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謀愛情

第七章 不輕易言愛(3)

餘文佳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我,臉已經極度地扭曲:亞森,救救我,我快要死了。

我站在鐵窗外麵,看著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用頭不停地撞擊著牆,直至頭破血流,紅色**流下來瀝瀝滿麵。我同時也看見她的指甲已深深陷進肉裏,兩手掌心早是血肉模糊。而我什麽也做不了,就這樣毫無表情地看著她,看著她如此備受折磨。我非常清楚的是:折磨她的東西是沾上了便萬劫不複的海洛因及擺脫它而進行的痛苦的掙紮過程。

這個強製戒毒所我已來過好幾次了,這裏的吸毒者戒毒時的痛苦以最真實的姿態麵對著我。而正是它的過於殘酷才使我一次次地把似發了瘋般的餘文佳送進來,看她麵部表情極度地扭曲,聽她歇斯底裏的痛嚎。

餘文佳戒毒數次也未成功,後來她自己都失去了信心。這是我後來知道的。她的生活狀況糟糕透了,我每天下班後都要趕到她所住的複式公寓陪她,在她那小小的公寓裏聽她無數次的懺悔與自責。

我怕她出事怕得都要發瘋了,因為她試圖自殺的那件事給我留下的印象特別深刻。在此之前她還曾自殺過兩次,吃安眠藥、跳河,我不在現場。活著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情,可她為什麽要這麽輕易放棄。或許她太痛苦了,生活連同命運無數次地暗示她作出種種錯誤的選擇,這次是割腕。

那天很大的雨,昆明很少有這樣的糟糕天氣。我下班後照樣去敲響公寓的門,但很長時間都沒有見餘文佳來開門。我心裏不免打了一下鼓,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來,並開始大聲地喊她的名字,更用力地敲門。餘文佳平時是不出門的,她還在家裏戒毒的,肯定是出事了。我慌忙爬上陽台往臥室看:餘文佳橫躺在**,身旁擺著一把小刀,手腕還汩汩地流著血。我一下子有種想哭的感覺,說真的,那一刻真的想陪她一起去死。我砸碎玻璃衝進去抱起她,飛快地跑下樓,攔住一輛出租車趕往醫院。血流得很凶,我一路擔心著血是否會流幹。這事給我的觸動太大了,事後好長一段時間眼前總是晃著那麽一大灘的血,我從沒有看見過人會流這麽多血。後來她醒來的時候我還半開玩笑地對她說:“小佳,你知道嗎,你差點要了我的命。”餘文佳隻是哭,眼淚嘩嘩地流。

這隻是一個吸毒者的故事吧,沒有什麽精彩的,都是一個個痛苦不堪的靈魂在掙紮,而且這些靈魂是卑微的,剩下的僅僅是生存的那麽一點點渴望。我想餘文佳應該是幸運的吧,因為還有我在她的身旁。

我以後再也不敢大意了。但餘文佳的毒癮越來越大,我隱約預感了事態的嚴重性,餘文佳可能熬不過去了,那麽她會死的。我追逐著“死”這字眼開始覺得心力憔悴。這種狀況持續達半年之久,直到我陪她到上海做了腦袋鑽孔物理戒毒的手術後,我們才看到希望。醫生說生理上的已毒癮消除,但心理上的就看她自己的毅力和親人的幫助。又過了很久,當餘文佳說她再沒有想吸一口的強烈感時,我緊緊地抱住她喜極而泣:我心愛的女孩,苦難終於離你而去了。

餘文佳初到雲南,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她從雲師大畢業後投靠了在昆明的小叔周建明。這個小叔是在餘文佳四歲時拜的幹叔,據說是父親的一個生死兄弟,不過上一輩曾經有過什麽患難生死的經曆她卻未能盡知其詳。小叔周建明也是從老家四川德陽闖**到雲南的,先帶著一群有手藝的老鄉搞室內裝飾,摸爬滾打十來年摔了不少跟鬥終於在那塊深水中站穩了腳跟。自己撐起一個不大不小的裝潢公司,多多少少湊足了一個派頭:本田小轎車一輛,西郊錦區花園別墅一套,還娶了一個地道的昆明老婆,同時也有一個小小的中層社交圈子。

餘文佳去過小叔的公司,牌子挺大:昆明市永鑫裝潢有限公司。進去一看卻不甚了了,員工不多,雖然裝飾豪華,但終究掩飾不了那一份冷清。冷清得讓人懷疑這個公司就要關門大吉了。

餘文佳也知道,公司的業務其實主要還歸小叔的老婆管,小叔周建明主要跑建材銷售那一塊。那個她稱為嬸的女人叫宋曉雲,比小叔小兩歲,人稱“雲姐”。關於這種稱謂的奇特,餘文佳是在大半年後才模模糊糊地感覺有點問題。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叔嬸接觸的人形形色色。餘文佳在仔細的察言觀色中才摸清了事情的大概。她當時渾身一激靈:叔嬸他們原來在販毒。

餘文佳腦中也是模模糊糊、概念不清。她住在城西一個單租公寓裏,那裏離公司很近,上下班也特方便。她也朝九晚五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節假日和朋友約出去逛街購物、聚餐泡吧什麽的。叔嬸也偶爾來看望一下,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爬了整整七層樓,累得氣喘籲籲,把東西一放便找水喝:小佳,你說你怎麽也不常來叔家裏走走,我和你嬸年紀都大了,爬這麽高的樓還真吃不消。你就不能勤跑跑,你弟還需要你輔導功課,這小子成績一塌糊塗,一點也不爭氣。

親人的作用就在於此,讓你有依靠感。餘文佳挺感激他們的,她能進那家大公司也是靠了叔嬸的關係。但對於叔嬸是否販毒這種捕風捕雨的事,她是寧可信其無。有一次,她還開玩笑地對小叔說:小叔,有人說你是個毒販,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呀?

小叔則一臉嚴肅地說:小佳呀,生意場上見凶險,出來的時間越長,樹的敵人就越多,什麽敵意行為都有。雲南這一塊最忌毒品,有人用這個瞎說明顯就是給你下腳套。你越去解釋別人就越當回事兒,別理就行。我沒沾這玩意兒,一身都是清白的。不過這還不算狠的,前兩年有個東北人詐騙了我一筆建材款,還給公安打匿名電話說我殺了一個人,說得有鼻子有眼。他們這是想搞垮我。小佳,你還年輕,沒多少社會經驗,要有自己的看法,不要盲信。你看叔像嗎?

餘文佳隻是提了一下,沒想到招來小叔這麽多的說教。宋曉雲在一旁冷靜地削蘋果,時不時地瞥上餘文佳一眼,打著哈哈說:小佳,你叔和你爸是兄弟,你這樣猜忌你叔,讓人聽了可要笑話了。

餘文佳連忙搖頭:叔嬸你們可別誤會,我就是把別人說叔的壞話跟你們吱一聲。你們對我這麽好,我還不了解叔嬸嗎,別人這樣誹謗叔太讓人氣憤了。

小叔周建明的確不像一個心狠手毒、陰險萬端的毒販,他長得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看上去阿彌陀佛的倒像一個儒商。可在這裏,我也不必為朋友們留什麽懸念,就交代一下他在警局的案底:事實上,他的確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毒梟,還真的殺過人。這種人身上一般都有幾條人命案,手下幾個馬仔的死於非命就是他喪心病狂的滅口之舉。宋曉雲看起來嬌小瘦弱,卻在道上混有十餘載,心腸比周建明還要狠毒。其父綽號“鬼人”,一輩子販毒,從未失過手。老後獨自隱居在泰國曼穀,過著逍遙的日子。宋曉雲繼承了父親的“事業”,和中緬邊界最大的毒犯潭明林都有交易,她做事十分謹慎又不計後果,設計讓餘文佳吸毒並加以控製也是她想到的,這一喪盡天良的做法幾乎給了餘文佳滅頂之災。

餘文佳第一次接觸毒品還是因為男朋友林易,她大學的同班同學。林易家境不太好,但很有才。寫寫稿子發發文章在校園裏搞得有聲有色,這股才氣衝昏了一大片女生的頭腦,可餘文佳喜歡他的倒不是那些,而是他做任何事的那份執著勁。林易認準的一件事,排除萬難也要去做,不管是對還是不對。他們就像普通戀人一樣走到了一起,共同享受著花前月下。這種關係也小有波折但基本穩定地維持到大三,然後林易突然間莫名其妙地提出要分手。

大三開的專業課鋪天蓋地的,讓那些即將畢業就業的學生們提前把自己的發條擰緊。林易有一天在食堂和餘文佳吃午飯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句話。

他嘴裏嚼著一塊土豆,手上揚著一把叉子,盯著餘文佳說:文佳,咱們分手吧。

這可不是兩人間鬧鬧情緒那般,吵一吵就過去了。餘文佳沒有憤怒,她太了解林易了,知道他肯定是遇到了什麽困難。但她問了老半天原因,林易支支吾吾的也沒有說,讓餘文佳感到相當鬱悶。這件事使餘文佳的情緒低落下來,她並不甘心就這樣毫無理由的分手。

一個月後,餘文佳從同學那裏打聽到了林易的一個情況:他吸毒了。林易為什麽提出分手解釋得通了,但這個事實也會把他整個人毀掉的。一日吸毒,終身戒毒!毒品就像玩火者自焚的一個道具,前往地獄的通行證!

