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亡秦必楚
這些年,忘與不忘之間,已是心力交瘁,就如一壇陳年女兒紅,一直小心翼翼地藏著,等到開封那日,佳釀仍是佳釀,卻才覺不知何時愛上了竹葉青。
“這個背景色不大好,凸顯不出模特身上的那套衣服,可以在後期調一下。”坐在會議桌首席的男人開口,檢閱著大屏幕上的廣告效果圖。
望著那張偶爾翕動的唇,天真承認,自己走神了,並未很專心地注意他在說什麽,她此刻悉心觀察的,是他的表情。
然而那張熟悉的容顏上,依舊是習慣性的淡漠,而那雙平靜無波的黑眸,甚至比平日更為深沉。
那天晚上,他究竟有沒有看到她和陳勖?
直到夢遊般地回到營銷部自己的位置上,她仍在琢磨。
周日一天,他並未和她有什麽聯係,所以她也無從揣測他的心情。
隻是她心裏卻很不爭氣地忐忑不安,總是在想,如果他看見了,他會怎麽想,而如果他問她,她如何解釋。
然而從晨會開始到現在,整整一個上午,都是風平浪靜。
電話突然響起,把她嚇了一跳。
“你好——”
剛拿起話筒,那邊就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言語簡短:“你上來一下。”
是秦淺。
他的語氣十分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天真在位置上坐了數秒,才起身往電梯走去。
站在他辦公室門口,天真深吸了一口氣,敲門。
“進來。”
“我還有點事,你先等一下,坐。”他緩緩出聲,頭也沒抬,目光仍停留在電腦屏幕上。
天真帶上門,在沙發上默默坐下。
“喝什麽?”他又問,視線淡淡掃過她,臉上毫無表情,“估計我這兒的茶你也喝不慣,咖啡好嗎?”
“隨便。”天真輕聲道。
“Rita,兩杯咖啡,糖奶另放,謝謝。”他接通內線吩咐。
天氣很好,陽光自落地窗瀉進來,一室通透,然而空氣裏卻有種窒悶感。
安靜的空間裏,隻有鍵盤和鼠標輕擊的聲音,偶爾他拿筆畫寫著什麽,紙上沙沙作響。
天真低下頭,任自己沉浸在這片靜謐得幾乎詭異的沉默裏。
“周末過得怎樣?”低沉優雅的聲音忽然浮在耳際,她抬起頭,愕然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還可以。”她回答。
“和你小姨逛街開不開心?有沒有滿意的收獲?”他又問,完全是輕鬆問候的語氣。
“拿了你的卡,刷了一條項鏈。”她誠實地答。
“就是這條?”他的目光淡然掠過她胸前的那顆晶瑩,似乎並不怎麽滿意的樣子,“馬馬虎虎,不過你喜歡就好。”
天真開始有些疑惑。
他的語氣,態度,神情都太過平靜,平靜到讓她覺得,也許那晚他真的沒有看見她。
這時Rita送了咖啡過來,天真起身接起,替她拿進來。
看著她走近,將咖啡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然後說了聲:“謝謝。”
“你要多少糖,多少奶?”她問。
“什麽都不用加,這樣就可以了,”他道,“本就是又苦又酸,加了糖也不過欲蓋彌彰。”
天真的手輕顫了一下,轉身退回到沙發坐下。
“有來無往非禮也,天真,”剛飲下一口苦澀的汁液,他已悠然出聲,黑眸凝視她,“為什麽你一點都不關心我這個周末過得如何?”
他的眼睛,總是淡定的,似乎對一切漫不經心,但隻有仔細看,才會發現那裏麵有讓人心驚的銳利和明亮。
天真聽見自己幹澀的笑聲:“你過得怎樣?”
“也還可以,”他微微一笑,“隻不過聽到一個有趣的故事,你要不要聽?”
“好。”她點頭。
“故事是這樣的,”秦淺倚進靠椅,娓娓道來,“有一天,一位其貌不揚的男士,帶著一位十分豔麗的小姐,來到商場選了一個價值不菲的手袋。付款時,男士掏出支票本,十分瀟灑地簽了一張支票。店員有些為難,因為這對夫婦是第一次來店購物。男士看穿了店員的心思,冷靜地對店員說:‘您擔心這是一張空頭支票,對嗎?今天是周六,銀行關門。我建議您把支票和手袋都留下,等到星期一支票兌現之後,再請您把手袋送到這位小姐的府上。您看這樣行不行?’於是店員放下心來,欣然地接受了這個建議,並且大方地承諾,遞送手袋的費用由該店承擔,他本人將會親自把這件事情給辦妥。但當星期一店員拿著支票去銀行入賬,發現支票果真是張空頭支票,憤怒的店員打電話給那位顧客,顧客對他說:‘這沒有什麽要緊啊,您和我都沒有損失。上星期六的晚上那位小姐已經答應了我的要求,多謝您的合作。’”
“天真,你知道這個故事在告訴我們什麽道理?”他講完,微笑著問她。
天真握著咖啡的手指關節泛白。
“你看,那位女士和那個店員都犯了同樣的錯誤,對於未來抱以太過美好的預期,因此忽略了潛在的風險。”秦淺看著她,語氣輕柔,“天真,你這樣聰明,一定知道沒有抓在手裏的成功是不算的,就算已有小勝,前路漫漫,有些道該不該繞,有些險路值不值得走,你都會考慮清楚,是不是?”
