這裏的騎士從不沐浴聖光,他們的鎧甲縫隙裏永遠嵌著戰場的血垢,夜裏會把不聽話的囚徒丟進冰窖,第二天隻撈得上半截凍硬的屍體。
押送的騎士在前麵勒住了馬,韁繩摩擦的聲音穿過風雪傳來。他沒回頭,隻是懶洋洋地說了句:“快到了,別裝死。”
我動了動手指,觸到手腕上的烙印。聖銀的溫度比冰雪更冷,那枚倒十字的邊緣還泛著淡淡的銀光,據說是為了鎖住我體內的混沌能量。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每當劇痛從烙印下蔓延開時,那股被萊奧稱為“汙點”的力量就會醒過來,像沉睡的蛇,在皮膚下遊動,吐著信子。
它在等,等一個掙脫束縛的機會。
囚車碾過吊橋的木板,發出“吱呀”的呻吟,每一聲都震得牙齒發酸。橋板間的縫隙裏能看見下麵的冰河,墨綠色的冰麵凍得堅硬,隱約能瞧見沉在水底的東西或許是屍體,或許是某次攻城戰留下的斷劍。
我低下頭,看見自己磨破的靴子尖,沾著的泥汙裏混著暗紅的血。不知道是從傷口裏滲出來的,還是三天前從家裏帶出來的。
城門在前方緩緩打開,絞盤轉動的聲音像老舊的骨頭在摩擦。陰影像巨獸的嘴,一點點吞噬掉車外的光亮。
門後站著兩個衛兵,他們的鎧甲上沒有任何徽章,隻有肩甲上刻著和城旗一樣的骷髏,手裏的戰斧上凝結著暗紅的冰碴,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麽。
“新來的?”左邊那個衛兵開口,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名字。”
“他沒有名字了。”押送騎士從馬上跳下來,拍了拍囚車欄杆,“聖光教派的判決,編號734,混沌親和者。”
衛兵的目光掃過我手腕上的烙印,嗤笑了一聲:“又是個被聖光拋棄的可憐蟲。進去吧,別給老子惹麻煩。”
鐵鏈被解開的瞬間,我幾乎要栽倒在地。
押送騎士推了我一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直接扔進冰河裏。我踉蹌著站穩,後背的灼傷被寒風一吹,疼得眼前發黑。
就在這時,手腕上的聖銀烙印突然燙了起來,比祭壇上的聖火還要灼熱。
那股混沌能量在皮膚下遊走得更急了,像在警告,又像在興奮。
我抬起頭,看見城門內側的石壁上刻著一行字,是用某種尖銳的東西鑿出來的,筆畫裏嵌著黑褐色的痕跡:
“灰燼裏沒有救贖,隻有更烈的火。”
風雪卷著碎冰灌進城門,我裹緊單薄的囚衣,一步步走進這片被世界遺忘的土地。
身後的吊橋緩緩升起,鐵鏈絞動的聲音裏,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那股在血脈裏蠢蠢欲動的混沌能量,漸漸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