餘文佳開始注意起林易的行蹤來,還多方打聽他每天的活動。她要抓住證據才能相信聽到的一切,可沒多久就被林易發現了。有一次,林易進了一個小巷後突然返身把悄悄尾隨於後的餘文佳截住,氣憤地責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餘文佳終於忍不住,流著淚把別人的傳言告訴了他。林易臉上毫無表情地說:別聽那幫人胡說,況且咱們已經分手了,就算我吸毒也跟你沒有關係,我不會賴上你的。以後不要跟蹤我了,再這樣我會生氣的。

餘文佳並因為會惹林易“生氣”而放棄她對這件事的一探究竟,隻是手法更隱蔽了些。終於在一次成功的跟蹤之下,她進入到了使林易沉迷的那個瘋狂的世界。一個酒吧,到處充斥著渲泄的氣氛和糜爛的氣味。她從側麵看了一眼手裏執著吸了一半的K粉的林易,心破碎了。於是她千頭萬緒地走過去,拍了一下林易的肩膀,待他側過臉的時候憤怒地甩過去一把掌。林易措不及防,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手中的K粉灑落了一地。他捂著臉,粗聲粗氣地對服務員吼道:找保安馬上把這瘋子趕出去。

餘文佳出了酒吧被風一吹感覺有點冷,頭腦也清醒了一些。她想:或許正是那份清高那份執拗才讓林易和酒吧那群癮君子混到了一起。她這時感到一絲後悔,可能這一把掌徹底地把他們的關係打斷了,其實應該好好和他談談的。

兩人分手分得很徹底,這反而讓餘文佳傷感無比。後來她打聽到林易並沒有深陷下去,他在還沒有上癮之前及時地中止了其危險遊戲。林易畢業後去了北京,順利地找到一份工作,而餘文佳則留在了省城。兩人的聯係也就此中斷,更談不上握手言和。餘文佳也明白沒有這種可能,隻好將心慢慢淡出這段感情。

雲南是多麽神奇的一塊土地呀!在這個少數民族王國裏,你能找到說不盡的樂趣。它的生態、風情、民俗、資源等迷人風采讓人如此留戀。餘文佳在這種大氣文化的包圍下快樂地呼吸。但她是個不幸的女孩,觸到了那股毒氣,它讓人窒息,這是很要命的事情。毒品演繹了多少個悲情故事,埋葬了多少個快樂家庭。

餘文佳具體是如何染上毒癮的,可能隻有她在雲南僅可依靠的兩個親人周建明和宋曉雲知道。他們對此負有直接的責任。餘文佳開始以為是吸玉溪煙上了癮,可一個月後就明顯感到不是那麽一回事了。她已經染上了毒癮,而且完全離不開白粉了。吸了一段時間的4 號,發覺不能解癮,她便設法去搞高純度的粉。在最終錢財耗盡,走投無路時,毒販開始逼迫她運毒。餘文佳做夢都不會想到,這一切都是叔嬸指使造成的。

雲南傈僳族至今仍保留著古老的婚姻習俗,男女青年往往通過以物代信的“來蘇”往來訊息,談情說愛。當一個小夥子愛上一個姑娘後,就用一張白紙或芭蕉葉包上一樣長短的芭草兩小截,完整的大蒜一個,檳榔、草煙各一撮,再加嫩綠的樹葉兩小片,麵對麵合在一起包住,並用紅線紮好,送給他愛著的姑娘。這就是情書---來蘇。它的意義非常豐富、有趣:兩根同樣長短的茅草,表示雙方各方麵都差不多,我在許多姑娘中選上了你;完整的大蒜,表示以後兩人要相親相愛,永不分離;檳榔和草煙表示我的心熱辣辣地愛著你,想把你含在口中;綠葉表示但願我倆相好結婚;外麵用紅線捆紮表示希望兩人相愛像火一樣熱烈。

當姑娘接到小夥子送來的“情書”後,若是同意就把檳榔、草煙嚼吃了,也回一封同樣的“情書”,並加上蕪荽,外麵用白線紮起來。芫荽表示願和你相好;白線表示自己清清白白。若不同意,就把相合的樹葉翻過來背靠背,再加木炭一塊。如果完全拒絕,那就再加上一截辣子;檳榔、草煙也要原物退還。小子子接到這樣的回“信”後,就不再追求這個姑娘了。

朋友們,這是我聽來的故事的一部分。我暫且擲筆思考一個問題:愛一個人能愛到多深,愛可以排斥一切嗎?如果這是可能的話,那我接下來要繼續的這個故事就不會顯得那麽離奇和不可思議了。

我和餘文佳是在一次非常偶然的事件中認識的。說是事件倒也恰當。我當時還是一個剛從雲南大學畢業不滿一年的愣頭青年,蠢蠢地向往著這個美好的社會。我喜歡雲南,當然也離不開雲南。我非常迷戀昆明這座城市,理所當然地留了下來。我在春城找了一份工作,心安理得地過著散漫的生活。到了節假日,我喜歡去省城外的各個地方旅行。去德宏遊玩還是應了一個朋友之邀,正迎著清明一個星期後潑水節的到來。我們打算去傣家小寨瘋狂地玩上幾天。

我和朋友在潑水節到來之前及時地趕到一個傣家風情小寨。潑水節進行到第二天,集上熱鬧非凡。人們把聖潔的水和祝福一道潑向對方,歡聲笑語不絕於耳。當地人編排的節目也一個個地上演,我因為第一天玩水玩得過了頭,第二天就換了一身傣族服裝和人們跳舞。直到餘文佳的出現,我才閃了興頭。

她是慌慌張張地從人群中擠到我麵前的。我當時眼前一亮,覺得非常眩目。都說四川出美女,美女出氣質,但這種氣質感特強的美麗女孩一下子逼進,我還是有點傻了眼。她緊張極了,快速地不知從什麽地方拿出一袋東西塞到我的口袋裏,說:幫我保管一下,我過會來取,拜托!然後迅速地走開,拐了一個彎就不見了影。我愣了幾秒鍾,感到特別好奇。我把手伸到口袋裏,觸到了那袋東西。這時人群有點騷亂,幾個人呼啦地跑著朝那女孩的方向去了。聯係到此時此景,我倒緊張起來,問旁邊一個人到底出了什麽事,他笑笑說:逮兔子唄!

我莫名地替那女孩擔心起來。我猜到她給我的大概就是毒品了。因為我穿了一身傣族服裝,所以沒有引起那些便衣和周圍人的注意。我想應該早點擺脫這東西,不管是還給那女孩還是交給警察,我完全沒有必要引來一個藏毒者的嫌疑。這讓我特別為難,那女孩不知什麽時候能回來,把東西交到緝毒隊還不知道會引來多大麻煩。最後我打算等那個女孩的出現,我念頭倒有點奇怪,希望她不要被抓住了。

直到黃昏的時候她才露麵。夕陽的光輝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把她的整個身型的輪廓襯托得特別美。正因為這些和那袋罪惡的東西極不相稱,才讓我有種特別的感覺。我感到自己在犯罪,鑒於我對如此美麗的女孩想入非非而且還把那袋白粉交還給她。

她出現時用手勢暗示我找一個隱蔽的地方談。

我們走到背街處。我掏出那個小袋,沮喪地說:“小姐,你的東西。”

“哦,我怎麽謝你!”她接過東西,好像接過的是一袋奶粉一樣。“你幫了我大忙,我該謝謝你。”

“不用謝,不過你能否告訴我,你怎麽信任我呢,不怕我拿東西走人?”

她嗬嗬一笑:“我看得出來,你身上有股酸酸的學生味,你剛畢業不久吧。”

“一年。”

“我以前是雲師大的學生。”

“我是雲大的。”

之後我們都輕鬆地笑了笑。

我想想說:“像你怎麽漂亮的女孩,不應該做那個,那是掉腦袋的事。”親愛的朋友們,我控製不住想說出這句話來,我感覺她一定有自己的難處。我不想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把東西還給她走人了事。我至少可以勸勸她的,那種危險的遊戲不是每人都可以玩的。我承認當時就是這麽想的,自己至少能給她一點點陌生人的忠告,也因為這句話,故事才得以繼續。

她感覺有點突然,然後口氣沉重地說:“我看得出你是個好人。今天我趕時間,下次再給你講講我的事,行嗎?順便謝謝你!”

話說到這裏,我已經黯然神傷。她要了我的聯係方式,驚喜地說:嘿,我們在同一個城市工作和生活呢!當然,她隻留了一個手機號碼給我,她說一定會找我謝救命之恩的。然後,匆匆地走了。

我回旅店後把事情給作家朋友說了,朋友拍拍腦袋說還可以寫一篇小說呢。我好笑地問怎麽個寫法。他滿臉壞笑:英雄救美!我馬上堵了他一句:嗬,你丫這也想得出,這麽小題大做,真有大家之風。

七天的旅遊假期,這件事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刻。

沒想到一個月後,她真來找我。至此我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家庭、工作、經曆,當然,也包括她吸毒在內。

我們是在一個空曠的公園裏麵交談的,緊靠著昆明湖。偶爾一兩個飯餘閑步的人輕輕走過或駐足休息,看見我們像情侶般地噥噥低語。但我敢保證,若他們聽清楚了內容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餘文佳說得聲淚俱下,那種楚楚動人的憐憫狀和其不幸遭遇喚起了我的一種感情,我覺得自己本是一個男子漢,突然生出一種凜然的正義感。我相信自己就是在那一刻愛上這個不幸女孩的。她能向我說出她的故事,讓我特別感動。我緊緊地擁著她,一個強烈的念頭就是:我要幫她。

我們戀人關係確定後,餘文佳很快認識了我圈子裏的朋友。她也帶我去叔嬸家鄭重地介紹給他們。我心裏其實挺厭惡那兩人的。我覺得一個人最大的道德敗壞就是親情淪喪,而且他們看我的眼神讓我挺不自然的。我從骨子裏麵詛咒他們,餘文佳的一切災難都是他們造成的。餘文佳到昆明戒毒所戒了幾次都未成功,這事給你我的感觸特別大,對簡單明了的宣傳語“遠離毒品,千萬千萬”理解透徹了一些。我在每次流著淚想象著餘文佳的痛苦的時候,對其叔嬸的仇恨加深一層。餘文佳試圖的一次自殺讓我對他們變得更加不可原諒:他們才是真正應該去死的。所以在他們案發雙雙被槍斃時,我沒有一點同情。餘文佳事後灑了一鞠淚,叔嬸的家破人亡多多少少讓她傷心了一陣。

對於餘文佳的死,我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她死在了她深愛的城市,也是我留戀的春城昆明。我常常夜不能寐,或在夢中哭喊著我心愛的女孩的名字,但是她能夠聽得見我的哭喊嗎。我在這種煎熬的生活中漸漸消瘦下去,煩惱一天天加甚。雖然身邊的這個城市依舊美麗,但我的心情注定是無法再好轉了,所以,我做出決定:離開雲南。