“你有話不妨直說。”天真冷聲回答,終於明白真正的戲碼已經開始上演。
“我以為,有些事不必等我來問。”他臉上的笑意未散,語氣卻十分淡漠。
原來,他是在等自己主動交代。
“你想聽什麽?”天真自嘲一笑。
“段天真,”許是她輕率的態度,讓他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就算我們是在做生意,也要講誠信吧。”
曾經她覺得他的聲音低沉動聽,仿佛溫柔撥動的琴弦,而此刻,同樣迷人的聲音,卻似一道淩厲的閃電,劈痛她的心。
已經很久,她以為心不會再這麽痛了。
可時隔多年,那種血液都緩緩凝結成冰的感覺,又開始在身體裏蔓延。
“你說得對,”她嘴角輕扯,露出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就算做生意,也要講誠信。”
望著他深黑不見底的眼眸,她的眼圈卻開始泛紅,可她仍倔強地笑著,絲毫也不回避他的目光。
“不過,恕我無法接受你的指責和侮辱,”她冷冷出聲,“不管你信不信,我做到了我的忠誠,但你沒有做到你的信任。”
他抿緊唇,盯著她臉上的表情,沒有言語。
她解下那條項鏈,擱在他桌上。
“真好笑是不是?”她輕聲開口,“我花錢,原本是買你的問心無愧,卻買了滴眼淚。”
說完這一句,她轉身離開,卻在握上門把的時候,又轉過頭來。
那一刻,秦淺覺得自己的心驀地揪緊。
“對了,”她忍著淚意,輕聲一笑,“還要告訴你,我一直都知道風險的存在,但對於未來,卻從沒有太過美好的預期。”
透過半掩的百葉窗,隱隱可見她疾步離開的身影。
而他坐在原地,很久都沒動一下。
“秦先生,Thomas,好久不見啊。”剛進餐廳,繞進屏風,年近六十的店經理就興高采烈地迎了上來。
“福伯。”秦淺笑著和他打招呼。
“坐這邊吧,比較安靜,”福伯將他們領至最好的位置,“老板昨天剛去曼城了,要不看見你一定很高興。”
“是很久沒見到阿南了,大家都忙,”秦淺微笑,“等他回來再聚就是。”
“先看要什麽點心吧,我讓他們先準備,”福伯把菜單遞給他們,“喝什麽?”
“Thomas點就好了,我看他現在比我熟。”秦淺笑道。
“福伯,我愛dim sum.”Thomas表情詼諧地聳肩。
“要龍井還是碧螺春?”福伯按他們以前的習慣問。
秦淺遲疑了一下。
“福伯,有沒有六安瓜片?”他問。
“這茶還真沒有,”福伯愣了一下,“秦先生,英國人也就知道茉莉花綠茶,就算是華人,喝中國茶的還是少。”
“沒關係,我就問問,”秦淺擺擺手,淡淡一笑,“那就沏壺鐵觀音吧。”
“六安瓜片?”Thomas略懂中文,有些好奇地問他,“那是什麽,Kevin?”
“一種綠茶。”他輕聲答。
——江南地暖故獨宜茶,大江以北則稱六安……怎麽,是不是開始發現我的魅力了?
嫣然笑語不經意間輕輕浮在耳邊,晶瑩剔透的茶水衝入杯中,水霧升騰裏,他忽然有些失神。
“秦先生啊,我經常看到好多女仔拎著Kevin Chun的紙袋到店裏來吃飯,還好開心地談你,猜你有沒有拍拖呢。”福伯親手從侍者托盤上端了點心布菜。
秦淺隻是淡笑,沒有說話。
“福伯,什麽是‘拍拖’?”Thomas蹙眉,對於新詞匯很是好奇。
“我講啊,他需要一個girlfriend!”福伯笑嗬嗬地開口,用極其不準的英文發音解釋。
“對,你說得對。”Thomas讚同地拍他的肩,語氣調侃地望著對麵表情沉默的男人。
“你拿我開玩笑,怎麽不想想你自己?”待福伯離開,秦淺喝了口茶,淡然出聲。
“我這不是還沒有機會嗎,要是有,我一定抓住,”Thomas笑,藍眸注視著他,“Kevin,我們都不能為過去而活著。”
“過去又怎麽了?你們有名的首相丘吉爾還說過——你回首看得越遠,你向前也會看得越遠。”秦淺緩緩出聲,依舊是風輕雲淡的語氣。
“當你看深淵夠久時,深淵也會回看向你——這是尼采說的。”Thomas挑眉回敬,“你知道,有時候帶著點瘋狂偏激的人往往最為純真,能看到實情。”
“可是你我都已不是會瘋狂能純真的年紀。”秦淺笑,修長的指轉了一下玻璃杯,裏頭的茶葉輕輕漂浮,他的眼神有一些恍惚。
“你要買什麽自己決定就好了,不用問我……”身旁有人經過,打著電話。
——真好笑是不是?我花錢,原本是買你的問心無愧,卻買了滴眼淚。
倔強的聲音又在心頭隱隱飄過。
他這是怎麽了?眉心輕蹙,他有些氣悶地想。
從上午到現在,更確切地說,從上周六晚上到現在,他都被莫名其妙的思緒所困擾著。
許多畫麵,聲音,總是會不經意地躥上心頭,挑戰著他素來平靜淡定的心情。
會議室裏,他聽過她壓抑的哭聲,巴黎街頭,他看見她落寞地彈唱,他帶著傷心醉酒的她回家,第一次擁抱是她最無助的時候要求的,那一夜他聽她講述她心底的那些陰暗……他知道她所有的傷痛,脆弱,茫然,所以也明白曾經的那份感情,和那個男人在她心中的分量。
他清楚記得,午夜街頭,那一對相擁的年輕身影,一眼望去,那樣動人的風景,連周圍的燈火都闌珊失色。
觸到了她震驚的目光,他視若無睹地轉過頭。
燙著了手,他也若無其事地彈掉煙灰。
他依舊握著酒杯,和同伴們談笑風生,隻是突然有些心不在焉。
——請你讓我相信,這世上仍還有值得我喜歡的人。
她曾望著他說,眼中含淚,卻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
就像今天在他辦公室,她明明紅了眼眶,背影卻依舊決然。
喜歡,什麽是喜歡?
他自嘲地一笑,已經不願再去想,為何上午在等不到她一句解釋時,他向來引以為傲的自製力會輕易瓦解。
他那些話很刻薄,他知道。
可已經說到如此絕地,也好。
“對了,Jean明天和另外兩名同事去德國,和那邊幾個代理商會談。”Thomas瞅著他沉默的表情道。
“是嗎?”握杯的手微微一頓,秦淺神色平靜地放下杯子,慢條斯理地拆開筷子上的紙套,“去幾天?”
