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被害人篇9:異邦騎士

我不禁感到自己的無力,連報複的手段也顯得如此脆弱,正如我眼前這不值一提的藝術。我不知道我那天是怎樣擺脫窘境的,我真的一點都記不起來的。等我恢複知覺,已經是在我潮濕的屋中了。我感覺自己已經一無所有,之前撐著我繼續生活下去的動力也已經沒有了。我已經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失敗者了,不僅沒法賺到金錢,也沒法向著我渴望的領域邁出一步,更可恥的是……我知道自己已經失去渴望,內心對於我所唯一可以從事的事業也充滿了莫大的懷疑。也許正如偵探所說的,一切藝術不過是虛假的手段,是可以隨意編織的,而曾帶給我的巨大感動,不過是用來欺騙我的表象。真的是這樣嗎?但在偵探越來越大的陰影下,我卻連一點反駁的勇氣都沒有。我的身體是早已腐朽的了,而想不到如今自己的精神竟也開始萎靡,如果失去了對於理想的認可,那麽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呢?難道繼續被人嘲笑,還是有一天獲得人們虛偽的掌聲?我一點都不希望那樣,我想起我之所以這麽孤獨的理由。是的,最初我是懷著多麽大的雄心呀,現在呢……造成這一切的……我知道就是這兩個人,一個是無法理解我還不停踐踏我尊嚴的人,一個是**著我走向這虛無主義的人。“但現在,我不是已經完成了複仇嗎?”我的聲音說到一半就啞掉了,連我自己都不認為這是一種複仇,不過是一個可以讓自己滿意的方式,去欺騙自己好安然的走向末日。“這件事、那個邏輯,不正印證了我那偶像的話嗎?藝術是可以拿來為非作歹的手段,隻要你肯細細修飾……”我所能做的不過是對我自己的嘲笑,“哈哈,你以為勉強將邏輯線索引向那人,就可以去殺了他嗎?而偵探也會認可這種玩笑嗎?當然,如果對他有利的話,又何樂不為呢?正像我拚湊起來的小說,這邏輯看似如此驚人,但背後不過是一堆牽強和故弄玄虛之詞。看來所謂的推理的確隻配作為一種‘裝飾品’,是隻能寫在小說裏唬弄天真的讀者的。現在,這藝術當然破滅了,因為我知道它……”我知道這藝術就像一個婊子,可以被人隨意玩弄。但我覺得自己終究應該去做什麽,也許隻有做完這件事才能安心的離開人世。於是我將這條邏輯交給了那個英勇的少年,我隻是感到自己很對不起他,我辜負了他對我的期望。所以我連看都不敢看他,隻是悔恨著離開了協會。後來他給我打了很多通電話,我很想去接。我想知道我的邏輯是否會被他讚歎,但轉念一想這邏輯不過是花哨的、庸俗透頂的遊戲,我就覺得自己隻配窩在窮人最黑暗潮濕的地方,隻配日以繼夜茫然的流著眼淚。

我孤獨的走在街上,我看不見任何人,我所看見的不過是一具具行屍走肉,不過我如今也是了。我知道自己要去往哪裏,我的懷裏還揣著我剛剛寫下的遺書,我得尋找一個顯眼的地方造成自己的死亡。我已經被壓抑太久了,難道連這悲劇的結局也會無人關注嗎?我不想這樣,我要用自己的死亡去告訴世人,這世上還存在著像我這樣的人,他們的夢想是天真的,但也是可憐的。如今逼我到這個地步,究竟是我自己的錯還是這世界的錯?我捂著胸口的遺書,那是我的傑作,我已經讀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個字都沒法再修改了,但是這街上的人們……會有哪一個來看看我用熱血寫下的話呢?