在開往上海的列車上,我望著漸行漸遠的第二故鄉,心裏的惆悵深深刻刻。那裏埋葬有我的愛人和我的愛情,讓我如何忘卻。

在故事的結局裏我得交代一下女朋友餘文佳是如何永遠地離我而去的。我堅信她不是自殺的。她在做了物理戒毒手術後就恢複了生活的信心。而且,我十分肯定的一點:麵對愛人,她是負責任的。我曾經鄭重地對她說過:小佳,如果你自己選擇了放棄生命,那我就陪你一起死,因為我是愛你的。這段話她已經聽到心裏去了,不然的話,她不可能有如此毅力熬過那戒毒磨難,想起這些我就難於平靜。餘文佳死於自己的公寓,身上被紮了五刀。最後一刀刺進心髒沒有拔出,死亡現場未遭到任何破壞,警方最後的結論是:他殺的可能性極大,但不排除自殺。我自始至終都不相信是自殺,她怎麽可能會自殺……

潭明林團夥特大販毒案浮出水麵,大大小小的相關案件也有了頭目。那是我離開雲南兩年後的事了。我聽到消息馬上從上海趕回昆明,我要讓餘文佳的死有一個確切的說法。從餘建華和宋曉雲案件及潭明林案件分析,餘文佳可能死於毒販頭子的滅口。警方的這種猜測隨著一個叫何天成的毒販的落網而得到證實,他就是親手殺死餘文佳的凶手。我回到雲南的目的是要到刑場上看他那罪惡的生命被正義的槍聲終結。

故事至此應該是講完了。我小心翼翼地維護著愛人的那份寧靜,故隱去具體時間地點不詳。隨著愛人生命的消逝,我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雲南,但雲南是真正美麗的,與鮮花相戀的人們是熱情的。或許我這個血腥的故事強行給它加上了一絲殘忍性,或許這本身就是生活的一種本性,但它並不能影響到其形象美,哪怕是一點點。此時,我耳中又響起那警世標語:遠離毒品,千萬千萬!

親愛的春城,我離你而去了,留下我至愛的女孩。你可以從此將我遺忘,但我依舊愛你,此生不渝!

2007年春天,雲南的鮮花剛剛盛開,大地的五彩繽紛才抹上第一筆。我收拾好行李,請了一個月的長假,奔向我的一個目的地:雲南麗江。

三年了,餘文佳的話還響在我的耳邊:亞森,我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和你一起去麗江看一看玉龍雪山,沐浴在那裏的聖光中,祈求神靈為我們祝福。

我又回到雲南了,汽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江水在崖下奔騰,一切顯得是那麽熟悉和富有生機。

小閣樓,青磚灰瓦,木質的大門吱呀吱呀地響著。我走在嘀嘀嗒嗒滴水的青石板上,心情格外輕鬆。背包裏有一小瓶餘文佳的骨灰,我把她帶來了,帶到了這個古城,帶到了她心目中的一塊福地。

《史記》:司危星,出正西西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白,類太白。月移氣寒,星動始溫。天象大理自在我心中,我始終還是對這一方雲、一片土戀戀不忘。

晚上住進了一家客棧,吃過晚飯,在二樓的走廊憑欄眺望時發現今晚的夜空群星璀璨。明天肯定是一個晴天,風和日麗的日子。餘文佳的一部分就要長眠於此了,她的願望總算沒有落空,而黯然神傷的人卻是我。

我在想,這裏到處都是西南高原特有的梯田,靜靜的魚塘,蔥鬱的樹林,彎彎曲曲的小路和歡快跳躍的小溪……要是餘文佳還活著,我心中倒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我會辭去在公司的工作,去農村謀求一份教師的職務,帶上餘文佳,過一種恬靜自然的鄉村生活。我能夠養活她和自己的,我可以在除了教書之外靠不辭辛勞的寫作來維持我們美好的生活。

可她終究是死了,融進了青山綠水、花田果園之中。我尋不到,摸不著,隻有在內心的深處暗暗地想她。想她的美麗大方和善解人意,想她的楚楚動人和痛苦萬狀。

第二天一早我趕到了玉龍雪山腳下,黃白相間的雪山主峰酷似一條巨龍橫臥著,積雪和山體融在一起,模糊了界線,美麗至極!陽光傾泄下來,好似給她披上了一襲薄紗,神聖的光芒四射而出,讓每一個遊客都忍不住駐足而觀。

我找到一個陽光充足的地方,挖了一個深坑把餘文佳的骨灰埋了進去。掩上土後我並沒有做任何標記。隻要看到玉龍雪山,我就會想起她來。我在山腳默然地站了半個小時,然後頭也不會地走了。這次的離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來。

在客棧收拾行李的時候我叫住了老板娘:請問你知道阿裏走西橋的故事嗎?

老板娘很年輕,大概就二十來歲的樣子,一臉的稚氣。她搖搖頭:我不曉得,你說的是哪個少數民族的故事,反正我們納西族好像沒有。阿裏姑娘是藏族的吧?

我都已經忘了是哪個少數民族的故事了,隻覺得意境很美很動人。不過我最後還是想通了:這是一個雲南故事,雲南的故事每一個都韻味十足,妙不可言!就像我下麵要講的一個雲南民族風情的奇聞軼俗:

景頗人捕魚的工具獨具特色:長刀。入秋以後,山溪清澈見底。在夜晚,捕魚人一手持著約五十至六十厘米的長刀,一手拿著電筒或是用幹枯的蘆葦紮成的火把,下到溪中,緩慢行進。水中的魚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一照,不知所措而慌亂地遊於水麵。這時,捕魚人手疾眼快,揮刀斬魚!

一個朋友說,雲南的孔雀簡直就是一種靈性的動物,你叫它開屏它就開屏。還有大象,是站是坐全由你說了算。我看呀,動物才是人真正的朋友。

我沒去過雲南,嚴格地說,從小到大一直在天津這一塊晃悠,連長江都沒有跨過一次。認個大象做朋友,讓它給你拎行李,當坐騎也不賴。問題是北方的動物園都好像缺少大象什麽的。不過,我的人類朋友倒一大堆,形形色色什麽樣的都有。平時天南海北胡侃亂吹,言論自由得要命。我是一個作家,有時候需要一大幫人在旁邊製造噪音替我找靈感,有時候又特別渴望一個安靜的環境。所以,我是下午訪友待友,晚上寫稿,生物鍾往後撥了十來個鍾頭。幾年下來,身體就有些吃不消。前段時間還查出有胃病,其實都是寫稿忘事兒造成的。有時稿子催得急,隻好不休息不吃飯死撐著摳字眼,可憋不出一詞半語時也恨不得用腦袋去撞南牆。我的一顆腦袋上麵發如枯草,兩隻眼睛布滿血絲,眼圈發黑,在慘淡的月光下要是那麽一白,簡直就是一雙鬼眼。

我沒有老婆沒有兒女,沒車沒房沒鈔票。那我靠什麽活,還不是靠著一群朋友唄。他們當中有記者,有律師,有教師,有公務員,有商人,有農民……說不定還有強奸犯和小偷,隻是我不知道而已。他們在我窮困時會救濟我一把,而在我拿了稿費後又一窩蜂地附過來和我一起瀟灑。我的稿費在交了房租水電費留下生活費後,幾乎全砸在了和朋友們的推杯換盞中。有時候,我窮得連一塊麵包都買不起了,也忍住饑餓去敲一個朋友家的門。朋友會一把把我拉進他那溫暖的家,為我做一頓豐盛的飯菜,看著我狼吞虎咽形象全無。在我填飽肚子後還不忘甩給我一遝人民幣,說兄弟你拿著,先渡過難關,熬不過去了再來找我。這時的我一般感激涕零,對朋友是好話一籮筐。朋友就像觀世音,救苦救難,降災賜福!

在這裏我還得強調一點:我是一名作家!像我這種還未出名但即將出名的狗屁作家,生活狀況一般是比較糟糕的。我非常了解自己,當然明白,自己就更糟糕了。朋友們都把我當一支潛力股,以為出名的後勁力十足。作家要真出名了,朋友自己的臉上也沾光,逢人倒可以牛逼哄哄地亂吹:我是作家的朋友,關係很鐵。他落魄的時候,還靠我經常接濟呢。

我以為自己會這樣日夜顛倒亂七八糟地過到三十歲,以後再改行去做點什麽的。可問題是:不久後我出名了。我寫了一個情感故事,大概情節是這樣的:一個女孩每次失戀後都會讓狗來咬自己一口,以身體的疼痛掩蓋住心靈的創傷。女孩有一顆堅強但容易受欺騙的心,所以老是失戀。失戀了又戀愛,戀愛後接著失戀!當然,這是我安排的。女孩身上的傷越來越多,幾乎都要破相了。最後,她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一個真正愛她的男人,而且和這個**同居了兩年。可不幸的是,在早些年,由於被狗咬的次數多了,身體裏多多少少感染了某種潛伏性病毒,她又把病毒傳給了男友。這病毒於他們計劃結婚的當頭發作了,男女二人雙雙死於非命。

當然啦,這也是我這個混帳作家安排的。我就按這個傻不拉唧的思路寫下去,中間穿插了許多不同類型的男人和女主角的速配。最後,這麽些男人都態度堅決地甩掉了女孩。可能是人多了一點吧,結稿時我清點了一下,居然有八十多個男人。這就有點誇張了,趕緊又著手刪掉了二十多個。不管靠不靠譜,反正書出了後賣得很火。我也就名副其實地出名了,作家這個頭銜也當之不愧地扣在了頭上。

由於那本書,我狠賺了一筆。當然沒有易中天的《品三國》那麽歇斯底裏,但也算是錢袋鼓鼓,小有風光。

朋友們越來越多了,麵熟麵生的,半生不熟的,訪客不斷,這反而讓我沒法安心下來寫作。因為深夜了都可能有客人來訪,我隻好忙著給他們沏茶,免得別人說我拿著什麽文人的臭架子。

問題也就出來了,從那以後,我寫的東西越來越浮躁,後來甚至都像是在記流水帳。朋友們還是和我交流思想,並誠懇地請求我在寫作方麵加以指點。我漸漸感到心煩意亂:這群鬧喳喳沒完沒了的朋友!

