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證言四

沒錯,大人呢,我就是密室的最初發現者!是我發現並且確認了密室之王在無可挑剔的密室內的慘死!而我,也無畏的做出了自己平生的最不忍說的一次推理!是的,雖然剛才在走廊裏遇到師父的時候,我並沒有問他那件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但是我確信我的推理是萬無一失的,可惜缺少證據啊,證據!可惡……要是在我的推理小說中,這樣的小問題可以輕易的解決,要麽讓凶手的自尊在偵探的淳淳教導中徹底土崩瓦解,要麽我來設計幾個凶手所犯下的錯誤到時候讓他啞口無言!總而言之,要不是在現實中,這是一個可以輕易解決的小瑕疵。但是,我知道人固有一死,百年之後大家都塵歸塵土歸土,如今我們又在這裏見麵了,回憶起能夠在一起奮鬥的日子,我還是心裏樂滋滋的。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樣看待我的,我捫心自問、問心無愧!幾十年下來,我已經不再去想這件事情,而大人您今日招我前來問話,卻又重新提起這件慘事……不,這已經不是慘事了,我們已經看穿了人世間的荒謬和冷漠,生也罷死也罷,是肉體的存在也罷,是精神的穿梭也罷,一切都是要歸於您之羽翼下的,然而……說到“密室”這個字眼,我還是止不住的小興奮,我的體內仿佛重新開始奔騰那暗紅色的血液,不,不是奔騰,而是沸騰!一提起密室,我就兩眼發光,我就豎起雙耳,我就摩拳擦掌,我隨時都準備著自己被關入密室,或者自己把別人關入密室的悲劇準備了。我早已經想好自己怎麽去死,要麽就是被人密室了,要麽就是因為我密室了別人而被處死,除這兩種之外,我不屑於其他的死法。我是優渥的密室教的信徒,我以密室為……啊,看來大人您並不理解我們,我實在不應該說這麽多言之鑿鑿而聽之寥寥的自言自語。但是有時候我總覺得很無奈啊,也很落寞。算了,不提這些也罷。我瞥見了那個自鳴得意而一事無成的警察和一事無成而自鳴得意的法醫經過這裏,我想他們大概已經把基本的現場情況都告訴了您吧。的確如此,密室之王約我們三個徒弟——我、木更津和麥卡托——在晚上小聚一會兒,不過事先我們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事情。不過我們總也可以想到,因為畢竟大家都是為了密室而奮鬥,為了密室而甘願獻身的,所以所談的事情也肯定是與密室有關的。關鍵問題就是關於密室的哪方麵了。可能是關於密室協會招新成員的事情,或者關於密室的一些新理念,不過這些事情我們每天都幾乎在討論,而這次師父特地把我們神秘的叫來,看來一定是有一些比較特殊而重要的事情了。大人您知道我們被世人叫做什麽嗎?恩,的確,是“密室的門徒”,但是我聽著總覺得這其中沒有什麽敬意,而充滿了一種調侃和揶揄的情緒。仿佛覺得成為了密室的門徒是一件多麽可恥而可憐的事情,竟然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虛無縹緲的密室上頭去,要知道這些想法和點子既不能用到切實的生活中去,也不能指望給不喜歡密室的人以什麽特殊的驚喜。沒錯沒錯,凡是我們想到一個全新的點子,總要設計與之對應的全新的環境和情況,甚至具體到某一個人的怪癖或者某一個曆史事件恰好就在當時發生了。世人往往覺得我們是在牽強附會,假若將這些元素中的一個進行了替換,那麽我們的想法瞬間就會成為一堆狗屎、一片廢墟。但是……您不覺得正是因為能將這麽多看似天南地北的事件統統集合在一起,並且從中找出某種內在的聯係,甭管這種聯係是多麽的脆弱和牽強,能夠從理論上說得通就是了不起的了嗎?