“要去柏林、法蘭克福、慕尼黑,還有多特蒙德,所以要三天的樣子。”Thomas答。
“哦,”秦淺點了下頭,“這個叉燒酥今天做得有點油,你脂肪肝,少吃一點,吃蝦餃吧。”
Thomas一怔,看著他半晌,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來來來,下午茶點,Jean帶回來的巧克力……”
“嗬嗬,我最愛Feodora的薄板……”
外麵傳來一陣喧鬧,秦淺抬起頭,透過半掩的百葉窗,望著外麵的人影攢動。
隻是數秒,他的視線又回到設計圖中去。
“Kevin,Jean給你的。”Rita敲門進來,把包裝精美的金屬盒放在桌上,又轉身離去。
秦淺依舊聚精會神地望著電腦屏幕,房間裏此時的安靜,和外麵享用下午茶的氣氛截然不同。
許久之後,他才靠在椅子上,黑眸靜靜注視那個盒子。
她回來了。
拆開包裝,裏麵也是巧克力,和別人並無不同。
她似乎並沒有幼稚地和他賭氣,依舊一視同仁地給他帶份小禮物。
掰了一小塊巧克力放入口中,濃烈的苦澀感在舌尖漫開,一直滑入肺腑。
他忍不住懷疑,這是他吃過的最苦的巧克力。
拉開門,熟悉的身影頓時躍入眼簾,她還沒有離開設計部。
這一瞬間,他不由得一怔,停住腳步。
她背對著他,正在和一名同事說話,窗外午後的陽光,正透過明淨的玻璃照進來,淡淡的光暈籠著她的側臉,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她在微笑。
她已經不是初遇時那個茫然的小女孩,已經開始成長,變得瀟灑堅強。
他也可以想象她的笑容,燦爛明媚,像暖春的花開。
收回視線,他繼續往前走。
而她卻突然轉過身來。
猝不及防,彼此就這樣照麵。
她的笑容,僵在嘴角,然後慢慢消失。
而他,始終神情淡漠,卻在發現她表情變化時,胸口微微一痛。
天真瞪著他,覺得一顆心被生生地揪了起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幾天,奔波忙碌,也看到許多美麗的異國風景,她以為自己是充實的、快樂的,直到此刻,在這一眼看到他的瞬間,她才知道所有都是假的——那些她自以為無懈可擊的笑容,輕鬆愉快的心情,繁忙工作帶來的充實,都是假的。
她的心,仍空落落的,仍在痛著,酸楚著,胸口繃緊的一根弦,在看到幾步遠外的這張臉,一下子就斷了。
然而即便如此,她仍是勉強撐起一個笑容,挽回她可憐的尊嚴。
“嘿,老板。”她主動打招呼,嘴角帶著禮貌的笑容,從他身邊走過。
他跟在她後麵,也走向電梯。
“上還是下?”走進去,她問,笑容不變。
黑眸深深凝視她平靜的表情,他開口:“下,二樓。”
她按下數字。
到四樓時,她邁出去,朝他微笑:“再見。”
他隻是望著她,一言未發。
電梯門緩緩合上,掩住他深邃的目光,和忽然陰沉的臉色。
夜風冰涼。
裹緊大衣,天真望著不遠處水波瀲灩的泰晤士河。城市的燈火這樣絢爛,連月光都變得蒼白。
頭頂深藍的天幕上,點點寒星閃爍。
她仰起臉,閉上眼,耳邊隻剩下輕輕掠過的風聲。
心口的寂靜深不可測,這樣空洞,仿佛連風都能吹進去,穿過身體,讓血液變得冰涼。
你的那顆眼淚呢?
方才吃飯時,米蘭問。
她撒了謊,說隻是忘了戴上。
倉促之間,第一反應,說的卻不是真話。
為什麽?她問自己,是有不甘心的吧。
米蘭凝視她良久,這世上原本就沒有不勞而獲的東西,再試,再失敗,更好地失敗。
她笑,這不像你的原話。
是一位荒誕劇作家說的。而人生,本就是一場場荒誕劇,幕起幕落。
隻是這一次,戲還沒唱完,卻已散場。還君一滴淚,卻倒流進我心。
從手提包的內袋裏找出一盒煙,還是那回在會議室裏他送給她的黑色大衛杜夫,又從口袋裏掏出在便利店買的火機,她點燃一支,狠狠吸了一口,劇烈咳嗽,嗆出了眼淚。
星火在指間閃爍,熟悉的煙草氣息蔓延,有種溫暖的錯覺。
生命太過短暫,很多東西,今天放棄了明天不一定能得到。
而如果你不在我身邊,我這樣想念你。
燈光打過來,又消失,汽車馬達聲漸漸遠去,她仍然坐在原地一動未動。
這樣患得患失的情緒,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是那次她和陳勖僵持不下,他開著車緩緩停下,看著她說“上車”的時候?是他在夜裏溫柔擁著她,輕聲說“那些不是你的錯”的時候?還是他從後頭追上來,緊緊牽住她手的時候?
“天真。”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忽然在夜色裏響起。
她怔了一下,緩緩轉過頭。
幾步遠的地方,秦淺站在那裏,黑色大衣,靜靜地望著她。
看著他走近,她慌亂地從長椅上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臉頰迅速發燙。
秦淺走近,在她身旁的長椅上坐下,抬頭望著她。
她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被逮了現行,手足無措。
“天真,這麽晚,你怎麽還沒回去,”他緩緩開口,“坐在這裏,不冷嗎?”
“我……隻是路過。”錯愕驚慌之餘,她說了一個最爛的借口,連她都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頭。
大半夜的,誰會在這裏路過,然後坐在河邊吹冷風?