最後,我想了一個辦法:旅遊寫作去。

雲南的孔雀和大象不是挺可愛的嗎,我何不去有這種動物的地方看看。

作家做事從來都是率性而為的,上午剛把這個打算跟朋友說了,下午我就坐上了去雲南的飛機。

在昆明待了一天,我轉車去了德宏州。在那裏,我如願以償地看到了孔雀。它們的確很漂亮,翅膀展開時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我有時候會盯上孔雀看上半天,當地一些居民便問我:你發現什麽了嗎?我說發現什麽?我在找靈感,我是一名作家。某某書你知道不?是我寫的。可他們都回答說自己根本就不怎麽讀書。

當然啦,他們不看書隻看孔雀。孔雀的美多麽直接,哪像書那麽含蓄,拐個七道八彎的。這些沒文化的散漫閑民!我看觀察孔雀並不能給我帶來什麽靈感,便尋思了去找大象。

大象多的地方是西雙版納,可等我到了那裏卻不知道能在哪兒看到那些可愛的大動物。當地人問我是要看訓象還是野象,我說能看到野象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了。一位抽水煙的婦女指著一片樹林說:這個季節,野象一般是不怎麽出來的。你要看就得進那片林子,往深處走一段應該能看到。

叢林探險倒是一個十分刺激的項目。第二天,我簡單準備了行裝就打算往樹林裏闖。還是那位抽水煙的婦女好心地提醒我:你不找個向導啊?我說沒必要,又不是往深處去,看不看得到大象無所謂。自己就找一點刺激,激發激發靈感。大嫂您知道我是一名作家吧,某某書您看過沒有?就是我寫的。水煙婦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從來不看書。

真沒文化!

我走了老半天還沒有看到該死的野象,自己倒累得快不行了。天也漸漸暗了下來,滿路的荊棘刮破了好幾處皮膚。我不敢再往前走了,隻好往回撤。

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好長時間,我還是沒有見到一個村寨。而前邊植被茂盛,荊棘叢生,根本沒路了。

也就是說,我在尋找野象的歸途中迷路了。這時,我才想起那位沒文化的水煙婦女發出的警告:你不找個向導啊?

我累極了,心裏開始泛起了恐懼感。靠著一棵樹,我慢慢地坐著休息一會兒。這時,不知從哪兒飛來一根枯木,不偏不倚砸到我頭上。我一翻白眼就暈了過去。

醒來時發現腳邊盤著一條蛇,我抓起背包沒命似地瘋跑,不小心跌到一個溝裏,頭一撞又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還是發現了一條該死的蛇,這森林裏倒不缺少這種惡毒的動物。我學聰明了一點,撿了根枯木小心翼翼地把蛇挑起來扔到了遠處。可背包卻再也找不到了,它可能被猴子拖跑了吧。我看了看周圍,向前走去,我就要一直這樣往前走,直到走出這裏。

這裏是一片茫茫原始森林,到處充滿著野獸的殺戮氣氛。毒蟲猛獸還加上我這個智慧的文明人,真是一個天大的諷刺。不過,我明顯是弱者,我沒有尖利的牙齒,沒有鐵一般的前趾,沒有咄咄逼人的凶殘的目光……所以說,我在這裏幾乎是一無是處,完全是一個沒用的家夥。我隻是不停地走,往前方奔去。餓了就摘一些野果吃,味道又幹又澀。

或者出來一隻老虎,我就得繳械投降,最終會被它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一塊,永遠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我渺小得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更不要說和老虎這種凶殘萬分的動物搏死相爭。我唯一擁有的就是一點點智慧了,這讓我還不至於被它們完全打敗。至少我還活著,一個人活著!而且是好幾天了。

智慧讓我在夜晚燃起篝火,並保持整夜滅。我用打火機點燃樹枝,心中就安穩多了,至少可以放心地睡上一覺。一切猛獸都懼怕火焰,它們就像見到魔鬼一樣對它敬而遠之。但當夜晚下雨的時候,特別是整夜的雨下個不停的時候,點燃一堆篝火顯然不是一個好主意。

黑夜裏會聽見森林狼的嚎叫,近處大蟒蛇爬過發出的“颼颼”的聲音,頭皮發麻。我知道自己必須走出這個森林去尋求一些幫助。就在森林的不遠處,直接沿著西方走,盡量不要拐彎。我一直觀察樹木的生長狀態,它們都會沿著東麵一條大河生長,隻要看樹木的根的朝向,就大致可以判斷出方位。走上幾天,我就可以看到一個小小的部落的炊煙,然後我可以上前去尋求我需要的東西。隻要給他們一點好處就行了,他們也和外界聯係,懂得如何使用紙幣。

但我終究是一個在都市中長大的人,對自然世界知之甚少。我走啊走,不知走了多少天,還是沒有脫困。

我想起了《約翰福音》第一章第五節的話:光照在黑暗裏,黑暗卻不接受光。

這裏的黑暗無邊無際,籠罩了萬物。

我一個人迷失在了森林裏,一個似深淵的黑色漩渦裏。林子的樹木密密匝匝,透不過氣來。它們不斷地瘋長,樹根相抵,枝葉相接,遮天蔽日。使整個林子顯得黑咕隆咚的,白天也進不來陽光。隻有暴雨來臨時,枝葉搖動,稀稀刷刷,才能透出一絲縫隙,見得一線生天。我常常爬到樹梢上,衝透這層無止境的包圍,望望天,透透氣。雖然樹林就像一個巨大的製氧器,但我還是希望能上樹去望望,避一避地麵無處不在的植物在腐爛時發出的氣味。

這樣的環境簡直要了我的命。在這個複雜的森林裏,一切都充滿了危機,所有的動物都在向你發出一個暗號:注意好了你自己,小心別做一個失敗者。失敗了就意味著你的一切都結束了,包括你的生命。當然,如果不想有所掙紮的話,我想你會消失得非常迅速而徹底。狼和虎豹會把你的身體徹底消滅,而你的靈魂也在這種混沌的死亡狀態中永遠沉淪下去,得不到拯救。上帝會把你拋棄在這深山野嶺裏麵,不再顧憐你的懦弱與教義上的背叛。所以,要生存,你必須要學會去掙紮一番,就算你意外地死去,野獸們從眼睛裏也會對你充滿了敬畏,上帝會說你是他的忠誠的兒子,並救贖你那個忠誠的靈魂。

我在森林裏又走了兩天三夜,終於找到了一個小屋。

野豬和蛇都在夜間活動,它們搗弄出的聲響總是讓我毛骨悚然。我在林子裏找到的小屋居然建在一棵大樹上,被枝葉擋住,不小心看根本發現不了。裏麵什麽工具都有:斧子、電鋸、推頭、鐵鍁、照明手電、小型發電機。我看看屋子,發現裏麵很幹淨,立即興奮了起來:這肯定是一個獵手的屋子。

我從獵人的食品箱裏找到一些幹糧,迅速地塞進了肚子,因為自己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在木屋裏等了兩天才盼來那位救命的獵人。他背著獵槍,帶著我走出了這個我完全沒有方向感的森林,讓我由原始走向文明。

而這段路並沒有花多長時間,大概也就一個多小時吧。我問獵人:大叔,您那小屋離您家遠不?

不遠呀,就在我屋子後麵這片森林裏。你看著遠,走起來也是很快的。

天啦,我居然被困在一個半徑隻有幾裏的圓形區域裏。自己一個人在裏麵瞎碰亂撞,差點丟了性命。

背包丟了,東西都沒了。我蓬頭垢麵地進到村寨,借了一位當地人的手機,給朋友撥去電話,把情況告訴了他。

朋友第二天就趕到了西雙版納,看到我後居然比我還激動:作家可千萬不能死。咱們這幫兄弟在天津給你湊了一席,回去給你壓壓驚。

西雙版納之行算是一個驚險之旅吧,可回天津後我卻寫不出任何有關我在那裏曆險的經曆。奇怪的是,我把朋友間的事兒寫出來倒是十分有趣。他們看後連連稱讚:好,好!不過把我寫成這樣,都讓我不好意思了。

我突然間明白了:出名前我擁有一幫朋友,是從心裏擁有的。而有了一點名氣後,心裏卻發生了不應該有的變化,自己卻還沒覺察到。我還是犯了作家的一個臭毛病,開始漸漸地疏遠我的朋友們,就因為寫了一本該死的書。朋友其實就是靈感,如果一個作家視寫作為生命的話,那失去朋友就意味著把自己置於一片凶險的森林裏,沒有靈感,死氣沉沉!就像我一個人在森林裏呆了八天八夜一樣,是那麽的可怕。沒有人幫你,全靠你自己,自生自滅!

一個人活著,是多麽的危險!

