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言六
唉,我早就意識到他們是在——扯淡了!想不到我與英明的大人您竟然是異曲同工……啊不,不應該這麽說,大概是所見略同的意思吧。總之,這幫人中,尤其是木更津的腦子大約是被驢踢了吧,整天滿嘴的思想、哲學、形而上和另一些我們聽都聽不懂的詞匯,但我隻想指出,他的那些據他所言富有美感的、精神內核的、宛如天外飛仙一般的神作,皆不過是忽悠人的作品罷了。不過大約也把他自己給忽悠了進去,嘿嘿!一想到這點,便覺得他也是夠可憐的了,所以我平常也不拆穿他的鬼把戲,畢竟人生不過百年,還是讓他樂嗬一陣吧,死了再反省也不遲——可您也聽見了,就被拉出去的那會兒,他還硬要我承認他的作品是如何的高遠、如何的深邃呢。所謂死不悔改,大約就是指他這樣的人了吧。哎呀,在這茫茫的天國裏,要知道日子也不盡然好過,不過是與仙女姐姐們開開玩笑,然後聽聽他們這些愚昧的不自知來解解悶。除此之外,便是最期盼能夠被傳喚到大人您的王宮,來為您效綿薄之力了。我自然知道我們這輩子,最多也隻有一次這樣的機會,因為凡是二進宮的都要被打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大人您對一個人的興趣是不會有第二次的。所以我真的是唯唯諾諾、誠惶誠恐,當然是同樣程度的歡天喜地,就好像自己……嘿嘿,娶了媳婦那樣,可憐我喲一輩子都沒討到老婆,盡和那幫子無聊的噴子生活在一起,所以有一天一橫心,就自殺了事了。哈哈,大人您說的是,我這番樸質的話,可比木更津那不著邊際的扯談中聽多了。那麽大人都要我說些什麽呢?我看見來來往往的那些扯談的主,密室之王麻耶啦、烏有啦、木更津啦、還有兩個傻裏巴氣而一事無成的警察和法醫,我就知道您對於那件案子感興趣了。所以說些什麽好呢?我對這件案子也沒什麽可說的,既想不出任何可行的方法,也對於誰是凶手絲毫沒有興趣。我隻是在密室之王那裏找了份工作,勉強當了傭人,閑來無事的時候去那裏的圖書室翻幾本小說看看,所謂“聊過大無可如何之日”嘛。您說誰又不是呢?就是密室之王那幫子人,寫寫密室、想想詭計什麽的,也不就是如此嗎?還整天弄得如臨大敵、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如饑似渴、如狼似虎、如膠似漆、如泣如訴、如日中天的樣子,在我看來他們和我簡直如出一轍嘛!甚至還不如俺來得……清閑,對啊,就是清閑嗎!您知道那一夥兒以及吹捧他們的那一夥人以及貶低他們,恩,就是俗稱的黑他們的那一夥人——這三夥人是如何的妄生事端,並且自娛自樂的嗎?要不是我閑來無事,還懶得看他們自己給自己鬧別扭呢!不過,既然大人您要我說出有關那件案子的“線索”——恩,沒錯,在他們的字典中,萬事萬物都是線索、都是伏筆。每一樣東西都是斤斤計較的,而沒有鬼斧神工什麽事咯。那麽讓我仔細的回憶一下,我在密室之王那裏也幹不了多久,我對密室這種玩意並不太感興趣,雖然說在他們那裏看到了不少有趣的作品。哦對了,我依稀恍惚在哪本密室傑作中看見過這樣的死法,就是在密室裏被人用箭插死,不過具體是哪本我可記不清。我記得後來那幫徒弟們還特別討論過那本小說,說是什麽模仿犯罪。我想如果真的是模仿犯罪,那麽凶手肯定就是這幾個人中啦,因為除了他們,誰願意殺個人還要費這麽大勁呢?後來關於這支箭進行了地毯式的搜查,但是還是找不到箭在哪裏……哦不,不是插在屍體上的箭,我記得密室之王一共有三支這樣的箭,一一收藏在隔壁的閱覽室裏,似乎正是為了向前一代的密室之王致敬吧。另外的兩支箭卻怎麽也找不到了。並且您瞧,天花板上還有箭痕呢,就是靠近門口的那裏,還有一處是在地板上,也是靠近門那裏。所以警方判斷凶手一定是想要射死密室之王,但是前麵兩支箭都沒射中,一支射在了天花板上,一支射在了地板上,嗬嗬,這位凶手的箭術可是相當差勁,這麽近的距離也無法瞄準。