等到我死亡的那一刻,所留給人們的不過是一副醜陋的身軀,我這四處飛濺的血漿會在人們的腦海中留下不可磨滅的恐怖痕跡。“哈哈,但我就是要這樣!我要讓世人都為我……”我差點狠狠地叫囂起來,但我的聲音竟然還不夠大,遠傳的地鐵口傳來一個男人激昂的吼叫,把我的聲音毫不留情的掩蓋掉了。我心中怒不可赦,心想是怎麽樣的人在我生命中最關鍵的時候打斷我的演講?我快步走過去,卻首先看到了一輛比我的人還高的摩托車。倚在這摩托旁邊的,是一個略顯滄桑的男子,但更滄桑的是他的嗓音。我能感受到寒風不斷竄入我的身子,我不禁打了個冷戰。但那男人還在高聲唱著,我能聽清楚歌詞,是在說一個人如何如何孤獨、如何如何不被人理解。但令我困惑的是,這旋律、這歌聲、這音調卻是歡快的,猶如是在說這種孤獨隻是一種自嘲,隻是這個男人在向大家開著玩笑。我感到那輛摩托反射出了陽光,而這陽光令陰暗不堪的我自卑無比,我就默默站在摩托投下的陰影裏,聽完了這一曲。這男人果真注意到了我,大街上的人都來去匆匆,偶爾停下幾秒鍾給這奇怪的男子拍照,但下一刻就又都忙自己的事去了。隻有我這個無事可做的人,在自己人生的盡頭仔細聆聽著滑稽的歌曲。他唱完時還發出咯咯的笑聲,接著又看著我唱了另外一首歌。這次,吉他的第一個音卻就是悲傷的,就像是整個樂器被砸在了巨石上,隻有那樣徹底的粉碎才能發出這聲音。而那男人的歌聲也不再歡快了,而是充滿了淒惶和傷感。我逐漸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卻逃不出這歌聲的陰影。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我感覺這歌聲唱的完全就是我自己,但我如今卻想逃避開。於是我加快腳步,想要從這個窘境中離開,我又想起偵探麵對我時的場景,感到二者竟然如此相似!但那男人立即停止了歌聲,像是盯上了我:“年輕人,去兜個風吧!”我本想不理不睬的走開,但“兜風”,我想這也不錯,也許在車上我就可以脫手飛出,那麽我的屍體……不容我多想,男人已經開動了馬達。我坐了上去,立即感到周圍的一切都加速了。風變成了刀子,而兩旁的景色成了不斷變幻的油畫。我心跳不止,我感到我似乎邁入了一個異邦的大門,等待我的究竟是什麽呢?這時我完全放棄了之前的計劃,雙手甚至緊緊抱著那男人。我緩緩閉上雙眼,我感覺這摩托的速度越來越快,然後我的身子也漸漸分解了,與過去未來都融為了一體。

“從沒坐過吧?”不知何時,我卻聽到男人的聲音,原來摩托已經停下來了。“啊……”我不知道該說什麽,過了好久,身體的感覺才恢複正常,“是啊。”這男人……哦不,他托著頭盔的樣子就像一位剛從馬上一躍而下的騎士。騎士幫嚇壞的我解下了頭盔,道:“既然你的人生連這都沒有體驗過,又有什麽好灰心的呢?”我想出口反駁,但想不出任何的理由,我隻是覺得就算我說了什麽,他也是不會理解的。我甚至感到氣憤,我想這個男人跟我本就毫無關係,為什麽會突然介入我的人生?我一言不發,男人摸了摸下巴,又道:“還真是不好理解呢。那就送你到這裏吧。”他覺得無趣,便想要離開。但這時反而是我想去了解他的人生了,我甚至還想再繼續飛馳下去:“你前麵在唱些什麽?”“哦,我唱片中的兩首。”“你出過唱片?”“剛出,想來宣傳一下。但好像大家都不太感興趣呢。”“真的嗎?”“你不信嗎?但我沒帶著。”“不是應該隨時帶著的嗎,好給人簽名。”