無言的愛

躺在病**,臉色猶如這白色的牆,攝人心魂的寒意自每個角落散發出來。

陽光明媚的春天,就在這個窗外,可惜我很快就看不到了,我將不久於人世了。快樂的鳥兒在晴朗的天空裏,展翅飛翔,可惜我隻能聽到他的叫聲,卻看不見它們的影!好想知道逝去的桃花,會在絕望裏泣血凋零嗎?還會再有林黛玉來憐惜它們嗎?驀然,淚水充盈著眼眶,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太多的留戀。

太陽升起來了,透過寬大的窗,照著我的額頭,暖暖的。我下意識地想用手擋一下,才發現右手被緊緊地攥在剛子的左手裏。剛子睡著了,趴在**,臉側著枕在了他的右手。陽光照耀下,隱約可見臉上軟軟的絨毛。他太累了,沒日沒夜的照顧我,已經讓他的體力透支。傻傻的大男人,嘴角還流著一絲口水!溫柔地擦拭他的嘴,出神地盯著鍾愛了一生的男人,笑意浮上我的臉。剛子的手好溫暖,暖得我不再想著抽出來,我的心也漸漸暖起來。我的一生,因為他的存在而精彩。雖然,我不能開口說話,但是我心裏已經說了幾千萬次“我愛你”。真的好愛好愛你。感謝你,讓我擁有你的愛,淚眼朦朧的記憶,仿佛就在眼前……

二、

五歲那年,我突然發高燒,父母把我送到了醫院。出院的時候,我隻能聽見別人說話,而自己卻不能再說話。父母抱著我,發瘋一樣輾轉於天南海北,但還是無力挽回這個事實。於是,就明白,自己成了和別人不一樣的孩子……

小朋友們知道我不再會說話後,開始調皮地叫我啞巴,我氣不過,就撲過去和他們打成一團。畢竟寡不敵眾,每每我都會敗得很慘,臉上、身上全都沾滿了泥巴。他們看到大人過來的時候,便會大聲地哭訴。大人便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像是在看怪物。因為他們詫異,又瘦又小的我,哪來的那麽大的狠勁,可以打敗那些又高又壯的孩子。我用眼使勁地瞪他們,多半他們會汗顏離開,畢竟我是個孩子,真的理論起來,也沒有人會說他們對!大人多半是扯著孩子的手回家,嘴裏嘟囔著一些不幹不淨的話。總是,在他們走出很遠的時候,我的淚才會流下來,為身上的那些青紫和疼痛!每次這樣回家,也從來不會向父母告狀,因為我怕看到他們的眼神,那裏麵裝滿了心痛、憐愛和疼惜。那時的我已經很懂事,知道父母為了給我治病,已經花去了所有的積蓄……

長到八歲的時候,每天都會倚在門框上,看著同齡的小朋友背著書包上學去,一直目送他們在巷口消失。母親摸著我的頭,輕輕地問我,是不是想去上學,我便搖搖頭,無言地轉身回屋。因為,我知道自己不能說話,不能和其他小朋友一樣過正常的生活。而且,我也知道,父母為了我上學的事,已經去了學校N次,可是校長說什麽都不收。我變得越發變得沉默,實在悶的時候,我就撿個小樹枝在地上寫著、劃著,寫父親教給我的1、2、3……還有母親教給我的a、o、e……雖然,那些我已經記得很熟了……

一天晚上,睡意朦朧中,聽到父母商量著要離開家了。他們已經辦好了工作調動,帶我去一個陌生的城市。我哭了,我知道他們不想讓人知道我的缺陷,想讓我和其他小朋友一樣上學去……

三、

於是,在秋陽朗照、天空明淨時節,一家三口背井離鄉,到了一個離家很遠的A市。這裏,有父母的同學,有不小的權力,知道我的事很同情,特意把父母調過來,並安排好工作,還在父母單位附近給我找了學校,特意囑咐班主任老師不和任何人說起我的缺陷,能瞞多久就瞞多久。

我們的新家是父母單位的兩間平房,這樣,在A市我們有了自己的家。

父親把我送到了學校,我是直接上三年級,因為父母已經教我學完了一、二年級的全部課程。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很慈祥。她把我帶到教室裏,安排我坐在最後邊的位子上,因為隻有最後邊有個空位,是一個隨父母工作調動而離開的學生留下的。我走過去坐下,身邊的同位是男生,我剛坐穩,他便問我的名字。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眼睛很大,直視著我,嘴角微上挑,看起來很霸氣!我有種心慌的感覺,趕快低下頭,沒有說話,他就提高了聲音,又問了一次。我抬頭瞅瞅聽到動靜正扭頭看這邊的同學們,急忙從書包裏掏出作業本,在上麵寫下了我的名字。他看了一眼,並小聲念了出來,“許靜偉,很好聽的名字!”然後吐了吐舌頭,便拿起筆寫下了他的名字,費了好大的勁,才寫好遞給我,我看到兩個很醜的字,“剛子”歪在我名字後麵,我對他笑笑,他也笑了,還不好意思地用手搔了搔頭。然後,他的頭就很快伸過來,附到我耳邊說:“你的字很漂亮,人更漂亮!”然後,就飛快地扭過頭去,不再理我了,我的臉也“唰”地一下紅了。在老家,大人們也誇我模樣長得俊,但總是又接著歎氣,隻可惜是個啞巴,真正誇我漂亮的他是第一個,也難怪我害羞臉紅。

中午放學的時候,母親接我放學,我看到剛子就跟在我們的後邊。我們到家的時候,他進了隔壁家的門,原來我們兩家是鄰居。吃過午飯,我在院子裏看書,發現他站在我家院子門口,招手讓我過去。我跑過去,他告訴想和我一起上學。我便跑回屋征求母親的意見,母親走出來,招呼剛子進屋,同意我們一起上學、放學。看得出,母親很喜歡剛子。臨走的進修,母親摸摸剛子的頭,告訴他要好好照顧我,按時上下學,他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於是,從此後的每天,母親不再接送,都是我和剛子一起。

剛子的話很多,滔滔不絕地說些有趣的事,我靜靜地聽著,看他轉頭看我時便笑笑,他便指著我說,你們女生就是怕羞,連句話都不肯講。我笑著點點頭,他便大聲笑開了,一把拉住我的手就跑,我跌跌撞撞地被他牽著,直到看到我有些氣喘,他才放開了我的手,並放慢了腳步。

去學校的路不算太寬,路兩邊種滿了白楊。天空很藍,陽光照在樹上,有的樹葉金黃,有的樹葉綠的閃亮。秋風吹過,嘩嘩的拍動著它的枝葉,於是,便有金黃色的葉子搖曳著,緩緩地落在了地上。剛子便一片片地撿起來,編織成一個金色的花環戴在我頭上,一臉的燦爛,然後出神地盯著我,說我是世上最漂亮的公主!於是,我的臉就紅了,然後很開心地笑起來。我一向以為秋天的枯葉,隻代表著蕭索與孤寂,那對生命枯竭的不舍與無奈總是揮之不去的縈繞在我的心頭。但剛子,給了我一種堅強的感覺,讓我感覺到了生命的美好。於是,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感動在湧動……

四、

學校裏,語文和數學老師課講得都很好,我認真地做著筆記,生怕自己漏記了什麽。其中考試的時候,我的成績名列第一,老師對我大加讚賞,同學們也都羨慕地望著我,剛子更是高興,笑地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那時,我認為自己和別人沒有什麽區別。

同學們漸漸地走近我,和我說話,但我隻能是友好地笑笑。他們很是納悶,我為什麽不開口說話,便暗地裏議論我是不是啞巴。後來,幹脆有個男生笑著大聲說,“許靜偉,你咋不和同學們說話,你不會是個啞巴吧?”他坐在前麵的桌子上,聲音很大。於是,好多同學都張大了嘴巴,眼睛齊唰唰地注視著我,期待著我的回答。我愣愣地呆在座位上,羞得臉紅脖子粗。那男生便起哄,“不說話就是真的,哦,啞巴、啞巴……”我羞愧地低下頭,眼淚快要掉出來的時候,就聽到“咣”的一聲,整個教室安靜了下來,那個男生被剛子一拳打倒在課桌上,桌子倒下了,男生也隨之倒下。剛子晃晃拳頭,大聲地說:“誰要是再叫許靜偉一句啞巴,這就是下場!”班長和幾個同學,把那個男生扶起來,沒有一個人再吭一聲了。剛子回到座位上,我感激地望著他,他抖了抖肩,表示無所謂的樣子。從此以後,沒有人再當著我的麵叫我啞巴。而剛子,任何時間都會出現在我的左右,但我總感覺,他偷偷看我的時候多了起來。

就這樣,一直到了五年級上學期。一次語文老師病了,學校找了個臨時代課的女老師,那個女老師對我在課堂上的表現很滿意,拿著我的筆記稱讚了一番,然後讓我站起來,介紹一下做筆記的心得體會。我站起來愣在那裏,她耐心地等了我很長時間,臉上的微笑開始僵硬,“許靜偉同學,我在請你介紹!”她開始用教杆敲著黑板,我緊抿嘴唇,使勁搖著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老師,我是個啞巴,我怎麽能回答你的問題?”可惜,他聽不到我說的話,更看不懂我的眼神。“許靜偉同學,難道你聽不到我說的話嗎?”她一字一頓地說,我急了,終於連比帶地呀呀地出了聲。於是,教室裏亂了起來,不知道誰說了句,原來是個啞巴。我趴在座位上,大哭起來……

剛子嚇壞了,他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老師走過來,歉意地說她不知道,請我原諒!我抬起淚眼,搖搖頭。這節課就那麽上了下來,我的臉上又恢複了平靜。

放學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剛子故意講著笑話給我聽,但我怎麽都笑不出來。其實,我知道是自己的自尊心在作梗,明明是事實,自己卻沒有勇氣接受!剛子停下腳步,拉住我的手,對我說:“偉偉,你在我的心中,永遠是個正常的可愛的女孩子!我會一直陪著你讀初中、高中、大學!”我看著剛子,仍然不說話,他急了,要舉手發誓,我一把捉住他的手,笑了起來,剛子一把抱住我,連轉了好幾個圈……

我們一起考上了中學,分到了一個班。在學校,沒有人敢叫我啞巴或者是欺負我,我知道,他們是怕又高又壯的剛子的拳頭。從初二開始,剛子變得勤奮而好學,他說要用知識武裝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強大,這樣保護我才更有力!他也不再叫我的名字,而是叫我丫頭。大多時候,他說我聽,有時他也用手勢和我交談。有時,我不說話,他也能讀懂我的每一個眼神。同學們開始在背地裏議論,說我們是兩口子。我並不否認我們的感情,從剛子注視我的目光裏,我知道他有多麽喜歡自己。兩顆年輕的心碰撞著,像要綻放的花朵……

事實上,我的心並不平靜,我知道剛子的家裏不會同意我們的交往。但是,我清楚自己對剛子的愛有多深。我把這份愛深深地隱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知道。

五、

初中生活結束了,剛子順利地考上了縣一中,而我則選擇了財經中專學校,不會說話的人,或許更適合做會計。我和剛子約定,不再和他見麵,除非他考上大學。剛子,對著我,第一次流下了淚,但他還是點點頭。

我中專畢業的時候,剛子考上了大學,是建築設計專業。開學要走的前一天,他來找我,在河邊的小樹林裏,他忍不住抱住我,說自從看到我第一眼起,就愛上了我!然後,訴說著三年裏對我的思念,他說大學畢業就會娶我。我趴在他的懷裏,聽著他的甜言蜜語,一任淚雨滂沱:三年內我何嚐不是天天想著你,隻是我不想讓你分心,隻想讓你擁有更好的未來。大學生活是豐富的,那時會有更好的女孩子等著你,所以,我並不想要這美麗的承諾!我哭著,又笑了,剛子,你能陪我走過人生最艱難的時光,已經足夠!知道你的心裏一直有我,也已經足夠!

