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言二
您終於傳喚我過來啦!我萬分無疑地、非常樂意地、十萬火急地、千真萬確地告訴您那名殺死我的凶徒的真實名字就是……啥!您叫我別說?還說告訴了您也沒有絲毫的意義?您並不想要知道?但是大人您傳喚我過來,不正是想要搞清楚這件事情嗎?搞清楚身為密室之王的我究竟是被誰用了何種方法殺死於那間密室之內的嗎?……那看來我理解錯了,您對凶手是誰或者他用什麽方法製造了密室簡直是漠不關心!那您還傳喚我過來說什麽呢?您知道自從我被殺了之後,我所有的日子都在回憶那一刻,回憶當時凶器插入我身體的那冰冷而又熱烈的時刻……於是直到如今,終於有人可以聆聽我的證言了,我怎能不激動呢?不過我不能違背神聖的您的命令,您叫我說的我就樂於傾吐,您叫我略過的,我即使覺得心裏憋得難受也隻有克製住了。啊,那好,我就從我被殺之後……恩,過了大約兩個小時之後,對,我是說過了兩個小時之後,自從那凶器滑入我的身體……大人您當然知道當時的我作為一個剛死不久的人,還沒有完全適應死人的生活,身體不能夠自由移動,腦子也不夠靈活,對於自己已死的事實一時還接受不了。當然,比起自己已經被殺這樣的事情,還是人在死了之後還有靈魂存在這樣的事情更讓我大吃一驚。我從小就是個無神論者,也不認為人死之後還有什麽靈魂,還有什麽天國,特別是能見到大人您。我以為一死了之,死了之後一切都會慢慢腐爛而已,而我的意識就再也燃燒不起來了。不過剛開始那興奮勁很快就過去了,我逐漸清晰的意識到就算人死了有靈魂,甚至還有來生和轉世,也與活著的人沒有任何的瓜葛。他們就當死了就死了,而我也不為自己可以再活一遍而感到任何的高興,就仿佛我從此就和那個世界一刀兩斷了。不過叫我再談起我所在世時幹過的蠢事,我還是心有餘悸的。不過大人您既然想讓我回憶這些尷尬的事情,我也是義不容辭的。總之,等我靈魂出竅的那一刻開始,又過了兩個小時,我想到這大約是和我的徒弟們所約定的時間了。果然,我聽見了敲門的聲音。不過很可惜,我能見到他們的俊朗麵龐,而他們再也見不到我的音容笑貌了,哦不,他們尚還可見到我那驚愕死去的屍體的表情。當然,天旋地轉中我作為一個幽靈,無法前去開門迎接。當時的確是個完全的密室,門不僅從內反鎖了,而且門縫上都貼滿了膠帶。我想門外的人一定會覺得非常奇怪,從叫聲判斷那應該是我的劣徒烏有了。烏有是我最忠誠的徒弟,但是天賦平庸,對著別人寫出的精妙作品也隻能發出讚歎聲罷了。說實話,他所寫的幾部作品,我全都沒有看完,隻是翻了個開頭、看了個結尾,當中那些對話全都令我昏昏欲睡,不過是家訪式的情節,然後再隨便拋出幾個線索罷了。比起我另外兩個得意門生的作品要差得遠,不過烏有似乎對此感到相當滿意,真是個不知上進的小子。眼見我未曾應答,而且門縫中也沒有絲毫光亮透出來,烏有肯定是覺得當中有蹊蹺,於是就狠命的撞門。嗬嗬,我想凡是推理小說的作者或者推理迷,麵對這樣的場景都會感到很熟悉吧,甚至是眼前一亮,覺得畢生至此終於遇到了一回這樣像模像樣的場景,怎能錯過呢?我倒要看看這個密室如何詭譎、屍體的裝飾如何繁複雲雲吧……總之,撞門聲越來越大,可是因為門上還被貼了嚴實的膠帶,所以我想烏有還得繼續撞上一會兒。這時我便想起人們曾經揣測像靈魂這樣的東西,說不定可以穿牆而過,還可以自由的飛翔。於是我便縱身一躍,希望自己能漂浮起來,但是很可惜我這才知道靈魂是沒有那樣的技能的。