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有孕了
底下的掌聲響起來了。
陳曼麗從後台衝出來,一把抱住她,在她耳邊喊著:“成了!成了!你知道麽,你方才走得多好!多好!”
沈姝婉被她摟著,有些喘不上氣,可她笑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記者們湧到後台來,要采訪她。
問她叫什麽名字,是哪裏人,這衣裳是誰設計的。
陳曼麗擋在她前頭,替她答了。
她站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笑著,像一株剛開過花的忍冬藤。
人群散了。燈滅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
“走得好。”他道。
她轉過身,望著他。
他站在暗處,月光從窗外漏進來,在他腳下鋪開一片銀白。
窗外,廣州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照著那些騎樓,照著那些紫荊花,照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遠處傳來賣花女的吆喝聲,軟軟糯糯的,聽不真切。
第二場走秀設在三日後的午後,日光從騎樓頂上的玻璃天棚漏下來,將整條T台照得亮堂堂的。
昨日的成功讓陳曼麗信心大增,今日的場子比昨日還大,來的賓客也更多。
廣州城裏有頭有臉的太太小姐幾乎都到了,還有幾位從滬城專程趕來的,說是看了報紙上的照片,想親眼瞧瞧這些中藥刺繡的旗袍。
記者們也來了更多,長槍短炮的,架在T台兩側,把走道擠得隻剩窄窄一條。
沈姝婉在後台對鏡描眉。
今日的妝比昨日淡些,陳曼麗說,昨日的妝是給人看的,今日的妝是給衣裳看的。
她不懂這其中的分別,隻是由著陳曼麗在她臉上塗塗畫畫。
畫完了,她睜開眼,望著鏡中的自己。眉是遠山眉,淡淡的,像霧裏的山。唇是櫻桃唇,淺淺的,像剛開的花。頰邊沒有打胭脂,隻撲了一層薄薄的粉,白白淨淨的,像月光。
她今日穿的旗袍,繡著淡紫的芍藥和碧色的薄荷枝葉。芍藥在裙擺處,一朵一朵的,像剛摘下來似的。薄荷從腰間蔓延上來,爬過胸口,爬到領口,在肩頭開出幾片嫩嫩的葉。
前頭的音樂響起來了。錚錚淙淙的,像山間的清泉。
頭一個模特走上台了,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裙擺上繡著幾枝艾草,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底下的賓客安靜下來,看著那個女子從眼前走過,像一陣風。
沈姝婉站在側幕條後頭,等著上場。
今日她不緊張了。
昨日走過一回,知道那台有多長,知道燈光照在臉上是什麽感覺,知道底下的掌聲是什麽聲音。她隻是有些累。
這幾日忙著排練,忙著改衣裳,夜裏睡得晚,天不亮又醒了。
她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台上燈光雪白,照得她有些睜不開眼。
那光太亮了,白茫茫的,什麽都看不見了。
她腳下的台板像是在晃,又像是她在晃。她想抓住什麽,可什麽都抓不住。
腳下一軟,整個人便往前栽去。
驚呼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潮水。
她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聽見有人在喊“醫生”,聽見椅子倒地的聲響,聽見相機快門還在哢嚓哢嚓地響。
她想睜開眼,可眼皮太重了,怎麽也睜不開。
藺雲琛的心猛地揪起來了。
他忘了自己是怎麽衝上去的。
隻記得台上那些燈光刺得他眼睛疼,底下的驚呼聲像刀子一樣紮進他耳朵裏,他推開擋在麵前的人,一把將她抱起來。
她輕得嚇人,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
他抱著她往外衝,一路喊著“讓開”,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陳曼麗跟在後頭,眼淚糊了一臉,嘴裏不住地念叨著“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記者們還愣在那裏,有人舉著相機想拍,被秦暉一把按住了。
車子就停在門口。
藺雲琛抱著她鑽進車裏,陳曼麗也跟進來,握著沈姝婉的手,渾身發著抖。
“開車!”他喊。
司機嚇了一跳,油門踩到底,車子猛地躥出去。
她靠在他懷裏,呼吸很輕。
他低下頭,臉貼著她的額頭,那額頭涼涼的,沒有發燒。
他稍稍鬆了口氣,可心還是懸著。
醫院在城西,是廣州最好的教會醫院。
車子還沒停穩,他便推開門,抱著她往裏衝。
護士推著擔架車迎上來,他把她放在車上,手卻不肯鬆開。
“先生,您先鬆手,讓我們檢查。”護士道。
他這才鬆開手,看著那輛擔架車被推進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站在走廊裏,背靠著牆,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
陳曼麗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暉站在不遠處,不敢上前。
時間過得很慢。走廊裏的鍾滴滴答答地走著,每一響都像敲在心上。
他不知站了多久,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坐下來。
他在陳曼麗旁邊坐下,兩個人都不說話,隻是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門終於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問道:“哪位是家屬?”
藺雲琛站起身:“我是。”
醫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裏的檢查單,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恭喜您,夫人有身孕了。大約兩個月,胎兒很健康。隻是夫人近來太過勞累,休息不足,才引發了暈厥。往後要多注意休息,不能太操勞了。”
藺雲琛愣住了。他站在那裏,望著醫生那張笑眯眯的臉,像是沒有聽清。
“您說什麽?”他問,聲音有些發啞。
“夫人有身孕了。”醫生又重複了一遍,“兩個月了。”
藺雲琛站在那裏,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陳曼麗已經跳起來了,抓著醫生的手連聲問:“真的麽?真的麽?她好不好?孩子好不好?”
醫生被她搖得站不穩,連聲說:“好,都好。夫人身子底子好,孩子也好。隻是往後要多休息,不能累著。”
陳曼麗鬆開手,轉過身,望著藺雲琛,眼淚又下來了。
“你要做父親了。”她道。
藺雲琛站在那裏,望著那扇還沒有打開的門,笑了。
那笑容在他臉上漾開,像春日裏第一縷化開冰雪的陽光。
門開了。護士推著擔架車出來,沈姝婉躺在上麵,已經醒了。
“爺,”她輕聲道,“我沒事。”
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那手還有些涼,他將它貼在自己臉上,一點點捂暖。
“你有身孕了。”他道,聲音低低的,“兩個月了。”
她怔住了。望著他那雙有些發紅的眼睛,嘴角那怎麽也藏不住的笑意,也笑了。
她低下頭,伸出手,輕輕摸了摸。
那裏頭有一個小小的東西,像一顆種子,正在發芽。
遠處傳來教堂的鍾聲,當當當的,敲了十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