父親動用了所有的關係,把我被分配到縣醫院做會計。領導很欣賞我的任勞任怨,我明白他們更欣賞我的無言,我的存在對他們構不成任何的威脅。

期間,剛子給我來了很多信,訴說著他對我所有的牽掛與愛。我一個人躲起來,任由淚雨灑落。其實,剛子,你知道嗎?我更愛你。隻是,我從來不曾告訴過你!我想了好久,也冷靜了好久,就回了一封信給他,告訴他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讓他去找他的最愛,如果說大學畢業時他仍獨身,我便會嫁給他!可是,我知道這種可能性是那麽小,英俊、陽光、帥氣的剛子,五年內怎麽可能沒有女孩子來愛?我不過是給自己下了個套,給了自己一個空頭的承諾!他畢業的時候,也應該就是我離開他的時候。

剛子很快就回信了,他說會等到那一天的!

我看著剛子的信,苦笑!傻孩子,我們有信心等到那一天嗎?我一個有缺陷的人,怎麽可能和那麽優秀的你結合?

父母開始逼著我去相親,試了一個又一個,但我一個都看不上。母親唉聲歎氣,心疼地盯著我!但那淚汪汪地眼神,絲毫打動不了我!心,已經被剛子滿滿地占據,沒給其他的男孩子留一點兒空隙。

終於,他畢業了,我是掐著指頭計算他的歸期的。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家裏,當著我父母的麵,告訴我他要娶我!而且,他已經在Y市找到了工作,會帶著我遠離任何傷害我的地方,一輩子保護我!當他說完這些,用手抱住我的時候,我哭著點點頭!他笑起來,那麽的開心!母親偎依在父親的肩頭,也哭了起來。剛子走後,我看到了父母臉上的猶豫和擔憂,我知道他們在擔心剛子的家裏會不會接受我!

事實,證明了我的猜想,那個夜晚,剛子的家裏亂糟糟的,能聽到他生氣辯解的聲音、他父親生氣摔東西的聲音,還有他母親嚶嚶哭泣的聲音。後來,聲音漸漸小了下來,但是他家的燈卻亮了一夜……

我在自己的**,坐了一夜!剛子是家中的獨子,他的父母對他寄了很高的期望!既然自己愛他,就不能看著他進退兩難。我對自己說,是應該替他做選擇的時候了。天明的時候,我給家人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張辭職信,告訴家人幫我辭掉工作,我要到外麵的世界,尋找自己的生活,理智地告訴他們,沒有必要擔心我。然後,我提著簡單的行禮,離開了家……

六、

我到了L市,曆經千難萬苦,終於在一家超市找到了做會計的工作,晚上就供稿給一家報社。我對穿著打扮不怎麽講究,對飲食更不講究,能填飽肚子就行。除了必要的上街購物外,對其他的我都不感興趣。日子一天天滑過,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很多天以後的一個晚上,突然不想寫稿,便呆在出租屋裏,坐在靠窗的沙發上,對著天上的繁星點點出神,發瘋一樣地想家、想父母、想剛子,才驀然記起離家已是整整三年了……

當我提著行禮,一早出現在家門口的時候,父親正在掃院落,他看到風塵仆仆的我,就那麽愣了幾秒鍾,馬上就扔掉掃帚,接過我的手提箱,興衝衝地回頭叫著母親,“偉兒回來了,偉兒回來了……”,接著,就看到母親快步從屋裏出來了,花白的頭發在太陽下閃光,訴說著濃濃的思念。我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母親的手,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下來,母親的手是那樣的瘦弱,卻感覺是那樣的溫暖。母親則用力在抽出手,狠狠地落在我身上,卻並沒有感覺到疼痛。她的嘴裏惡狠狠地罵著,用一些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言語。我淚流滿麵地望著母親,知道她在用特殊的方式表達著她有多麽的想念我、多麽的愛我。畢竟,我離開她三年,沒有給她任何的音訊。接著,母親便一把摟我入懷,母女倆無聲地哭泣著。

父親把行禮放進屋裏,招呼著讓我們進屋。我替母親拭去滿臉的淚,母親的臉上便現出了淡淡的微笑,很幸福的樣子。母親一把把我按在沙發上,讓我歇著,自己和父親開始忙裏忙外地張羅著做飯。我站起身來,走進自己的房間,坐在小**,**的被褥像是剛曬過,軟軟的,手放在上麵暖暖的感覺。環顧四周,一切都和離開的時候一樣:依舊是幹淨的窗,依舊是很整齊的擺放。我慢慢走過去,從一塵不染的書桌上,捧起一家人的合照:父母並排坐著,我站在他們的身後,調皮地一手摟著父親的脖子,一手摟著母親的脖子,一家人的臉上都掛著開心的笑!如今,物是人非,我是再也回不到從前了,想著想著,淚水便模糊了雙眼……

午飯後,我正在屋裏收拾東西,忽然聽到母親和人打招呼的聲音,往外看去,原來剛子的母親來了。三年不見,她已經沒有了昔日的強悍,聽母親說我回來了,便很興奮的樣子,進屋裏來看我。她拉著我的手,左看右看,喜歡得不得了,一直誇我更漂亮了,緊接著,她的眼睛就濕潤起來了,哽咽著說:“偉兒,不要恨嬸,好嗎?”溫暖的眼神,讓我的心強烈地震撼。其實,作為一個母親,她並沒有錯!我笑笑,拿張紙在上麵寫下了一句話:從來就沒有恨過您!她看後,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晚上,母女倆坐我的小**拉家常,母親撫摸著我的手說:“閨女,我知道剛子的心裏一直有你。你走的當天下午,他就過來找你,我把你的信給他看了,他看完,對著我鞠了個躬,就走掉了……後來,就再也沒有回來過!聽說,在Y市,很多人提親給他,他一個都看不上。也就是半年前吧,單位上一個電話,把他的父母都叫到Y市去了,一個多月才回來,聽說得了什麽癌,手術以後,聲帶受損,再也不能說話了。你嬸總是不停地哭,說是報應!現在,你嬸經常到咱家來串門,兩家已經沒有什麽隔駭了。唉,苦了剛子這孩子了,他對你是一片真心啊……”母親淚水漣漣,我急忙把臉扭到了窗外,不想讓母親看到自己溢出眼眶的淚水……

第二天一早,母親遞過來一張紙,上麵有個地址,還有手機號。我感激地望著她,母親寬厚地笑著,那是一種鼓勵的笑!我知道,應該是選擇的時候了……

決心一下,我一分鍾都沒有停留,就在母親的叮囑聲中又離開了家。當我肩挎背包,出現在Y城剛子的那間小屋的時候,他正伏在桌子上,揮汗如雨。聽母親講,他設計的圖紙被好多企業認可。當他得意地審視完設計圖,抬頭擦汗的時候,無意間看到站在門口的笑盈盈的我,一下子就呆住了,嘴巴張成了大大的“O”型。幾秒鍾,他才回過神來,口中呀呀地叫著,飛奔過來,抱起我在小屋裏轉了好幾個圈……

當他放我下來,我的淚眼重新和他交織在一起時,他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就那麽安靜地看著我。在那一汪清澈的深潭裏,我讀懂了所有的牽掛、心痛與關愛……我再也忍不住了,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吊在他的懷裏大哭起來……

七、

在雙方父母的操持下,我們結婚了……

婚後,我隨他到了Y城,他繼續搞他的設計,我在家做起了家庭主婦,晚上的時間,我繼續給報社供稿。我們用手,用筆,用眼神交談,分享喜悅和悲傷。

第二年,女兒的出世,給平凡的生活增添了無窮的樂趣。小公主健康而可愛,父母考慮到我們的情況,就把孩子帶回了老家,約定上小學的時候,再跟著我們。剛子和我就往返在Y城和老家之間,生活平淡而甜蜜……

結婚五年了,我和剛子沒有紅過一次臉。我憧憬著,就這樣和剛子相偎相依地過上一輩子。但是,生活總是那樣的富有戲劇性。在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胃部很不舒服,知道自己一直有胃病,所以也沒有放在心上,但是剛子堅持帶我去醫院檢查。B超、鋇餐,折騰了一天時間。第二天,剛子去拿檢查結果,回來後笑著告訴我,問題不大,隻是胃部有潰瘍,必須住院觀察幾天。我拿著結論是胃潰瘍的檢查報告,隱隱有種不安。從剛子極力掩飾的局促眼神裏,我感覺沒有那麽簡單。於是,我就住進了醫院,剛子向單位請了假,一天到晚地陪著我。一次,剛子回家拿東西,我和醫生進行了麵對麵的勾通和交流,知道自己是晚期胃Ca,已經到了晚期,癌細胞大麵積轉移,沒有辦法手術了,而剛子為了不讓我知道病情,懇求醫生重新出了一份檢查報告……我震驚之餘,更多的是感動,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個事實。表麵上,我依舊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很開心的樣子。我和剛子,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地保守著這個秘密……

……

八、

“丫頭,丫頭,丫頭……”朦朧中,好像有人在叫我,聲音是那樣的熟悉而親切,把我的思緒從很遠的地方拉了回來。環顧空空的房間,除了我和剛子,沒有人出現。我苦笑,一定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太過於留戀剛子曾經的聲聲呼喚了。憐愛地撫摸著剛子柔軟的頭發,注視著這個孩子一般可愛的男人。剛子的眉頭忽而緊皺著,忽爾又鬆散開來,好像睡得很不安穩!“親愛的,你一定做夢了吧!你的夢中一定有我,對不對?”心裏這樣想著,笑意就漾上我的臉!