我感到自己步履蹣跚,就好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隻能滿地找爬。於是我又試了試穿牆而過,我看到自己的身體如此稀薄,心想或許可以從牆壁間原子的空隙中穿過去。於是便一頭撞在了牆壁上,這時我才發現原來靈魂也是會感到疼痛的。捂著腦袋,我更覺得世界的荒謬了。看來人類和其靈魂在生活習性上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但是二者卻沒有共同語言,也不能相遇相知,這是一番如何淒慘的事實啊,而且顯得毫無意義。我正在思考造物者為什麽要造出肉體與靈魂的時候,烏有這小子終於把門撞開了,砰的一聲巨響,他就整個人滾了進來。當時密室內的燈都被砸爛了,所以一片漆黑。不過作為靈魂我的優點是能夠不分黑夜白晝,把一切都盡收眼底。烏有急忙站起來,這時忽然被眼前的一幕所驚呆了。我想在密室之外他還是懷著興奮和即將參與到一件百年一遇的奇案中的急切心態,現在他肯定在想今晚要是有事耽擱了自己的計劃就好了。我回頭一望,原來自己的脖子上被插了一根東西,隻露出尾部的羽毛,所以好像是一根箭。血已經從那個窟窿中緩慢流了一地,緊緊的包圍著我醜陋的屍身。大人您恐怕要問既然室內的燈都被砸爛了,那麽烏有是如何看到這血泊中的鄙人的呢?因為很奇妙的是,在我屍體旁邊卻放置著一盞打開的電燈,明亮的光暈籠罩著我的屍體,我想這種驚駭的場景假若是在專門寫大部頭的名推理作家的筆下又要占去好幾頁的空間了吧。但說實在的,我對於這樣的描寫也早已膩煩,回想起自己曾經寫過好幾百具造型各異、拈花惹草的屍體,這好幾百具屍體都被自以為是的增添上了某些莫名其妙的裝飾意義,我就感到一陣惡心。我想這大約是某種報應吧,最終這種惡心的裝飾輪到了自己身上。密室內唯有這一盞強烈而範圍不大的燈,照著扭曲、充滿驚訝表情的蒼白的屍體。我這時才看到自己原來是有多麽的不修邊幅,臉上的胡子長了一個多禮拜還沒心情刮過,還有好幾天沒有洗澡了,我想待會兒驗屍的時候肯定會丟臉的。還有下體處想必有我**時沒有擦幹淨的精液吧,對於一個獨身的密室之王來說,世人總覺得他們整天都在構想如何精巧的殺人,殊不知他們整天腦子裏真正想的是什麽,那麽大人我隻告訴您,我的嗜好之一就是看著A片才可以進行創作。對了,兩個月前,我還從一個大學密室研究會的會長那裏拷來了很多藝術片欣賞呢!哎呀,糟糕,當時我想想必待會兒我的私藏品們也都會被曝光了吧!雖然我已經成了行屍走肉,不過對於人們怎麽樣評價我的生前,我還是會去關注的。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在麵對真實的命案時,倒也不顯得驚慌失措,並沒有奪路而逃,但是也沒有及時報警。我想他肯定是想親自的檢查一下命案現場,希望當時就做出震驚世人的急速推理,好讓自己一舉成名吧。可憐的我喲,我的屍體當時就成為了我的徒弟們搶奪的“食物”,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先揭開這起古怪的密室命案,好讓自己替代我成為真正的密室之王,而不僅僅是紙上談兵的密室之王。所以這後來哪裏有什麽悼念?哪裏有什麽悲傷?一切人類的感情都煙消雲散了,整件事情就這麽無聊的被推入了邏輯推理的漩渦中,以致我最終都沒耐性聽完他們一個個不著邊際的推理,在適應了冥界的生活後就雲遊四海去了。總之,當時的情況就是在完全的密室內一具被箭插死的屍體,以及唯一一盞照著屍體的慘白台燈。