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鸞訣

第三十三章 宴席

西北開戰時,郭鈺正在長安城中參加科考。省試和殿試皆是第一名,成了大周開國以來第一位連中三元的狀元郎,也是大周第一位寒門狀元。

西北戰事相關的第一封傳訊抵達長安城時,少年天子正於瓊林苑宴請新科進士。當然,諸位臣子心知肚明,陛下也有為長公主相看駙馬的意思。世家出身的少年兒郎紛紛穿上最為醜陋的衣衫,生怕被長公主瞧上,而寒門子弟卻是百花鬥豔。

郭鈺,身為寒門表率,穿一身沙青色錦緞長衫,鑲金線滾邊,盡顯儒雅風流。

周樂之坐於天子身側,手執一杯果酒,輕抿一口,在杯沿落下一弧胭脂。她很高興,郭鈺不負所望,成為了她紮在世族中的一顆釘子。

“不知本宮是否有幸請狀元喝一杯?”她舉起酒杯。

郭鈺放下手中杯盞,向她走來,雙手攤開,恭敬地道:“還請殿下賜酒。”

周樂之抿唇一笑。她可沒說賜酒。

她搖了搖酒杯,輕悠悠地道:“狀元郎可是討的本宮手裏的這杯?”

她這話一出口,眾人都向她看來,目露促狹之意。當朝長公主與新科狀元,也是一段風流佳話啊!

“不知殿下是否舍得割愛?”他語氣愈發謙謹,她便愈覺得他無理。

她的手一偏,酒杯離手。

郭鈺手往前一伸,將酒杯穩穩接住。

周樂之目露失望。可惜了……

“多謝殿下賜酒!”郭鈺端起酒杯,垂首抿住胭脂色的唇印,將酒一飲而盡。

“阿姐,你這是看上了新科狀元?”周昊笑眯眯地問。

周樂之捏起玉箸,輕輕敲了一下碗側,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

周昊便看向郭鈺,問道:“狀元郎,成家了嗎?”

郭鈺作揖道:“微臣寒窗苦讀數載,還未成家。”殿試後,郭鈺已入翰林,此時不再是白身。

“好!”周昊記得此人,當初阿姐九死一生,他費盡心思要救阿姐,也算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如今他已是官身,可以配得上阿姐。他可要好好勸一勸阿姐。

“微臣有事請奏!”玄衣少年如風般飛奔而來,端端正正地跪倒於地。

原本坐於角落喝酒的聶崢嶸看清來人後,驚得眼珠子直往下掉。聶致遠並未奉命,擅離軍營,這可是要砍頭的!聶崢嶸不可置信地指向少年,怒道:“孽障,你怎麽回來了?

來人抬首,眉如翠羽,星眸炯朗,容顏肅穆,令人望而生畏。

“致遠……”周樂之訝然,打翻手邊的碗。聶致遠此舉,她都不一定能護住他。

不待聶崢嶸繼續出言,魯國公便站起身,指向聶致遠道:“你作為戍邊將士,未接調令,私自回到長安,可做逃兵處置。”

聶致遠並未理會魯國公,而是從懷中掏出一本奏折,雙手呈予周昊:“事急從權,陛下一看便知。”

在周昊翻閱奏折之時,聶致遠開口道:“七日前,匈奴四十萬大軍犯我疆土。”

眾人嘩然。

“不可能!匈奴大單於一向親漢,怎麽可能進犯我大周?”魯國公連連搖首。

周樂之擰眉,盯著聶致遠。長安城中局勢已是一觸即發,此時匈奴大軍壓境,這是天要亡了大周朝嗎?

“大單於已被其兒子蘭驍弑殺。”

話音剛落,又是引來一陣嘩然。

“那你不去守衛邊疆,回長安作甚?”魯國公責難道,眾位紛紛應和。

“都別吵了!”周昊甩手,將聶誌遠徹夜未眠帶回的書信丟至魯國公胸前,“七日前,聶卿大敗匈奴大軍。殲滅三十萬,生擒五萬。我大周再無匈奴之患!”

須臾之間,瓊林苑中隻餘風吹樹隙之聲。

周樂之激動立起,雙眸緊鎖聶致遠。她曾與聶致遠說過,此去多半要三年五載,未曾想聶致遠才短短半年就完成了她交代之事。

周昊疾步走向聶致遠,親自扶起他:“聶將軍,你是大周戰神,是大周福星!朕要嘉賞你!”

聶致遠避開周昊的攙扶,又跪於地麵:“臣此次回長安,便想親自求一恩典。微臣怕再不回來,就來不及了。”

周昊不解地問:“什麽賞賜還會來不及?”

“臣鬥膽求娶長公主殿下!臣心悅長公主已久,我心匪石,不可轉也!”他說得擲地有聲,眾人麵色迥異。

聶崢嶸挑了挑眉,不動聲色地坐回位置。

周樂之詫然。今日一個兩個的非要提她的婚事嗎?

郭鈺麵色慘白,銀牙緊咬下唇。差一點,這駙馬之位便是他的了?可他又如何於一身功勳的聶致遠爭呢?

他看向手中的杯盞,杯沿上的胭脂色被他的唇蹭去。

他,前輩子什麽也不爭,這一回,定要爭上一爭!

他向前一步,跪於聶致遠身側,朗聲道:“微臣從第一眼見到長公主殿下之時,便心悅於長公主。微臣是文臣,無法像聶大人那般征戰沙場掙下軍功,但微臣有滿腔真心,絕不輸於聶大人,還望陛下考慮微臣的請求!”

“這……可真讓朕難辦呢。”

一個是浴血疆場的將士,一個是新科狀元。他不能厚此薄彼啊。若不是祖製隻允許欽點一位駙馬,他倒是想把兩人都點給阿姐。

周昊朝遠處的一位伶人招了招手。

伶人輕挪蓮步而來,匍匐於周昊腳邊。周昊彎下身子,從女子發髻間取下一朵盛放的月季花兒。

他拉起周樂之的手,將花放於她的手心,淺笑道:“阿姐,朕答應過你。這回,你來選。”

周樂之捏著這朵豔麗的月季花兒,在指尖輕旋。一場瓊林宴,竟然成了一場招駙馬的宴會。

“阿姐,想好了嗎?”周昊笑道。

周樂之揚唇一笑:“二位皆是年少有為,日後前途無量。若是非要本宮選擇,本宮不願傷了戍邊將士的心。”

周樂之將花遞予聶致遠,卻未多言,而是徑自離開了瓊林宴。

“殿下!”郭鈺起身而追。

聶致遠攔下他,手掌按於他的肩上,歪首一笑:“你追我的妻子作甚?”

郭鈺麵色一紅,眸中露出不甘之色:“殿下是君,臣追君,何錯之有?”

“你有何事,我可以替你傳達?”

“君臣之事,還要假第三人之手?”

“咳咳。”周昊輕咳出聲。兩人這才意識到還在瓊林宴之上。

“不如這樣吧,兩位愛卿不甚酒力,先退了吧。”

“多謝陛下。”兩人異口同聲地道,瞪了彼此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