剛子的嘴角**著,我把頭湊近他,聽他的嘴裏發出夢幻一般模糊的聲音,“丫頭……丫頭……”聲音越來越清晰,是剛子發出來的聲音!我一驚,眼睛緊緊盯著剛子的唇,撫摸他頭的手停止了動作,緊盯著他微微**著的嘴角,“不要走,不要丟下我!!”剛子的手抓得我更緊了,像是受到了驚嚇,一下子就醒了過來。他抬起頭,看到我在發呆地看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溫柔地親了一下我的額頭,然後靜靜地看著我,他是在問我:“親愛的,夜裏你睡得好不好?想吃點什麽?”我瞪著他,不安地搖搖頭,明明聽到了他的聲音。我扭了自己一下,很痛,這根本不是我的幻覺,剛子他沒有失語!淚水湧動的眼神,定定地看著他,我在告訴他,我現在就想聽他叫我丫頭!剛子的眼神開始惶恐不安,但他很快鎮靜下來,微笑著用手撫摸我的長發,用眼睛連叫了我幾聲丫頭……但是,我搖搖頭,固執地告訴他:要聽到他真正叫我丫頭的聲音!剛子的頭便垂了下來,我用手托起他的下巴,讓他麵對我的眼睛,剛子的淚水就開始在眼眶裏打著轉,他的嘴動了幾動,終於發出了久違的親切叫聲:“丫頭,丫頭,丫頭……”我痛哭著,撲到了他的懷裏……

等一切都平靜下來的時候,剛子坐在了床頭上,讓我在**重新躺好,我的頭枕在他的大腿上。他把事情的真相全部告訴了我,為了讓家人早點接受我,他找到在醫院工作的同學,是耳鼻喉科的醫生。在同學的幫助下,辦了住院手續,還通知了他的父母,製造了他患喉癌、手術治療後失聲的假象。他情真入戲,除了同學和特護外,他瞞過了所有的人……

淚眼婆娑,看著眼前畢生最愛的男人。這聽起來如故事一般唯美感人的鏡頭,卻真實發生了在我的身上。剛子為了愛我,硬是讓自己啞巴了五個年頭。這無言的愛,讓我擁有了無數的甜蜜,今生無愧!

原諒我,親愛的剛子!雖然我有太多的不舍,但是真的無力再繼續陪你走下去!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公主,照顧好父母!謝謝你,親愛的,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擇,繼續做你的愛人……

我留戀地撫摸剛子日漸憔悴的臉,淚水止不住滑落……

陽光暖暖地照著,我清澈的眼睛緩緩地閉上了,真的好想睡!心兒,如清清的湖水一般平靜,滿足的笑意漸漸凝固在我的臉……

別了,我的剛子,別了,我無言的愛……

蝴蝶裳

雨後的空氣中散發著泥土的氣息,竹葉隨著清風的舞動,發出沙沙的聲音,葉兒上的露珠順勢滑下,滴答滴答的。我慢慢走在竹林中,貪婪的吮吸著這美景,和著大自然的節拍,緩緩抬起衣袖,極盡輕柔的腳步。青衣白裳,我盡情的伸展著自己的肉體,衣裙隨著我的舞步展成白色的蓮花。此刻我的靈魂得到釋放。沒有花紅酒綠,沒有熱鬧的喧嘩,我亦不是青樓中的那個玉蝶兒,隻是一個自由的舞魂。享受著雨後清風。讓自己綻放在這絕塵的境地。風漸行漸緊,我也越舞越快,僅用一隻玉簪插住的青絲也掙開束縛,完全散開,隨風而飛。沒有伴月,沒有觀眾,不用循規蹈矩,與自然同起同落,同喜同悲,舞出精魂。

一舞終了,我收起心緒,回了花滿樓。腳剛踏進們,就被老媽媽拉進了屋。“小蹄子,今天有個厲害的主兒要來,你給我好好準備,要是給我搞砸了,看我怎麽收拾你。”我看了一眼她,表示知道了,便起身離開了。留下那老女人氣呼呼的坐在那兒,如果眼神可以當利劍的話,恐我已筋斷血幹成一個刺蝟幹屍了。不過習慣了也就坦然偌之了。

看著身上的舞衣,清麗飄然,恍若脫離塵世,一折一皺都恰到好處,碧玉的顏色襯得我的肌膚如雪似玉。“妹妹,你真美。”我淺笑回望那人,她眼中滿是真誠和感歎,以及絲絲愧疚。“妹妹,對不起,要不是因為我……”我伸手打斷她接下來的話,“玉姐姐,我感謝你還來不急呢,你不要再自責了。”眼前的人兒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嬌俏的麵容略帶憂愁的眉印,似流波的眼眸,小巧的鼻子,微抿的小口,誰人不陶醉呢?再加上一顆玲瓏心,力壓群芳的才藝,誰人能逃脫呢?可也因此招來怨毒,她失了翩翩起舞的機會。而我,一個服侍姑娘的丫頭,一直跟在玉蝶兒身邊,耳濡目染,再加以**,便成了她的替身。雖然厭惡台下那些惡心的眼神,卻也換來了一絲自由,隻做玉蝶兒的替身,不用接客。憶起當時老媽媽那泛著金光的眼中頓時怒火燃燒時,我不禁莞爾一笑。我這差事在這青樓裏算的上是大幸了吧。所以說,應該謝謝玉蝶兒才對。“小姐,小姐,該你上場了。”門外的叫聲換回我的思緒,我麵色一凜,帶上麵紗,款款移上台,緩緩的掃過台下的人們,隻見他們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的盯著我,似要生吞我般,心裏一陣作嘔。抬眼間卻對上一雙生不見底的黑眸,卻見他隻看我一眼便轉頭同旁人說起話來。我收回目光,向台下微微失禮,樂聲響起,心即寧靜,隨樂起舞,長袖甩出,收回,腰肢微擺,腳下蓮步輕移,一靜一動,盡顯柔美。我的心也隨著身體旋轉翻飛,忘了所有塵世,眼中滿是**,忘我的舞動著。此刻的我是快樂的,是自由的,瘋狂的。

其實從我被我爹賣到這的第一天,便見識了玉蝶兒的舞姿,小小的我瞪大眼睛看著她的身體輕盈舞動,流玉轉動間便迷上了她,和這用肢體綻放光彩的東西。而她,見我傻傻的盯著她,便要了我去做她的丫頭。那時的我心中藏了個夢想,便是像玉蝶兒那樣翩翩起舞。隻是沒有想到竟在這種情況下實現了。

一曲完畢,台下片刻便掌聲不斷,我繼而微微福身,欲轉身離去,卻又對上那雙眼睛。隻見他怔怔的的望著我,卻又不是在看著我,似穿過我的身體,看向遠處,似迷離,又似茫然,心不由的一怔。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啊,讓人禁不住陷進去,然而轉瞬間,那人便恢複了才時的冷漠,似錯覺一樣。我撇開台下的喧鬧,向樓上走去,失神間已來到了自己的房間,直到老媽媽進來我還沉浸在那眼神中。“收拾收拾,你被贖出去了,”老媽媽衝我說道,“要不是那人得罪不起,哪有這麽好的事兒落到你身上。”我回神又愣了一會。“還愣著幹嘛?”老媽媽那生氣的吼聲又響起。今天的事情讓我無法消化,隨即又想到老媽媽的話,離開這裏,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可心下明白,我做得了自己的主嗎?收拾東西的空際,玉蝶兒前來送行,羨慕的眼神,不舍的話語,讓我不忍,如若不是有我,這次贖出的人就是她了吧,可誰能有那樣的本事把她贖出去呢?老媽媽的如意算盤打得真好啊,既稱了那贖我出去的人的心,還賺了銀子,什麽損失也沒有,玉蝶兒留在這繼續為她釣錢,而那人隻不過是贖了個丫頭而已。

我的院落在靖南王府的西南角,這是我從服侍我的小丫頭那裏知道的。不知道是誰將我送到這裏的,我隻能隨遇而安,卻聽小丫頭說我隻是暫住在這裏,可我聽老媽媽說是靖南王將我贖出的啊!贖我的人到底是誰呢?不過這個院子很僻靜,沒有人來打擾,隨了我的性子,清靜安逸,身邊隻有一個乖巧的丫頭,除了開始幾天會緊張那靖南王會將我怎樣外,這一陣倒是過的舒心,而靖南王也不曾現過身,漸漸的忘卻了他。依是日日晨曦在院中起舞,依是那身雪衣,依是隨風而動,依是無樂無觀眾,讓我那顆向往自由向往飛翔的心得到安撫。