烏有的腦子也動的很快,我想他是在想既然這是一間反鎖的密室,而且膠帶貼得很死,那麽凶手說不定還藏身於密室之內。對了!他肯定想得到凶手砸壞室內照明設備的用意就是想在密室被人撞開後悄悄的躲在密室內,然後一下子衝出密室去!而故意開一盞燈照著屍體,無疑就是吸引注意力罷了。現在的凶手肯定躲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裏,等著烏有挪開站在門口的身子,然後以飛箭般的速度衝出去吧。我對烏有此時的想法毫無異議,如果是我我也會像烏有當時那樣將撞開的大門再次關閉,並且抓來一張椅子抵住門的,這是防備凶手逃出密室。烏有還檢查了門上的一扇小窗,對,就是可以從密室內打開的,外麵是一層紗布的小窗。烏有覺得已經把這扇門檢查完畢了,於是就靠近了我的屍體,然後一把舉起那盞台燈,將密室的四處找了個遍。不過,很顯然,凶手肯定沒有躲在密室之內。烏有舉著那盞台燈,每一個角落都照遍了,可是隻照到了剛結好的蜘蛛網和我那四處亂丟的揉成一團的密室構成圖。結果,烏有的興趣完全被我那些雜七雜八的構圖所吸引過去了,他一張一張的重新展開,然後仔細審閱,還不時的發出淒厲的大笑聲。我在密室內簡直是看不下去了,我萬萬沒有想到我自己所苦心孤詣才想出的一個個密室構成法被烏有——我這不成器的徒弟——一個個嘲笑過來!不過現下的我也坦然了許多,我承認的確大多數的密室,它們的原理都是很簡單的,不過是凶手躲在了一個別人想不到的地方或者凶手用了一種很誇張的鎖上密室的方法,或者幹脆是被害人自己不小心關上了門罷了……過不多時,烏有似乎就對我的想法失去了興趣,就轉身撲到了我的屍體旁邊。我想他終於開始對我的屍體感興趣了……我也不知道他在看些什麽,也許是我英俊的臉龐,或者偉岸的身材吧。他沒有戴手套,所以對於屍體不好亂動什麽。他開始在密室內踱起步來,一邊思考一邊轉圈圈。我懶洋洋的靠在牆壁上,看著烏有到底會做出怎樣的判斷。另外我好奇的是,他究竟要一個人研究到什麽時候?他顯然已經無法洞悉這個密室的機關了,因為最關鍵的部分他早就已經錯過。他隨後檢查了密室的其他出入口,也一樣,所有的兩扇窗都是從內反鎖的,根本沒有任何可讓細線穿過的縫隙。他還特地站在椅子上檢查了天花板,好像凶手能夠像蝙蝠一樣倒吊在天花板上躲過人們的視線一樣。總之,這個密室的所有角落他都檢查了個遍,但是我從他苦惱而滿是汗粒的臉上就能夠明白到目前為止,烏有還是一無所獲的。忽然他大叫一聲,仿佛有了什麽頓悟般回頭望了望我的屍體。接著他從我的桌子上拿起一根很長的尺子,舉到身後,似乎是要模仿著我的死狀一下**下去。不過試了幾次之後,也就放棄了,把尺子往我桌子上一扔。很顯然,那根利箭是從我的脖子後麵直直的插入,直到箭身完全沒入我的身體並從腰部穿出,而隻留下三根色彩各異的羽毛在我的肩頭開出那死亡的花朵……這很像某部密室經典,不是嗎?啊,我想大人您一定不屑於看我們這種自娛自樂的玩意兒。總之在一本密室小說中,也出現了密室內被害者是被箭插死的情節,不過插入的部位不一樣,而且那本書中密室內除了被害者還有一個人呢……而現在,在反鎖和膠帶緊貼的雙重密室內,隻有我——密室之王!唉,其實我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恥辱的死亡,還是華麗的沒落。嗯?您說這其實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