可是怎麽也不願意承認,告別了米蘭坐了地鐵,竟鬼使神差地在公司這邊的地鐵站下車,然後莫名其妙地走到這裏來。
直到望著夜色裏的大樓,她才驚覺自己在做什麽。本來下定決心,不再想他,不再理會這個自以為是又言語刻薄的男人,可沒有用,一雙腳恁不爭氣,完全不聽使喚。
“路過?”他聽著她拙劣的謊言,看著她窘迫的樣子,居然淡淡一笑。
“我走了!”他的笑,讓天真越發無地自容,扔下一句便要離開。
“天真,”他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炙燙著她,漆黑如墨的眸凝視她,“有勇氣偷窺別人的生活,卻不敢陪我再坐一會兒?”
“我沒……”辯解的話語到了嘴邊,卻又咽了下去,天真隻覺得心中萬分酸楚——她的心思,她這樣近似於花癡的行為,他都明明白白地看著眼裏,心裏再通透不過。她說得再多,也不過是欲蓋彌彰,出盡幼稚的洋相。
她掙開他的手,在他身旁坐下來。
“謝謝你的巧克力。”秦淺看著她沉默的神情,低聲開口。
方才開車過來,匆匆一瞥間他以為是自己看錯,泊好車卻不由自主地走了過來,當看見長椅上熟悉而單薄的身影時,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瞬間變得劇烈,那是他已許久未曾體會的節奏。
“不客氣。”她回答。
“很苦。”他補充道。
“我給別人帶的是Feodora,”她遲疑了一下,輕聲道,“隻有你的是Hachez,主打苦巧克力。”
“你是故意的?”他一怔。
“是。”她誠實地回答。
他沉默半晌,嘴角浮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笑意。
她也沒有說話,隻是下意識地揉著自己的手套。
潔白的腕間,黑曜石手鏈滑了下來,閃著幽暗神秘的光澤,在她還沒來得及縮回手之前,他拉住了她的手腕。
“給我看看。”他審視她閃躲的目光。
黑色的珠鏈猶帶著她的體溫,他掂在手裏,察看半晌才問:“怎麽回事?”
手裏的鏈子,分明已經改頭換麵。
“在法蘭克福的機場等待過安檢時,被前麵一個女人的手提包掛飾鉤住,她突然一拉鏈子就散了,我買了根頭繩,回來的飛機上重新穿上的。”她有些尷尬的解釋,支吾著,“我覺得這種材質的東西還是有點靈性的,所以才想挽救一下……”
“還是十六顆,一顆都沒少,”他把手鏈重新戴回她腕上,望著她抿緊的唇,蒼白的小臉,聲音輕柔,“天真,都散到地上,一定很難找吧?”
“有別人幫我一起找,”她喉中緊窒,嗓音輕顫,“因為我說,這根手鏈對我來說很重要。”
“多重要?”他問。
天真望著他的側臉,星光下,他的輪廓冷峻英挺,有種說不出的迷人。
而他的眼睛,一直漆黑深邃,窺不透一絲情緒。
省省吧,段天真,快收起你的春秋大夢逃回家,你根本不是這個男人的對手。
她低下頭,忍不住自嘲一笑。
“天真,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的聲音,依舊在她耳邊平靜地拷問,“隻是一根手鏈,對你而言有多重要?”
“還有,你為什麽要回來,回到這裏?”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她泛起霧氣的水眸。
他本想讓她自由,可她卻偏要回來。
毫無預期地又出現在他的視野裏,打擾著他平靜的情緒。
“我想看看你,”她驟然出聲,在眼底的晶瑩堆積成第一滴淚時,她有些負氣地,抬手狠狠抹去,“我回來,隻是突然想看你一眼。”
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聽著她說話。
“那天,我說我買了一顆眼淚,其實想想,也沒什麽關係,”她苦澀一笑,“值與不值,隻有當事人知道,就算你也笑話,那又怎樣呢。”
“天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看著她臉上那些脆弱與倔強交織的柔情,那些總是讓他覺得措手不及的曖昧,聲音有些低啞。
“我知道,我正在選擇過一種將來我也許會後悔的日子——”
尚未出口的話語,忽然淹沒在一個溫柔的吻裏,天真頓時怔住,腦海裏一片空白。
呼吸裏是他的氣息,箍住她腰際的大掌,力道越來越緊,可是他的吻卻是極致的輕柔,憐惜地,寵溺地,她從未想象過,一個吻可以是這樣銘心刻骨的纏綿與溫柔。
漫天的星光忽然璀璨,心裏所有的酸楚與甜蜜交織在一起,他沒有回以任何言語,她也不知道他會說什麽,隻覺得一切一切都融化在這個吻裏,再動人的話,也比不上他的吻令她心醉情迷。
耳鬢廝磨。
天真。
她從來沒有聽過別人用這樣魅惑的聲音吟詠她的名字,溫熱的呼吸徜徉耳邊,而她有如走失在某個陌生而瑰麗的迷宮,所有的思緒和記憶都散漫而淩亂。
他的耳語,他的吮吻,他的低吟,他的酣歎,他的愛撫,還有他的呼喚——
天真。
她如慵懶的貓兒,微微睜開眼。
不要,我好想睡。
是誰的聲音,有著嬌嫩誘人的沙啞?
