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545章 6

蘇清鳶站在茶水間,手指緊緊攥著馬克杯。十分鍾前,她無意中聽到兩個高管的對話,內容像一根刺紮進心裏。

"聽說陸總年底要訂婚了?"

"林氏集團的千金吧,強強聯合。"

"難怪最近和林家的合作項目這麽多..."

開水溢出杯沿,燙到她的手指,蘇清鳶才猛地回過神來。她放下水壺,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呼吸。

這有什麽好驚訝的?

像陸執衍這樣的商業巨子,聯姻再正常不過。

更何況林薇薇確實家世顯赫,容貌出眾...

"蘇助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蘇清鳶手一抖,杯子差點脫手。她轉身看到周秘書站在門口,表情有些疑惑。

"您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沒事,可能有點累。"蘇清鳶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有什麽事嗎?"

"陸總讓你去他辦公室。"周秘書遞過一份文件,"帶上這個項目的進度報告。"

蘇清鳶點點頭,整理了一下情緒,拿起文件走向總裁辦公室。敲門時,她刻意多用了點力,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敲散。

"進來。"

陸執衍的聲音依然冷冽如常。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審閱文件,頭也不抬地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蘇清鳶安靜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陸執衍的側臉上,勾勒出他鋒利的輪廓。

她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襯衫,襯得膚色越發冷白,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

"項目進展如何?"陸執衍終於抬頭,黑眸如深潭。

"按計劃進行。"蘇清鳶翻開文件,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平穩,"設計師已經提交了初稿,這是效果圖..."

匯報過程中,她刻意避免與陸執衍目光接觸,專注於文件上的數據和圖表。但當她提到一個關鍵節點可能延期時,陸執衍的眉頭皺了起來。

"原因?"

"合作方的首席設計師臨時請假。"蘇清鳶解釋道,"他的妻子剛生了孩子..."

"這不是理由。"陸執衍打斷她,"換人。"

"但這位設計師的風格最適合這個項目。"蘇清鳶忍不住抬頭,"如果延期一周,質量會更有保證。"

陸執衍的目光銳利如刀:"商場如戰場,蘇小姐。沒有人會為你的'藝術追求'買單。"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蘇清鳶頭上。她咬住下唇,突然覺得剛才為聯姻傳聞心神不寧的自己可笑至極。陸執衍還是那個冷酷無情的商業機器,從未改變。

"明白了。"她生硬地回答,"我會通知他們換人。"

陸執衍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微微眯起眼睛:"你有不同意見?"

"沒有。"蘇清鳶迅速回答,"您是老板。"

辦公室陷入沉默。陸執衍放下鋼筆,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前,審視著她:"你今天不對勁。"

"我很正常。"蘇清鳶強迫自己直視他的眼睛,"可能是工作太累了。"

陸執衍沉默了片刻,突然說:"今晚我生日,家裏有個小型聚會。你也來。"

這個邀請來得太突然,蘇清鳶一時不知如何反應:"我?為什麽?"

"工作需要。"陸執衍語氣平淡,"有幾個藝術界人士出席,你可以幫忙接待。"

原來如此。蘇清鳶心裏那點小小的雀躍瞬間冷卻。她隻是個工作工具,僅此而已。

"好的,我會準時到場。"她機械地回答。

離開辦公室後,蘇清鳶直接去了洗手間。她盯著鏡中的自己,眼睛微微發紅,像個可笑的傻瓜。

"清醒一點,"她對鏡中的女孩說,"他永遠不會看上你這種落魄千金。"

晚上七點,蘇清鳶站在陸執衍公寓門前,深吸一口氣按響門鈴。她選了一條簡約的黑色連衣裙,既不喧賓奪主,也不會顯得太隨便。頭發鬆鬆地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

開門的是一位中年女傭:"蘇小姐?陸先生吩咐您來了直接去書房找他。"

陸執衍的公寓比蘇清鳶想象的還要大,裝修風格極簡現代,黑白灰的基調冷硬得像樣板間,幾乎沒有生活氣息。書房門半掩著,她輕輕敲了敲。

"進來。"

陸執衍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他今晚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裝,剪裁精良的布料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完美比例。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在蘇清鳶身上停留了幾秒,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著裝表示認可。

"賓客名單。"他遞過一份文件,"標星的是你需要重點接待的藝術界人士。"

蘇清鳶接過文件快速瀏覽:"陳館長、李教授...都是業界泰鬥。"

"嗯。"陸執衍走向書櫃,"林氏父女也會來。"

蘇清鳶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邊緣出現幾道皺褶。果然,聯姻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我明白了。"她努力保持聲音平穩,"需要我特別留意什麽嗎?"