結果凶手隻好取下第三支箭,近距離的插進密室之王的後背,從上至下,從後脖子插入從前腰插出,死得可真麻煩呢!我想也大概是那時鮮血噴濺到膠帶上的吧,密室之王也是是想逃掉,所以背對凶手了,但是想不到凶手射箭射得不好,竟然用手直插過來了。而箭身上所查到的指紋也是他們四個人的,我可是啥都沒碰過。如果我是凶手,必然要擦去自己指紋的吧?所以基本可以斷定凶手是他們自己人呢!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除了他們這幾個之外,誰有工夫特地用箭來殺人呢?還把現場布置成那副樣子,所以如果我猜錯的話,要麽凶手是腦子出了問題吧。恩?您還想讓我說說那扇門的問題?其實我覺得沒什麽大問題,隻是有些……莫名其妙而已。因為密室之王大約、大約在死前的一個多月,特地叫我換了這扇門,可是之前的門完好無損呀。我覺得納悶,不過又想到他們經常做這種毫無意義但是又自鳴得意的事情,所以也就照辦了。這兩扇門幾乎沒什麽區別,隻是後來那扇門上多了個可以打開的小窗啊。哈?大人您點頭了?看來我是說到什麽重點了?嗬嗬,我也覺得那看來是重點呢。所以仔細想過,但是至始至終都覺得是他在故弄玄虛罷了。不過出事的那天,密室之王還故意把我給支開了,顯然是想玩一些不能有外人在場的把戲。我可並不感興趣,我不敢想象自己有哪一天整個心身的撲在那無稽的密室研究上麵,一天二十四小時即使是睡覺也在想如何把人密室了,或者如被從密室逃脫,吃飯的時候就想一具屍體如何從天而降,散步的時候就想走著走著身邊人的頭顱就突然掉了下來,乘車的時候就想窗外的建築忽然一陣風似的消失不見了,我想這樣子可是交不到女朋友的喲!我說是吧,無論是密室之王還是他那三個脾氣古怪的徒弟,都是沒有一點桃花運。我想我也是沾上了他們的晦氣,所以終身都是個處男呀!而且,更可怕的是,除了密室以及關於密室的事情,對於其他的人之常情或者常識,他們都匱乏的很,簡直就像是從火星上來的,絲毫沒有見過世麵。在這裏,我就光說文學吧,他們不懂得任何流派,在他們眼裏隻有本格派、社會派、硬漢派或者新本格派,而對於這幾個有限流派中的大多數他們都持否定的態度,認為不過是嘩眾取寵罷了。他們自以為自己的作品可以萬古流芳了,卻想不到連遺臭萬年都指望不上,頂多是留個自己兒子孫子的消遣讀物——啊,說錯了,他們都絕後啦!我看不出在他們身上有任何……哦,我是說任何嚴肅和可愛的地方。因為該嚴肅的地方,他們顯得很可愛,而該可愛的地方,他們又顯得很嚴肅。嗬嗬,我是什麽時候沾染上木更津那樣的說話口吻呢?一副怡然自得而不管別人死活的樣子,說著其實自己也聽不太明白的話,還要假惺惺的對別人說這是內涵、這是深度。其實我隻不過是想說明他們完全的脫離了現實,將自己困死在密室裏咯!您說我這個比喻妥帖嗎?嗬嗬,說到這裏,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我自己呀。當然,作為一個作家來說,如果不能創造屬於自己的世界,那就是失敗的。但是請看看他們所創造的世界吧,那個世界裏隻有妖魔鬼怪,隻有抓耳撓腮的愚者,隻有有著各種怪癖的殘疾人,他們所寫的都是不存在於我們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按照我的理解,即使您要創造出一個新世界,也必須能容納我們這個舊世界,而不是完全的撇清了。就比如大人您哪!如此的英明神武,您的世界就是我們死去後的世界,就是在我們拋頭露臉一回後能好好安歇的天國。而他們呢?我不認為他們是作家,他們隻是一群賣弄詭計為生的小醜吧。得,您叫我來這裏也不光是想聽我說說我在他們那裏受到的委屈和看到的笑話吧?我還是繼續說說那間密室。