那是需要折磨死多少灰色的腦細胞才能想得通、說得過去的一些不能透露出去的想法啊!我為之感到無比的自豪,我信賴它,信仰它,甚至信奉它,信托於它,沒有它我就覺得人生失去了目標,猶如我兩手空空,徒然間成為了一張白紙,而所有人在這張白紙上要寫些什麽,我都看不懂。您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覺吧?這樣的充實的、這樣的貧瘠的感覺,充實和貧瘠就這樣不停的交疊著,在我內心深處翻滾,叫我繼續折磨我的腦細胞,叫我繼續用筆膚淺的——對,就是膚淺——的寫下來。世人都說我們是膚淺的,因為一旦把高深的想法向膚淺的世人傳達,那麽就必須用膚淺的方法!然而我們所有人都願意吧!我想是的,我們所有人都願意最終用一種如此高深莫測的方法讓自己的一生完美的終結,就像我師父那樣,死於完美無缺的密室之內,從而讓密室這一名詞深入人心,化為真正的精神力量,擺脫一切物質的束縛……啊,我想我說的太遠了,畢竟我很羞赧的告訴您,我並沒有赴我師父的後塵。我晚年得了癌症,最後選擇了安樂死。我想這也是上天設計好的吧,它認為我並沒有達到可以自由選擇死亡、裝飾死亡的境界,認為我還要繼續努力吧。所以……您也看到了,即使在這如同人世間一樣莫名其妙的冥界,我還是在創作和發展我的密室學說。哈哈,真是想不到鬼魂竟然和他們生前一樣,也是可以被關於密室之內的,也是可以去構想密室的,隻不過我們不能去觸摸那些為人所製造出的物質的東西。您可知道我有多麽苦惱嗎?什麽是高深莫測的?什麽是精神力量?什麽是非物質化的?這些東西我統統沒有學過!我不知道!我就成天徜徉在漫無邊際的天地之間,天地之間所有的靈魂們摩肩擦踵,就算我對於製造密室無能為力,我也仿佛被關閉在了這擁擠不堪的精神的密室之內!我無法逃脫出去,我竟然不會飛翔,我竟然不會穿牆而過,我竟然沒有念力,我竟然沒有真正的精神的……力量和意念?算了,我本就不信賴它們,即使是死亡也無法令我信賴和……和什麽?大人您告訴我這應該是“醒悟”二字嗎?我也知道,我在沉默和莫名中感覺到了某種應該去追尋、應該去領悟的東西,但是我不習慣,或者說我不樂意。您說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我不是指我被人所稱道的虛無縹緲的不切實際的想法——或者在您眼中反而是實在的、有力量的東西,我也能夠去追尋得到嗎?啊……您說這世上已經有人能夠理解您的想法,並且向著您和您信仰的東西邁出了第一步嗎?隻不過聽說這樣的舉步需要付出外在的決裂和內心無法饒恕的譴責嗎?如果是那樣的話、如果是那樣的話……我還是沒有準備好承擔這一切,因為我是個怯懦的人,而大人您曾經說過人類最深重的罪孽,不過是怯懦吧!怯懦啊……可是大多數人都沒有達到能夠意識到怯懦的程度吧?我也才開始慢慢的領悟和捉摸,所以……呀,您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太多了,我卻還在這裏磨磨唧唧的不知道說什麽古怪的話……請原諒我,我剛才說到、說到我似乎做出了一個推理。恩,沒錯,我覺得麥卡托就是殺死密室之王麻耶的凶手無疑!原因麽很簡單,因為在師父死亡的時刻,我與木更津都有著明確的不在場證明,而麥卡托沒有!他曾經含糊的提出過一個,但是根本無從找到那名陪他聊天的子虛烏有的朋友!他明顯是在撒謊,而他撒謊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掩蓋他殺人的事實嗎?木更津在那時參加了一個學校推理社組織的演講,恩沒錯就是師父也去過的那個推理社,所有的社員都可以作證明。