陸執衍正要回答,門鈴響了。他看了蘇清鳶一眼:"聚會開始了。記住,你代表陸氏。"

接下來的兩小時,蘇清鳶完美地扮演了陸氏代言人的角色。她與藝術界來賓侃侃而談,對各類專業問題對答如流,甚至幫陸執衍促成了幾個潛在合作意向。

"蘇小姐真是才貌雙全。"一位老藝術家讚歎道,"陸總從哪找到這樣的人才?"

陸執衍站在不遠處與人交談,聽到這句話時目光掃過來,唇角微勾:"運氣好。"

這三個字讓蘇清鳶心頭一顫,急忙低頭抿了一口香檳掩飾臉上的熱度。

"執衍,生日快樂!"一個甜膩的女聲突然插入。林薇薇穿著一身火紅色深V禮服款款走來,親昵地挽上陸執衍的手臂,"爸爸在那邊等你,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陸執衍微微點頭,隨她走向另一邊的林氏父女。蘇清鳶識趣地退開,卻還是聽到了林父洪亮的聲音:"...合作項目很成功,董事會都認為我們兩家應該更進一步..."

胸口突然一陣發悶,蘇清鳶悄悄退出客廳,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喘口氣。她誤打誤撞走進了陸執衍的書房,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書房裏安靜得出奇,隻有古董鍾的滴答聲。蘇清鳶深吸一口氣,走向落地窗。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整個城市的燈火,美得讓人心碎。

書桌上擺著幾份文件和一台筆記本電腦,旁邊是一個精致的木質小盒子。蘇清鳶本不想窺探,但盒子沒關嚴,裏麵露出一角金屬光澤。

出於好奇,她輕輕掀開盒蓋,然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盒子裏是一個小小的錫兵玩具,做工精致,但明顯年代久遠,漆麵已經有些剝落。這個錫兵...她顫抖著手指輕輕觸碰冰涼的金屬,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八歲那年,父親帶她去參加一個商業晚宴。她偷偷把最心愛的錫兵玩具帶在身上,卻在宴會上弄丟了。那是母親送給她的最後一件禮物,之後不久母親就因病去世。

她哭了整整一個星期...

而這個錫兵,與她當年丟失的那個一模一樣。

"在這裏做什麽?"

陸執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清鳶猛地轉身,錫兵從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她慌忙彎腰去撿,卻被陸執衍搶先一步。

他拾起錫兵,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與平日冷硬的形象判若兩人。蘇清鳶抬頭,驚訝地發現他眼中閃過一絲類似痛楚的情緒。

"這是..."她鼓起勇氣問。

"舊物。"陸執衍簡短地回答,將錫兵放回盒子,關上抽屜,"你不該亂動別人東西。"

"我認識那個錫兵。"蘇清鳶脫口而出,"它是不是有一個小缺口,在帽簷下麵?"

陸執衍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因為它可能是我的。"蘇清鳶聲音發抖,"我八歲那年在一個晚宴上弄丟了它,那是我媽媽..."

她突然停住,因為陸執衍的表情變得異常複雜。他盯著她看了許久,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蘇家晚宴。"他緩緩說道,"1998年12月。"

蘇清鳶倒吸一口冷氣:"你...你當時在場?"

陸執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書櫃,從最上層取下一本相冊。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幾個孩子在一棵聖誕樹前玩耍,其中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正低頭哭泣,赫然是年幼的蘇清鳶。

"這是我?"蘇清鳶震驚地看著照片,"我完全不記得有這張照片..."

"因為當時你隻顧著哭。"陸執衍的聲音出奇地柔和,"你父親忙於應酬,沒人注意到你弄丟了玩具。"

"所以...是你撿到了它?"蘇清鳶不敢相信地問,"然後保存了這麽多年?"

陸執衍沉默了片刻,就在蘇清鳶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輕聲說:"我當時想還給你,但你很快被保姆帶走了。"

這個回答讓蘇清鳶心頭一熱。原來他們早在二十年前就有過交集,而陸執衍竟然一直記得...

書房門突然被推開,林薇薇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執衍,大家都在等你切蛋..."她的話戛然而止,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你們在幹什麽?"

