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431章 番外

貞觀十三年冬,長安城飄了第一場雪。

東市茶樓裏說書人驚堂木一拍,滿座茶客伸長了脖子:"話說那衛大將軍與沈太後,當年可是咱們大唐最傳奇的一對璧人——"

角落裏坐著個披著狐裘的年輕郎君,耳尖通紅。

他懷裏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裏頭裝著剛出爐的糖炒栗子,熱氣順著包袱縫鑽出來,熏得他鼻尖發癢。

隔壁桌的小娘子偷偷瞄他,他卻隻盯著說書人,豎著耳朵等下文。

"......那衛將軍戰死後,沈太後抱著小公子在宮門前一刀抹了脖子!"說書人嗓子一哽,"後來啊,有人在禦河邊上撿著塊玉佩,掰開一看,裏頭藏著半句詩——'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胡說!"郎君突然拍桌,"我娘親說,我阿爺和阿娘後來......後來......"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蔫蔫地趴在桌上,把臉埋進糖炒栗子的紙包裏。

茶博士探頭過來:"小郎君,您這栗子都要涼啦?"

"不吃了。"他悶悶地掏錢,起身時包袱"啪嗒"掉出塊玉佩。

正是說書人口中的半塊龍鳳佩,斷口處被金線細細綴著,中間嵌著粒相思子,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茶博士眯眼:"喲,這可是......"

"閉嘴!"郎君耳根紅得能滴血,抓起玉佩就往外跑。

朱雀大街盡頭有座小宅院,門口掛著"沈氏醫館"的匾額。郎君踹開門就往裏衝:"阿娘!阿娘!他們說您和阿爺......"

藥櫃後轉出個穿墨綠衣裙的女子,鬢角簪著朵將謝的梅,手裏還捏著搗了一半的藥杵。

見著他,眉眼瞬間軟得像三月柳:"怎麽又跑出去瘋?栗子買到了?"

"買了!"他撲過去掛在她脖子上,"可他們說......說您和阿爺......"

女子手裏的藥杵"咚"地砸在腳背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卻還笑著揉他腦袋:"那些渾話你也信?"她指了指裏屋,"去瞧瞧你弟弟,別又偷吃蜜餞鬧肚子。"

"阿娘!"他跺腳,"我都十八了!"

"在阿娘這兒永遠是奶娃娃。"女子點了點他額頭,轉身去熬藥,袖口落下來,露出腕間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月牙胎記。

郎君忽然愣住。

那胎記,與自己腕間的一模一樣。

裏屋傳來小娃娃的哭聲。他衝進去時,看見搖籃裏躺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正攥著塊玉佩碎片往嘴裏塞。那碎片與他懷裏的半塊嚴絲合縫,斷口處的相思子紅得耀眼。

"小祖宗!"他搶過玉佩,小娃娃卻咧嘴笑了,眉心有顆朱砂痣,像極了畫上的小太陽。

女子端著藥碗進來,見狀輕笑:"又拿你阿爺的舊物逗他?"

"阿娘......"他抱著搖籃坐下,指尖輕輕描摹小娃娃的眉眼,"他們說的那些......都是假的?"

女子舀藥的勺子頓了頓。

窗外雪落無聲,她望著窗外出神,良久才輕聲道:"你阿爺沒死在戰場,是戰傷發作去了。那日他攥著我的手說,這輩子最對不住的,是二十年前沒能護住我們的孩兒......"

"那阿爺和阿娘後來......"

"後來啊,"她轉身將藥碗放在床頭,指尖拂過他腕間的胎記,"我們在江南買了間小院,種了滿院的桃花。你阿爺每日練劍回來,總愛摘朵桃花別在我鬢角。"

她笑了笑,眼角泛起細紋,"再後來有了你,他高興得抱著你在院子裏轉了三圈,說這輩子值了。"

他鼻子一酸,低頭看向搖籃裏的小娃娃。那孩子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他腕間的玉佩。

"阿娘,"他忽然問,"若當年沒有那些誤會......"

"沒有那些誤會,"女子替他攏了攏狐裘,"你阿爺還是會去北境平叛,你還是會出生,我們還是會在這長安城裏,守著我們的小日子。"

她抬頭望向窗外飄雪,輕聲道,"有些路,縱使重來一遍,該走的彎路一步也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