而我則當時美滋滋的參加一個同學聚會,我正在向他們炫耀我最新出版的三本密室傑作……嗬嗬說傑作也無妨,三本也都入圍了年度的十大了……但是想不到過了幾個小時,引領我走上這條道路的密室之王麻耶就死了,為了感恩,我也必須要破解這個密室、指出凶手是誰啊!我說麥卡托是凶手不僅是因為他那含糊不清的不在場證明,而且因為他的確和師父有著過節。等待會兒您提他上來審問就會明白了,不過為了防止他向您胡言亂語擾亂您的思路——這是他擅長的手段——我還是現在略微概括一下好了。麥卡托這個人是我們密室教的叛徒,雖然在某一段日子裏他完全的依附於我們這個集體,還想出了不少全新的奇妙的點子。但是日子久了,他的翅膀也就硬了,真是想不到他會公然對我們進行惡劣的挑釁!我記得就在我們的創作陷入瓶頸的時候,他還特地出版了一本批評密室教和教徒們的《密室的百年孤獨》……您想,這樣的語無倫次的標題和牽強附會的內容!他竟然在書中公認對讀者承認自己以前所寫的所有密室作品都是渣作和垃圾。他這是以自我否定進而來否定我、木更津和師父麻耶所做出的卓絕的努力!雖然他否定了自己的作品,但是在我們看來,那些初試啼聲的作品依然是偉大的,充滿了邏輯的美感和神秘的魅力。在這裏,隻有在麵對您的時候,我才會坦然的說我所有寫過的作品都沒有超過麥卡托的出道作的。他的那本出道作是那麽的光芒四射,簡直是亮瞎了我的雙眼!而現在,他竟然說那本作品邏輯混亂、謎團無趣、解答雷人!我不明白是何種仇恨讓他不惜貶低自己的作品也要來給我們密室教抹黑!師父在看了這本書之後,甚至淚流滿麵,但是他還是原諒了麥卡托的惡行,他依然允許麥卡托在密室教內走動、討論和借閱各種書籍,但是他所借閱的書籍恰恰成為他反對我們密室教的資料!對於這樣的教徒,我認為沒有任何的理由姑息他,但是師父還是告訴我們說他的心隻不過是被蒙蔽了,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是熱愛著我們和我們偉大的不朽的作品的。但是我完全不理解,一個寫出那樣拙劣而惡毒言詞攻擊的人,內心深處居然還懷著對於被攻擊之物的極大熱愛嗎?我實在是無法理解,但不久之後我便也大致明白了師父的態度。師父並沒有原諒麥卡托的叛逆,他隻是在用他的寬恕來讓麥卡托覺得難堪、覺得難過。師父非但沒有大發雷霆,反而輕易的就原諒了他,師父不僅沒有寫出相反的針鋒相對的言詞,反而全盤接受了麥卡托激進的批判,這樣的容忍恰恰是對麥卡托而言最無法容忍的。麥卡托一定是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就仿佛石沉大海,竟然得不到一丁點的回應,到頭來還需要別人可憐、別人安撫。假若師父義正言辭的告訴麥卡托他是錯誤的,對於這個叛徒師父必須要做出開除的決定,那麽麥卡托就贏了。而現在,麥卡托這個可憐蟲還是生活在師父的巢穴之中,並且比以前更加顫顫巍巍、畢恭畢敬的苟延殘喘著,所以在這綿柔的同情和所謂的理解中,麥卡托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隻能選擇一條道路來延續和承擔他自己所做所為的後果,那就是殺了密室之王麻耶。隻有這樣一條道路可走,而您也看到,他的確殺了他的師父。我想作為一名傑出的密室教教徒——比我傑出得多,隻是太不安分了,需要教育和管製——他所製造出的完美密室我真的破解不了。然而,對於他殺了師父的事實,我想待會兒他也無法反駁吧。畢竟我們大家都已經死了,誰殺了誰還不可以承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