然而,上天似乎覺得我的生活太過平靜了。又是一日晨曦,我一舞首將盡。門口傳來有力的掌聲,伴著爽朗的笑聲,“哈哈,玉蝶兒姑娘當真不愧為花滿樓的花魁啊,此舞隻應天上有,人間能有幾回觀啊!”我未轉身,不知來者何人,眉頭一皺,心有惱意。卻又聽一聲,“是你?”我聞聲望去,是他!此刻他正愣愣的望著我,那眼神中又驚訝,有心痛,有欣喜,有遲疑。“你,你不是玉蝶兒。”他旁邊那人憤怒的用手指著我,“你是,你是誰?”我心中一驚,不是說靖南王不認識玉蝶兒媽?那這二人又是誰?那人看看憤怒中的人,又看看我,似有不解,“你說她不是玉蝶兒?”“是的,王爺,此人不是。”那憤怒的人狠狠的瞪了我兩眼回答說。王爺?那人是靖南王?此刻他已是滿臉平靜,“你叫什麽?”“回王爺,草民夏婉。”知是瞞不住,我幹脆放棄說謊,實話實說。“你可在城郊竹林跳過舞?”依舊是冰冷的聲音,可卻帶有微顫。我的心咯噔一下,漏了半拍,不知他有何意,但仍無奈的回答,“草民在花滿樓時曾去過。”“真的是你?”聽到他的話,我不解的抬頭看他,卻見他臉上的肌肉漸漸放鬆下來,露出迷人的笑意,正衝我走來。我下意識的後退,卻不料慌忙中踩到了裙角,身體向後倒去,我閉了眼準備接受大地的擁抱。隻是下一刻,我不可置信的睜開眼,我跌入的居然是靖南王的懷抱,怪不得不疼。“本王總算找到你了。”他溫柔的看著我說。此時他的眼神不再是那日忘穿我向遠處了,而是認真的看著我,我看到他眼中有個小小的我,心不由的又沉下去,似比那日更深。“王爺——”剛才憤怒的那人吃驚的看著我們,眼睛都快瞪出來了。靖南王小心的放下我,轉身看向他,“她就是本王要找的人。”“可是,王爺,常勝將軍那兒怎麽辦呢?這人是他贖出來的暫時托您照顧的啊!”“他不是要玉蝶兒媽?本王給他一個玉蝶兒就是了。”靖南王又恢複了冰冷的聲音。“可是,王爺——”我和那人同時叫道。靖南王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說下去。“王爺,花滿樓的頭牌是任誰也贖不出來的,做了花滿樓的頭牌就等於簽了——死契。”話說到這,讓我不禁又想起玉蝶兒來,心裏一陣絞痛。“本王不是把你贖出來了嗎?”他的聲音略有不悅。“那不一樣,王爺,我不是頭牌啊,隻是玉蝶兒跳舞時的替身而已,而且您將玉蝶兒贖出的消息一開始便被封鎖了,因為王爺不認識玉蝶兒,所以也就無人得知。”我回答。“哦?”他邪邪的聲音聽的我一顫,“那本王讓那玉蝶兒消失在這世上不就可以了?”“王爺?”這次輪到我吃驚了。怎麽可以?玉蝶兒本來就很可憐了,一輩子呆在那令人痛恨的地方也就算了,還要不明不白的為自己的生命畫上句號。那個讓我感到溫暖的人啊,“請容草民代替玉蝶兒送去常勝將軍那兒。”我深深施禮。就讓我為她做些什麽吧,呆在花滿樓至少比她死去好吧。“常勝將軍認識玉蝶兒。”那一同來的人很不屑的回了我一句。我心裏沒有來由的一慌,“就讓草民試試吧。”“你——”感覺到他的怒氣欺麵而來,我大氣也不敢喘。隻希望他能答應我的請求,卻隻聽到“哼”的一聲他甩袖而去。“唉,為了你都快把整座城翻過來了,你卻不領情。靖南王難得的真情啊!”一同來的那人收了來時的爽朗,一臉無奈的看著我。聽了那人的話,我心裏一震。為了我?沒有察覺到嘴角正浮起一絲笑意,自心底慢慢綻開來。

自那日起,我似有意無意的詢問身邊的那小丫鬟,她的王爺是個什麽樣的人,每次都是無奈收場。因為一談起他,那小丫鬟就滿臉憧憬的樣,而且隻一句話“王爺是世界上最俊最好的人了。”想起他那張魅惑人的臉,心裏莫名悸動。濃而有形的劍眉,深邃的泛著光的雙眸,堅挺的鼻,薄而微翹的的唇,略尖的下巴,圖字生出一股威嚴。也難怪這府裏的小丫鬟會那樣了。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收起思緒,我轉身回屋。“你就這樣不想見到本王嗎?”門口傳來一個人的怒吼。我頓了腳步,向門口看去。隻見他怒氣衝衝的向我走來,扳過我的身體麵對著他,又重複了剛才的那句話,隻是這次的聲音低了下來。天知道我根本就沒有看見他。我靜靜的望著他,不知覺間我抬手撫上他的臉,他的身體一僵,任我的手順著他的眉一路滑至嘴邊。“王爺,玉蝶兒對草民比生命還重要啊!”我收回手,掙開他的懷抱,可他又將我拉回去,“可你不是玉蝶兒。”“可我不想玉蝶兒死。”我仰頭對他說。他卻隻是看著我不說話。我怕自己一時又陷入那深深的眼神中,忙甩甩頭,告訴了他我與玉蝶兒的故事。

血色浪漫

這是一座荒廢了的教堂的殘骸,坍圮的基石、倒塌的梁垣,仍保持著震後怵目的姿態。除了這台古老的英式擺鍾,你很難再找出一樣完整的東西。事實上,這台擺鍾也已死去,表盤上定定地指著14時28分04秒,空氣也仿佛在這一秒凝固。木質窗戶搖晃了一下,發出“咯吱”的響聲,似在訴說著什麽不可忘卻的紀念,祭奠著不死的亡靈。

在這一堆遺址旁,一個二十八歲左右的男人,左手捧著一束紅豔豔的玫瑰,右手握著一枚戒指,一套整齊的西裝,氣宇軒昂。他在等待什麽,他又能等到什麽,沒有人知道。他看了看表,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14時21分04秒,“快了。”他默念道。記憶又輪回到了一年前……

“魏懷恩先生,你願意娶趙越兒小姐為妻,無論貧窮與疾病,都不會離開她,你願意嗎?”

“我願意。”

“趙越兒小姐,你願意嫁給魏懷恩先生,無論貧窮與疾病,都不會離開他,你願意嗎?”

“我願意。”

“下麵,我以主的名義宣布,魏懷恩先生和趙越兒小姐結為婚姻。請交換戒指——”

話音未落,整座教堂開始搖晃起來,中央懸掛的華麗大吊燈重重地落在了地板上,人們臉上長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四處逃竄。可是遲了,僅僅五秒鍾,整座教堂坍塌了。沉睡中的人們帶著驚恐的表情死去……

黑暗,無邊的黑暗,死寂,四周一片死寂。惟有輕微的呼吸聲,一下,兩下,一秒,兩秒,這是生命的訊號。

“我還活著!”懷恩心中一陣驚喜,可是馬上想到了他的妻子。

“越兒,越兒,你在哪裏?”他歇斯底裏地喊叫。

沒有回應,他那帶著哭腔的嗓門開始發抖,他瘋狂地在黑暗中亂抓:“越兒,嗚……越兒,你在哪兒,不要嚇我,越兒……”

他頓時感覺到了無邊的痛楚,壓得他透不過氣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竟成了無聲的啜泣。

半晌,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黑暗中的一角隱隱傳來——

“懷恩,懷恩……”

是越兒!懷恩緊緊地朝那個聲音靠了過去。

“越兒,我在這兒,別怕,有我。”他伸出手,才發現,在他和越兒之間,隔著一塊厚厚的木板。他奮力地推著這塊木板,卻沒有絲毫的動搖。然而,他發現,木板的左下腳有一個巴掌大的縫隙。他將手伸了過去,正好與越兒的手不期而遇。心裏的那份恐懼瞬間減去了大半。

“越兒,你沒事吧?”

“懷恩,我沒事,你呢?”

“我也沒事。”

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黑暗中,隻聽得見兩顆心跳動的聲音。

“懷恩,我們還活著。”

“嗯,活著。我們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呢。”

“對,我們一定要出去,出去……”越兒顫抖著。

懷恩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仿佛一鬆開就要失去她。

“啊,懷恩!我這兒好象有一瓶水!”越兒興奮地叫道,像抓到一跟救命稻草一樣。她從身子底下抽出一個礦泉水瓶:“不是,是半瓶。”又有點失落。

“半瓶夠了,我們每天喝一點,還可以維持幾天。”

幾天,幾天過後怎麽辦?懷恩倒吸了一口涼氣,不過不能讓越兒察覺到,他要給她希望,直至她重獲光明。

恐懼在黑暗中迅速蔓延,像一群野狼,在心裏瘋狂地撕殺,撕殺……

“懷恩,你在嗎?懷恩,懷恩……”越兒驚恐地叫著,聲音開始打顫,抽泣:“懷恩,你不要嚇我,嗚……”

“越兒,我在,我隻是睡著了,別怕,別怕……”

兩隻手緊緊地握著,兩顆心也緊緊地相偎。

恐懼漸漸退位,暫時占領內心的是那些甜蜜的回憶。兩個人開始暢想,從他們的相識,相知,相戀到結婚,整整七年,這七年,所有的苦與樂,也隻有他們自己知道。想他們的過去,要是沒有這場災難,他們會幸福地看著對方慢慢變老;想他們的將來,要是能夠活著出去,他們的孩子、孫子會是什麽樣呢?是像他,還是像她?

一天,兩天,三天,四天。時間在這永無休止的黑暗中艱難地爬行,他們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隻是感知,感知對方的存在。

這隻礦泉水瓶在縫裏傳過來,傳過去,他們都知道,水要枯竭了。可是都沒有說出口。

已經是第五天了,外麵沒有絲毫動靜,裏麵也是一片死寂。懷恩眼前開始出現幻覺,有一潭清水,還有烤鴨、麵包、米飯、大蝦,就連他平時不愛吃的南瓜都來了。伸出手抓了抓,一切又都沒了。

懷恩接過越兒遞過來的水瓶,怪怪的,變重了,還有些微熱,或許是幻覺吧,懷恩心想,一咕嚕喝了一大口,他早忘了水的味道,隻知是身體所需要的**。

“懷恩,如果我死了,你要幸福地活著,娶妻生子……來生,我還做你的新娘……”

“不,越兒,別說傻話了,我們還要一輩子在一起呢……我們會活著出去……”

這是幾天以來他們之間唯一的對話。

第七天,懷恩聽到電鑽的聲音,還有人的聲音。起初他認為是幻覺,後來,那聲音越來越近,他清晰地聽到——

“有人嗎?我們來救你們了,還有活著的人嗎?”

他忽然一陣激動,搖了搖越兒的手,沒有反應,於是他便耗盡全身的力氣奮力翕動著嘴唇——

“這裏,這裏——救救我們——”

“牆角好象有人!快!趕快營救!”不知是誰叫道。

接著懷恩的耳邊就響起了劇烈的電鑽聲和人們喊號子的聲音。奄奄一息的他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當撤開擋在牆角的大石柱時,眼前的一幕把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一對新人隔著一塊木板,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男人的另一隻手裏還握著一個血跡斑斑的礦泉水瓶,而女人另一隻手拽著一個帶血的發叉,胳膊和腿上都已血肉模糊,大朵大朵的紅綻放在雪白的婚紗上,絢麗而奪目……

男人又看了看表,14時28分04秒。

“到了,整整一年了。”男人默念。

他邁開步子,朝著遺址旁的一個小小的墳墓走去……臉上綻放著最美的花兒。耳邊熟悉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來生,我還做你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