“不要什麽?”耳畔的笑語,忽然變得清晰。
意識恢複了一些,落地燈的光芒曖昧地灑在角落,窗外明月,照著地毯上四處零落的衣服。
偉岸的身軀熨帖著她光裸的後背,他撫著她的腰,她怔了一下,感覺到他的欲望又開始蘇醒。
“我剛旅行了好幾天……”控訴裏,幾乎帶上哭音。
“我知道。”他輕笑,凝視她臉上的困倦。
她自己並不知道,紅豔的小臉上,那種想睡卻又不能睡的無奈和委屈是怎樣的嬌俏動人。
情難自禁,著了魔。
他依然霸道地將自己完全深入至她生命裏,繼續沉淪於她的柔軟,享受她無助的渴望和回應。
他喜歡這個他一手帶出來的小情人……天真,她叫天真,而此時,竟如此妖嬈。
他恣意品嚐她舌間的甜美與溫潤,喜歡她怯怯跟著他唇舌糾纏的生澀,享受她時而攀附時而推拒的小動作。
和他相比,她實在太青澀。
因而她的反應也是最自然最熱情的,為了她的敏感而茫然的探索,他在她令人發狂的回應中一再隱忍,甘願為她飽受折磨,隻為了讓她得到最極致的快樂。
天真——他幾乎恨恨地,一遍遍喚她的名字,他該怎麽懲罰這個一再勾引他的元凶。
瀕臨崩潰。
迷蒙的月光,悄然注視他們如火交融的美景,激切難抑的吟哦。
長夜,有時盡。
深思的目光沉默凝視臂彎裏的睡顏,冷峻的眉宇間蹙起一絲茫然。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控。
下意識地摩挲手上的戒指,無名指上,已留下一圈明顯的戒痕。
從來舍不得摘下,饒是再堅硬的貴金屬,也留下了經歲月累積的劃痕。
親愛的Lucia,如果你知道有個女孩正奮不顧身地喜歡我,如當年的你一樣,你一定會為我高興是不是?
可失去的滋味,我隻能承受一次。
我已經害了你。
如果有失去的可能,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留住。
我讓她自由,她卻仍是要回來。
Lucia,你一定在氣惱我的貪婪和猶豫,就如從前你指責我對待你的態度一樣。
如果愛情真有你所說的那麽甜美與偉大,為何命運要將本該屬於我的罪與責加諸你的身上?
所以,這一次,我不想再愛,這樣,到最後,誰都會好過一些。
如果有一天她要離開,我一定會放她走。
“高層員工餐推薦:紅燒牛腩,一品雞湯,瑤柱扒菜心。”
天真坐在副駕駛位置上,低頭看著剛發來的短信。臉上揚起無奈卻甜蜜的笑意。
他知道她今天能早下班,便進而榨取她的時間讓她去做煮飯婆,徹底資本家嘴臉。
“Thomas,麻煩你一會兒在前麵那家Marks&Spencer停一下,我去買點東西。”她微笑道。
“食材?”十分鍾後,Thomas瞅了眼她拎上來的綠色購物袋,玩味一笑,“要下廚?什麽時候讓我嚐嚐你的手藝?”
天真笑:“你要是願意,今天也可以。”
“嗬,Kevin怕不會這麽熱情,”Thomas挑眉,“你不要告訴我你買這麽多是一個人吃的。”
天真訕笑。
Thomas也是老江湖,早就練就火眼金睛,更何況他本就是秦淺的好友。隻是她和秦淺之間種種,與別人也無幹,傳出去不免諸多紛擾,倒不如真真假假,就這樣如墮雲裏霧中讓人猜不透也好。
“你回來了。”
輕柔笑語,隨著他關門的聲音響起。
他轉過身,她剛將手中端著的盤子放在餐桌上,係了一條粉紅色的新圍裙。
嘴角鉤起一絲不自覺的溫暖弧度,他將奶白色的紙盒放下。
“草莓夏洛特!”她打開,驚喜輕呼。
“餐後甜點。”他道,有些無奈地看著她,怎麽為一個蛋糕就會開心成那樣子?
叉子與瓷盤發出清脆快樂的碰撞聲。
“好吃嗎?”他望著她晶燦的眸問。
天真一怔:“是我做的飯啊,怎麽換成你來問?”
“我看你吃得特別香。”他微笑。
“因為秀色可餐。”她俏皮地答,貪看他此刻柔和的表情。
“來。”嬌滴滴的呢喃,突然在耳畔浮起。
“什麽?”他抬頭,卻因為伸到眼前的銀叉而愣住。
他從來沒有被人喂過,這種感覺,很奇怪。
可是她明亮的笑臉,讓他無法拒絕。
“張嘴。”她命令,聲音軟軟的。
他像被催眠一樣,吞下那塊牛腩,淡漠的容顏上,閃過一絲局促。
天真忽然想笑,一張嘴怎麽也合不攏。
“段天真。”在她的笑聲裏,他忍無可忍。
手機鈴響。
她小跑到沙發那邊拿起電話接聽。
方才歡快的語氣沉靜下來,她簡短地和對方講話。
在吃飯。
還好。
嗯,再見。
“是陳勖。”坐回餐桌旁,她誠實地交代,偷偷打量他的表情。
他有點想笑,卻本能性地抑製成不動聲色。
“和誰講電話是你的自由,天真。”他語氣溫和,“在你眼裏我有那麽小氣嗎?”
天真搖頭。
“其實那晚真的很突然……”
“那晚是意外,對不對?”她本想繼續解釋,他卻打斷了她的話,微笑看著她。
“嗯。”她又點頭。
“我在乎你的看法。”沉默半晌,她突然補充道。
“為什麽在意我這麽多?”他抬眼,凝視她低垂的小臉,“你甚至並不了解我是什麽樣的人。”
“我以為,我隻要喜歡你,並不一定要了解你。我看見的,與我相處的秦淺是什麽樣子,那麽你就是什麽樣子。”她迎視他的目光,語氣真誠。
他淡然垂眸,避開她的視線,掩飾心中震顫。
也隱隱慶幸,還好,她隻是說喜歡。
“你的歪理總是一套套的。”他故意潑冷水,不想給她太多回應。
“其實我知道的也挺多的,”對於他的態度,她絲毫不以為意,“比如說,你雖然是設計師,但自己卻隻愛簡單幹淨的款式,大多衣服都是黑白灰,從不隨便亂放東西,睡覺的時候習慣向右側,但睡熟了一定是趴著的,想事情的時候手會插在西褲口袋裏,開會的時候如果推了一下眼鏡就代表你對什麽不滿意,可以換下個話題了,偏愛喝有汽的水……”
“行了。”他阻止她繼續以魔音穿腦,拿起餐巾拭去唇邊笑意,也給自己時間緩和心中湧**的溫暖情緒。
“有沒有人說你像隻小鳥。”他道,望著她愕然的神情。
“為什麽?”她問,顯然對這個形容一頭霧水。而他卻沒有回答,無視她的一再追問。
他想起剛認識她的時候,就覺得她像那些在他窗外飛過的鳥兒,慌慌張張的,似乎想找個地方停下來,卻又充滿了警覺,不敢停留太久,所以一直在飛。
等到現在,她終於選擇在他身邊停下,卻唧唧喳喳的,一刻也不消停。
他這樣想著,冷峻的臉上,慢慢浮起自己沒有察覺的笑意。
而天真盯著他可疑的笑容,百思不得其解。
門鎖輕響,有人躡手躡腳地走進來。
原本沉睡中的男人驀地睜開眼,緩緩坐起身。
“嘿,爸,你果然感覺敏銳,”小帥哥放下手中拖著的箱子望著他,“中國境內會有暴雪,所以我們提前回來了,我是想給你一個驚喜……你什麽時候開始**了?好像胖了一點,但線條還是很完美,cool.”他詫異地盯著父親寬闊的胸膛,吹了下口哨。
秦淺拿起一旁的T恤套上:“你應該告訴我一聲。”
“老師送我回來的,”Sean道,“我得洗個澡,睡一覺。”
“好吵,幾點了……”嬌柔的聲音,懶洋洋地在空氣中飄**。
Sean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英俊的小臉上充滿震驚——怎麽會有女人的聲音?