"工作討論。"陸執衍瞬間恢複了平日的冷漠,合上相冊放回書架,"走吧。"

他大步走向門口,沒有再看蘇清鳶一眼。林薇薇狐疑地打量著蘇清鳶,紅唇勾起一抹冷笑:"蘇助理真是敬業,連聚會時間都不忘工作。"

蘇清鳶沒有理會她的嘲諷,跟著兩人回到客廳,但心思已經完全不在聚會上了。那個錫兵玩具,那張照片...

陸執衍到底還隱藏著多少秘密?

聚會進行到**,侍者推著一個三層蛋糕走進來。賓客們圍攏過來,唱起生日歌。陸執衍站在蛋糕前,麵無表情地接受祝福,像個局外人。

"許個願吧,執衍。"林薇薇站在他身邊,親昵地說。

陸執衍敷衍地吹滅蠟燭,侍者開始分蛋糕。林薇薇接過第一塊,故意提高聲音:"蘇助理,聽說你父親住院了?真是辛苦啊,一邊照顧家人一邊...工作。"

她刻意在"工作"二字上加重語氣,引來周圍幾個賓客意味深長的目光。

蘇清鳶的臉刷地紅了,但她挺直腰背:"謝謝關心,我父親情況穩定。"

"是嗎?我聽說蘇氏的債務問題很嚴重呢。"林薇薇故作驚訝,"不過現在有執衍幫忙,你應該輕鬆多了吧?"

這番話幾乎是在公開暗示蘇清鳶和陸執衍的關係不正當。周圍賓客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蘇清鳶感到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林小姐,"她強忍怒氣,"我想您誤會了..."

"夠了。"陸執衍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安靜下來。他走到蘇清鳶身邊,目光冰冷地看向林薇薇:"蘇助理是陸氏重要員工,她的專業能力值得尊重。"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賓客中引起一陣**。陸執衍向來公私分明,從不在公開場合為任何人說話,更別說為了一個小助理駁林氏千金的麵子。

林薇薇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執衍,我隻是..."

"蛋糕不錯。"陸執衍打斷她,轉向其他賓客,"各位請隨意。"

他轉身走開,留下林薇薇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迅速轉為憤怒。她惡狠狠地瞪了蘇清鳶一眼,踩著高跟鞋追著陸執衍而去。

蘇清鳶站在原地,心跳如雷。陸執衍剛才是在...維護她?這個認知讓她胸口發燙,但很快又冷卻下來。

也許他隻是不喜歡有人在他的生日宴上鬧事,僅此而已。

聚會結束後,蘇清鳶幫忙整理了一下客廳,然後悄悄走向門口準備離開。經過書房時,她聽到裏麵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你竟然當眾讓我難堪!"林薇薇的聲音尖銳刺耳,"為了那個拜金女?"

"注意你的言辭。"陸執衍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說過,蘇清鳶是陸氏員工。"

"員工?"林薇薇冷笑,"誰不知道她接近你是為了錢!她父親的醫療費,蘇氏的債務..."

"這不關你的事。"陸執衍打斷她,"我們的合作僅限於商業層麵,不要越界。"

"我父親已經和董事會談過了!"林薇薇提高聲音,"陸林聯姻對雙方都有利,你明明知道..."

"出去。"陸執衍的聲音突然變得危險,"現在。"

蘇清鳶不敢再聽下去,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公寓。

回家的出租車上,她滿腦子都是今晚的種種,那個錫兵玩具,陸執衍的維護,以及...聯姻。

她掏出手機,猶豫再三,還是給陸執衍發了一條消息:「謝謝您今晚的維護。生日快樂。」

消息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複。蘇清鳶歎了口氣,看向窗外流動的燈火。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對陸執衍的感情已經遠遠超出了最初的功利目的。

而這種感情,注定不會有結果。

與此同時,陸執衍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手機上那條消息,久久沒有動作。書桌上,那個錫兵玩具靜靜地躺在木盒裏,見證著二十年的時光流轉。

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到那個哭泣的小女孩,想起自己撿起錫兵想還給她卻被保姆攔下的場景,想起自己鬼使神差地保留了這個玩具...

"蘇清鳶。"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仿佛在品嚐某種複雜的滋味。

周秘書敲門進來:"陸總,明天的會議安排..."

"取消。"陸執衍突然說,"全部取消。"

周秘書驚訝地看著他:"可是和德國客戶的視頻會議..."

"我說了,取消。"陸執衍轉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決絕,"我要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