我另外還發現一個奇怪之處,與之前不同的是,我發現密室中少了一樣東西。大人您是說鍾嗎?哈,沒錯沒錯,就是少了一隻鍾,一隻小小的鍾。誒?不過大人,您既然已經全都知道了,又何必問我呢?是在……哈哈,是在演戲嗎?看來我沒必要說穿呢,這遊戲比他們的好玩多了。我是說桌子上少了一隻鍾,對,而且是最小的一隻鍾。我深深的感到……好奇、古怪、寒毛直豎,以至於莫名其妙!為什麽要拿走最小的那個鍾呢?這對凶手而言有什麽好處?或者不拿走那隻鍾,凶手就要將自己死生置之度外?嗬嗬,大人您瞧,我的表述不像他們這樣狂妄和毫無趣味吧?我的意思是,這隻鍾表看來對於凶手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密室之王一共買來了十個鍾,從大到小一字排開在他的桌子上,那張桌子也是訂做的呢,不然可擺不下這麽多鍾表,即使擺下了,也大約會被壓扁吧,因為最大的那個比我的體重還重一些,而最小的那一個就完全可以藏在手心了,把手背過去,誰也看不出你手中拿了什麽。而凶手所拿走的就是那個最小的鍾。大人您究竟知道些什麽?不不,不應該這樣說,大人是全知全能的,因為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是……嗬嗬,但是話說回來,就算是那剩下的九個鍾表,我也覺得很奇怪,總是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但是始終說不出來。我感覺每個鍾表都相比以前變化了,都不是同一個鍾表了。但是實際上它們的確是同一個呀,凶手沒有必要去一一替換,而且鍾表外麵、鍾表裏麵都是密室之王的指紋,凶手難道殺了人後不但替換了鍾表,還握著密室之王冰冷的雙手一一撫摸過去嗎?想來就覺得變態呀!雖然說這種事情在他們之中不一定不會發生,但是我曾一一仔細的看過這些鍾表,的確是同一個,因為我無聊的時候曾經數過它們每一個在左麵的下方,上麵的木紋條理有多少條,嘿嘿,結果是完全一樣的。但是又令我不可思議的是,我總覺得它們都不一樣了,和我之前見過的那些鍾表不一樣了。哦對,用他們的行話來說,就是違和感。我之後深深的思忖過,不過後來覺得沒什麽必要思忖出來,反正密室之王死了的這件事情不會改變,至於凶手麽?我敢說即使抓出來了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由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所引起的事情,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嗬嗬,多謝大人的誇讚,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麽簡單的,不要鑽牛角尖也就罷了。大人您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我看到這輝煌巍峨的宮殿和玉樹臨風的您,心中就一陣春風啊……啊,不是那樣的意思,不是不是,我是說如沐春風,心情非常舒暢,比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感覺要順暢多了、自然多了。對,大人您說的沒錯,他們經常提到有“裝飾屍體”的事情發生,而他們自己也不停地用毫無意義的東西來裝飾自己的屍體。結果,您也看到了……攤手啊。當我去世的時候,身邊站滿了我孤老院的朋友,他們的淚是給我最好的、最真實的臨別贈言,而不是什麽花哨的密室。那盞開放在密室之王奪命神箭旁邊的台燈,正以它慘白的光暈向人們訴說,這一切都比不上在蒼老中死去更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