然後他看見,一雙潔白的玉臂,正妖嬈攀附他老爸腰際,而後者隻是淡淡開口:“還早,你再睡會兒。”
“爸,你**有女人?”他抑製不住心中的震撼,驚愕質問,“她是誰?”
Sean?
朦朧中,天真蹙起眉,似乎聽見了那個小鬼的聲音。
揉著眼睛坐起身,卻被秦淺一把拉到身後,用被子蓋上她胸前的春光。
“段天真?”稚嫩的聲音怒吼,一下子驚醒了她。
“Sean,你回來了?”她瞪大眼,再看見這個小家夥,其實她還挺高興。
“你為什麽在我爸**?”Sean卻完全沒有她的好心情,“老爸,原來你給我的‘驚喜’要大得多。”
“注意你的態度。”秦淺不悅地蹙眉。
“我在客廳,等你們穿好衣服再談。”他扔下這句話,表情憤然地離開。
“他是不是在生氣?”天真忐忑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小孩子脾氣,不用理會他。”秦淺道,抬手安慰地撫了撫她柔軟的頭發,眼神卻有些不快。
“段天真你果然厲害,一個月多點的時間就把我爸勾引到手。”
剛踏入客廳,一句嚴厲的指責就生生凍住她的腳步。
Sean望著她,漂亮臉龐上彌漫著和他父親神似的冷峻表情。
天真頓時啞口無言。
秦淺說他是孩子脾氣,可她明白,孩子最純真也最殘忍,因為不諳世事,所以他們對自己的感覺誠實,說話做事也就不會在乎是否會對別人造成傷害。
即使是當初已經懂事的她,也對父親和他的小妻子避而不見,更何況眼前這個還不滿十歲的小男孩。
“多少女人想爬上我爸的床都沒成功,沒想到你這麽有能耐,我真是好奇,你哪一點比得上我媽媽,”他冷笑,藍眸裏充滿敵視,將手中的東西砸向她,“你自己看,我爸錢包裏一直放著她的照片,他從來都沒有把婚戒摘下來過——”
“住口,Sean,”秦淺驀地喝止他歹毒的言辭,“你怎麽能這樣說話!”
可是已經來不及,天真撫著門框的手,指尖泛白。
她蹲下,撿起那個錢包,緩緩打開,凝視裏麵的照片,巧笑嫣然的女子,有一雙迷人的藍眸,仿佛陽光下的大海,明媚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爸,你說過你會永遠愛媽媽的,”Sean眼圈發紅,卻倔強地質問父親,“你怎麽忘記自己的話?”
“不是你想的那樣,Sean,”秦淺沉著臉,“你必須道歉,你不該這麽說她。”
“憑什麽?難道我說錯了嗎?”Sean毫不退縮,“我還以為她和別人不同,結果也不過和那些對你有所企圖的女人一樣!”
“Sean,說中文!”秦淺震怒。
他們在講意大利語,語氣激烈。
天真聽著他們爭吵,卻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她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人,被隔離在外。
“夠了。”淡然輕語,打斷了父子間充滿火藥味的對話。
一大一小同時望向她。
“Sean,”她抬眸看著神情憤然的小男孩,徐徐開口,“失去母親的滋味,我體會過,向來讓我依賴敬愛的父親被搶走的感覺,我也經曆過。”
她走過去,將錢包輕輕放在茶幾上。
“既然這是你爸爸珍愛的東西,怎麽可以亂扔?”她微微一笑,語氣輕柔,“我看見你媽媽了,她比我漂亮許多。”
“可不可以讓我們單獨談會兒?”她抬頭,懇求地望著秦淺。
他沉默望著她,然後點頭,舉步離開。
天真並沒有坐下來,而是走到開放式廚房,動手做早餐。
“你還沒吃過東西吧?”她問。
“不用你管。”Sean沒好氣地開口,“我們沒什麽好談的。”
天真笑笑,沒有說話,係上圍裙,攪勻蛋液,倒牛奶,加熱平底鍋,塗黃油,煎吐司。
浸了蛋液和奶汁的吐司漸漸染上金黃色,空氣裏充滿濃香。
“French Toast,”她將潔白的餐盤端上桌,“你爸爸說你最喜歡這個,要糖漿嗎?”
Sean瞪著她不說話。
清晨的陽光裏,眼前的女人係著圍裙,往玻璃杯裏倒著牛奶,笑容溫柔。
呼吸裏是食物誘人的香氣。
記憶中,某個場景突然被喚醒。
——Sean,媽媽做了你最喜歡的French Toast.