“我又不是賣唱片的,我賣的是我的歌聲。”“但你的歌聲並不好聽。”“不好聽的歌聲都能賣出去,你又擔心什麽?一副活不下去的樣子喲。”我掏出胸口的信,想遞給他,但想了一下還是放了回去:“你不懂。”“那是什麽,我可以看看嗎?是不是很難看的東西?”我心想今天真是見鬼了,本來我的計劃應該萬無一失,為什麽卻碰到這麽個人呢?還說自己出過什麽唱片!我又道:“你先告訴我那兩首歌的名字,我得回家查一查是不是真有。”“那好,我告訴你了,你就得把那難看的東西給我看一眼。”“哼。”男人攤了攤手表示無奈,道:“第一首叫做《孤獨的男人》。”“什麽嘛,歌詞不就是‘孤獨的男人’、‘孤獨的男人’嘛,真是毫無創意。而且唱得像在演相聲那般,算什麽孤獨呢?”“嗬嗬,引起別人疑惑,這才好呢!第二首就叫做《青春之歌》。”“是這樣啊。”我覺得這名字還算不賴,於是就把自己的信交給了他,“不,不用你看,還是我讀給你聽吧。”我就想讀出來,但男人卻不屑的打斷了我:“什麽重要的話,還非得讀出來嗎?又不是歌。”我不理睬這孤獨的男人,便將自己的遺言全部念了出來。

全部念完,我感到一陣久違的滿足感。我長長吸了一口氣,望著這位孤獨的騎士,心想這樣用盡我的生命寫下的話,他是否可以聽懂呢?他果然聽得張大了嘴巴,似乎被我嚇怕了,就呆立在那裏。我道:“怎麽了?孤獨的男人?”他臉上露出無比驚訝的表情:“快給我看看,這真的是……”他把我的信搶過去,便低頭細細看起來。我難以掩飾心中的得意,心想自己的作品總算有人欣賞了呀,盡管自己以後再也不會去寫了。我猶自沉浸在這種滿足感中,那男人卻冷笑起來:“哈,真可笑。”我根本來不及阻止,他就把我的遺書給撕得粉碎。我跳將起來,撲到那男人身上,揮拳打向他。我感到自己的心也被他撕裂了,從內流光了我最後一點點的尊嚴。但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三下兩下我就被壓在了地上。我叫道:“為什麽?為什麽撕毀我的信?”“恩,這不是什麽信,看起來倒像是一封遺書。”“是又怎麽樣?但你憑什麽去撕掉它!”“就憑著它根本不是一封遺書。”男人的話讓我停止了掙紮,我感到很奇怪:“這怎麽不是遺書了?不是寫著要終結自己的生命嗎?”“可惜的是……”男人放開了我的雙手,臉上一副陶醉的表情,“寫得太好了、太藝術化了。就像是一塊好不容易精心雕琢出來的美玉,應該放在王宮裏好好供奉起來,這哪算得上什麽遺書呢?”“哼,”我心想他終於明白了那封信的價值,“你知道是這樣,卻怎麽把我的美玉給摔碎了!?”“我不是說過了嘛,正因為這不像是正宗的遺書,我才要去毀了它。我想……”這個騎士盯著我,仿佛他的眼內有另外一個世界那般,我也盯著他出了神,“我想,你並沒有想去自殺,你隻是想醞釀你的這種情緒,好逼迫自己寫出這樣的藝術作品吧。但是這種藝術作品正如你的情緒那樣,都是假的。就算是雕琢得再精美,也沒有價值。因為能夠欣賞它的人也隻有你了,你這個孤獨的男人呀。”他完全洞悉了我的心事,我完全不是想要自殺,而是要通過這個行動,向世人展現我這華美的遺書。“是又怎麽樣?但為什麽卻無人欣賞呢?你不是覺得這是一塊美玉嗎?”“因為……,”他扭曲著麵目,努力故意擠出一個落魄的表情,“因為我也是同樣孤獨的男人啊。”我心中一動,但他的目光實在太過強烈,我不由得躲避起來。他繼續說道:“但我們實在不同。我將孤獨展現給世人看,你卻將孤獨藏著掖著,非要寫在什麽遺書裏麵。你應該唱出來,不是嗎?應該歡快的唱出來呀!”他從車上取下吉他,又再次唱起那首《孤獨的男人》來,但這一次我似乎理解了這旋律為什麽是歡快的。這是這個孤獨的男人試圖去理解孤獨,並化解孤獨的方法。而我……而我以前所做的,是否一直是在……一曲唱罷,這位騎士說出了我心中最最深處的隱秘:“孤獨的男人同樣可以出唱片,隻要你不再逃避這種孤獨。”