熟悉的聲音帶著寵溺的笑。
“Sean,你可以當我是你爸請來的煮飯婆。”另一個聲音以中文說,有些討好地。
她口氣這麽卑微……天真偷眼瞧了一下小家夥,英俊的小臉上閃過一絲掙紮。
“可我爸不會和煮飯婆上床。”他固執得很。
天真結舌,這個小鬼,他可以說得更直白一些!
“據我所知,你爸很享受。”她豁出去了。
Sean小臉驀地漲紅:“你這個可怕的女人——”
“你爸不會愛我。”冷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他怔忡地望著眼前這個女人,她仍在笑,可是那笑容卻是苦澀的,帶著點自嘲。
“你爸不會愛我,Sean,”她看著他,又重複了一遍,“他愛的是你母親,她在你爸心中的地位是沒有人可以取代的。”
“Sean,無論是作為上司還是一個男人,你爸爸都有值得我欣賞和迷戀的理由,而且是他帶我從以前的不愉快中走出來,我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感覺,很溫暖,好像每一天都會過得很充實,可我永遠不會把他從你和你母親那裏搶走,我不會,也不能做這樣不自量力的事情,就算有一天他真的愛上我,他對我的感情,也絕不會比對你母親的多,你明白嗎?”
她淡然垂眸,在說服他,也像是在說服她自己:“如果你真的要把我和你母親擺在一起競爭,這是不公平的,因為我從一開始就輸了,連競爭的資格都沒有。”
Sean沉默望著她,突然覺得心裏有些難受,可卻不願意承認,這個女人語氣和表情流露出來的自憐自艾和倔強讓他忍不住有同情的錯覺。
“算了,我說不過你。”他找了個差勁的借口,結束這讓他不舒服的談話,“我去洗澡。”
天真依舊靜靜地坐在餐桌前,她喝了一口牛奶,以右掌撐在臉側,狀似輕鬆悠閑,其實是在掩護自己微濕的淚顏。
臥室裏,秦淺背靠著門,神情沉默。
“餓了。”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陽光,他坐下來,拿起手中的刀叉,開始解決盤中的食物。
“喂,那是——”天真已經來不及阻止。
“如果他想吃,再做。”他答。
“可是……”她鬱悶地望著盡情享用的他。
“可是什麽?”他蹙眉瞥了她一眼。
果然是隻聒噪的小鳥,他之前的形容一點兒也沒錯。
甚至,竟讓他忍不住有種不切實際的幻想,把小小的她撿起來,裝在他的口袋裏,在這個世界上,四處行走。
而無論去到哪裏,他一低頭,她肯定還厚臉皮地賴在那裏。
“你去哪?”剛要跨出的腳步,因為電梯門口的身影而驀地止住。
眼看門又要緩緩合上,天真連忙伸手按住下金屬鈕,邁了出來。
“我回家。”她輕聲回答。
“我買了特級西冷,晚上可以做牛排,”秦淺緩緩開口,“你喜歡什麽牌子的沙拉醬?我不知道我買的這個你是不是喜歡……”
“我說,我回家。”她鼓起勇氣,打斷他。
“冰箱裏是不是還有冰淇淋?”他盯著她的臉。
“我——”
“你是在跟我賭氣嗎,天真?”他微微一笑,聲音溫和。
她抬眼,卻因為他眼底的冰寒而驀然怔忡。
“自從那天和Sean見麵之後,你就一直在跟我鬧別扭。”他鋒利地指出症結所在。
她搖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不是,她是在跟自己賭氣。
一方麵,她討厭這幾天心神不寧的自己,另一方麵,她又在逃避去秦淺住處……她害怕Sean那雙清澈的藍眼睛。
盡管她當時能從容應對,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那天一走出門,她勉強挺起的肩背便驟然垮下來。
任她再沒心沒肺,Sean的話仍一遍遍地回**在耳邊。
她不是神仙,她隻是一個最最普通的女人,就算是純真無邪的孩子,看到自己喜歡的洋娃娃被人搶走也會難受。
而其實,現在是她搶走了別人的東西。
——多少女人想爬上我爸的床都沒成功,沒想到你這麽有能耐,我真是好奇,你哪一點比得上我媽媽。
他答應與她交往的那天,她怎麽沒去買彩票?這般好運,一定能中大獎。
“天真,我可以另外安置一個住處。”秦淺凝視她低垂的小臉,聲音沉緩。
他並非不了解她的感受,也願意為此努力。
“不要,Sean知道了更不好,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的父親有第二個‘家’。”她反對。
“那你要如何?”他蹙眉,聲音轉冷。
“過幾天再說吧,”她道,“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
黑眸染上一絲薄怒,他很不滿意她這種敷衍的態度。
可是她為什麽要生氣?他無奈地想。
他不喜歡這種被她拒之門外的感覺,不喜歡看到她這種垂頭喪氣的樣子,不喜歡她這種逃避懈怠的態度。
仿佛她在猶豫,在退縮,有點心灰意冷。
然後他不悅地發現,她又開始影響他的情緒。
“我想回家靜一靜。”她說,手指不安地抓緊皮包帶。
他瞪著她。
“你需要靜多久?”他的聲音裏,夾著輕淡的諷刺,“你是自由的,天真。”
低醇迷人的嗓音,飄**在空氣裏,她愕然抬頭,他卻舉步從她身旁走過,再未看她一眼。
她獨自在電梯前站了許久,才邁著僵硬的步子離開。
湯姆克魯斯扮演的政客,感覺像一個明明適合Gucci或Dolce & Gabbana浪**公子風的男人硬是套著Giorgio Armani優雅含蓄的西服。
冗長的對白,不斷切換的畫麵,有些人已經浮躁地小聲聊天,隻有天真靜靜地望著大屏幕,聚精會神。
很多時候,轉移注意力是平複情緒的好方式。
手機震動起來,她像被從夢中驚醒,匆忙從包裏翻出手機,拿在手裏就奔離座位,跑到門外。
“Hello.”她呼吸急促。
“天真?”熟悉的聲音傳來。
她愣了一下:“是你。”
本來懸在胸口的一顆心又緩緩落回原地。
“你以為是誰?”陳勖在那邊淡然一笑。
“在做什麽?”他問。
“看電影。”她答。
“一個人吧。”他準確地猜測出來。
“嗯。”她輕聲應道。
“我剛下班,一起吃個晚飯吧,”他開口,“你在哪裏,我現在開車過去。”
“O2。”
Nando’s葡萄牙風味的烤雞翅,辣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不是吧,你以前不是挺能吃辣的?”陳勖驚訝地望著她,“我還是被你帶出來的無辣不歡。”
她不回答,一邊吃著,一邊狂掉眼淚。
“看了什麽電影?”陳勖問,將餐巾紙推給她。
“獅入羊口,”她答,鼻音濃重,“反戰片,全是大段大段的政治性對白。”
“既當婊子又立牌坊,老美傳統風格,”陳勖輕嗤,“一個人看這種片子,你思想覺悟真是越來越高了。”
“立牌坊比當婊子容易,”她沒好氣地回嘴,“立個牌坊才多少錢?木板花崗岩隨便挑,當婊子得多大勇氣?”