我咀嚼著騎士的話,但並不很明白,隻是感到很感動。我感覺我自己的這片陰影在他的光芒四射下,似乎都要消散了。但我還是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自己該去做什麽。我試探著問道:“你好像對人生了解得很多?”他笑了:“比你多多了。想知道原因嗎?”我咽了口口水,道:“如果能讓我改變想死的念頭的話,我想知道。”“還念叨著死不放呢,你根本不想死呀,”他又掃了掃吉他的弦,似乎還想繼續唱下去,但我覺得這歌聲多聽幾遍實在有些難以忍受了,便按住了他的手:“不,不,我是不想死。我是說我不知道如何去了解生活,所以才想到了死。”“哦?之前還承認是為了寫出這篇偉大的遺書,才故意這麽做的呢。”好了!我叫出聲來:“夠了!別再說這回事了!我是愚蠢,是可笑,那什麽遺書,都統統給我忘了吧!”男人這才滿意的收好自己的吉他,正色道:“你想了解生活呀,這實在很簡單。知道我為什麽可以這麽了解人生嗎,至少比起你來。”我感到很好笑:“你還真會自誇,唱片賣了多少張呀?”他神情嚴肅,但不置可否:“既然不提你的遺書了,也不要說我的唱片了吧。我回答你的問題,為什麽我對人生了解得比你多?很簡單,因為我呀……”他忽然甩了下自己的頭發,滄桑的道:“因為我比你老很多了,我經曆的事情比你多。”“就……就這麽簡單?”我不敢相信這句話,依舊覺得是這個乖張的男人的玩笑。但那騎士卻突然生起我的氣來:“你不相信我嗎?不相信一個出過唱片的知名藝人的肺腑之言!?”我不知道他是真生氣還是假生氣,隻好略微點頭:“我……我想你說的還是有點道理的。”“豈止是一點道理,你有沒有看過這本書?”他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本很小但很厚的書,是小開本,“我還以為現在的年輕人都很癡迷他的作品呢。”我看見了書名,一把抓過去,心想自己在最黯淡的時候,怎麽會忘了曾經指引我道路的啟蒙者?我快速翻閱著,並沒有去看上麵的文字,隻是這樣做會讓過往流失的幸福和溫暖再次擠進我的心房:“我喜歡他。除了這本,我都看過了。”“哈哈哈,”騎士帶上了自己的頭盔,“送給你吧,這是孤獨的男人送給你的一件禮物。”“但是……”我想說自己也買了這本書,但並沒有仔細看過。騎士接著發動了摩托的引擎:“覺得不好看嗎?以後遇見我的時候再還給我吧,現在丟給我我可會傷心的。”騎士接著把腳放在了油門上:“像我這樣大的年紀,還被孤獨所折磨著……你可不要學我呀。努力去經曆生活吧,年輕人,同時也繼續你的藝術。”他又唱起那首歌來,騎士就這樣消失在他燦爛奪目的孤獨裏。我感到我麵前不知何時被打開了一扇門,我也想學他那般風馳電掣的闖出去。盡管不知道門外是什麽風景,但隻要……但隻要是和過往不同的全新風景,我就會感到歡喜的。我握緊了這件來自異邦騎士的禮物,心想將來自己也可以送他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