陳勖瞠目:“你吃火藥了?”
“Shit!”天真扔下叉子,“這兒的飯還是這麽難吃,我怎麽這麽惡心,還總是希望它能好吃點,點了一次又一次!”
朽木不可雕!就像某個混賬男人!
他有什麽了不起?
——你是自由的,天真。
他那是什麽屁話!
輕描淡寫的一句,好像什麽都和他沒關係,好像他就是家旅館,她什麽時候留什麽時候走都是她一個人的事情,拽什麽拽?就算是五星級酒店人家好歹也要說聲“歡迎下次光臨”,而他仿佛一直在等著她主動離開!
他難道不明白,隻要他稍微再堅持一下,她就會奮不顧身地跟他走嗎?
她現在的感覺很糟糕,很挫敗。
精明如他,冷靜如他,根本不屑於死纏爛打的戲碼,他看透她在鬧情緒,卻完全沒有耐性奉陪。
是你倒貼的,段天真!
她懊惱掩麵——她怎麽會淪落到這種地步?而且即使到這個時候,她還眼巴巴地等著他的電話。
明明是不正常的關係,她怎麽能指望他像一個尋常戀愛中的男朋友來撫慰哄騙她?
“天真。”輕柔的聲音,將她從自責自怨的哀思中喚醒。
陳勖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卻不打算開口詢問。
“什麽?”她心不在焉地抬眼。
“我後來回去找過你。”他說,黑眸深深注視她。
天真微怔:“你說過。”
“你記得嗎,從前晚自習結束我送你回家,總是看見你房間燈亮了我才離開。”
“我知道。”她紛亂的思緒裏,滲入回憶的光影。
“來英國之後,我一直都避免想起關於你的一切,”他緩緩出聲,“直到有一天,小鄭借我的書,發現裏麵有一張你的照片,玩笑間他不小心把照片撕壞了,那一刻,我不知自己怎麽了,像發了狂一樣,和他狠狠打了一架。”
天真望著他,無法言語。
“第二天我就飛回國,我當時想,隻要你房間的燈亮了,我就會不顧一切找回你,讓我們重新開始,”他微微笑著,語氣平靜,“我等了一夜,都沒有等到你回來。”
“那時候,我已經不在國內。”天真開口,覺得心中酸澀。
這些年,忘與不忘之間,已是心力交瘁,就如一壇陳年女兒紅,一直小心翼翼地藏著,等到開封那日,佳釀仍是佳釀,卻才發覺不知何時愛上了竹葉青。
歌裏唱,這些,那些,我怎會肯記不起,即使今天,你有更深愛者。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她輕輕一笑,“你已經有了Lyla.”
“其實今天約你吃飯,是有話要跟你說。”他道,黑眸裏有她看不懂的深濃情緒。
“我也有事情想告訴你。”天真道。
“好,女士優先。”他笑容迷人。
“陳勖……我已變心。”她望著他英俊的臉龐,聲音輕柔且堅定。
他倚在座位上看著她,姿態優雅,臉上仍是淡淡的笑容,可原本插在口袋裏的雙手,卻驀地握緊成拳。
“誰?你那位‘英雄’?”半晌,他找回自己的聲音,“果然。”
她看著他,點頭。
“你想說的是什麽?”她問。
“沒什麽,”他聳肩,笑了笑,“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我已和Lyla分手,我想對自己誠實一點。
你還愛我嗎?還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他想說的,是這個。
他為什麽,要讓她先開口?
而她說,我已變心。
簡短一句,在他措手不及之間,摧毀一切。
就像那一夜,當他終於回去的時候,她卻已離開。
天真泡了一杯茶,怔望綠葉浮沉良久,然後躺在**,聞著空氣裏淡而苦澀的香氣。
依然記得那晚。
我想吻你,她說。
好,他說。
她拉起被子捂住臉。
怎麽會這樣?她感覺痛苦,卻無法停止對他的向往,討厭他的冷情,卻仍在懷念他的吻。
鈴聲在響。
她下床拿過來,瞪著熒屏上閃爍的名字,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數十秒沉悶的嗚咽之後,室內又恢複安靜,靜得可以清晰地聽見桌上電子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真盯著天花板,然後猛地坐起身,狠狠捶了幾下床,拿了手機回撥過去。
她認了。
電話很快被接起,但傳來的聲音依舊淡定,從容。
“天真,”他說,“你好。”
好你個頭。
她很想這麽吼回去。
“剛才為什麽不接我電話?”秦淺問。
“我不想接。”她回答。
“嗯,”他輕哼,“那為什麽現在又打給我?”
“我樂意。”她很不情願地答。
“你樂意什麽?”他微笑,“樂意生我氣,還是樂意想我?”
“生你氣怎樣,想你又怎樣?”她沒好氣地應聲,“反正我怎麽都鬥不過你。”
“你為什麽要跟我鬥?”他似是輕輕歎了一聲,“你隻要乖乖聽話就好。”
天真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
“憑什麽我要聽你的話?”她問。
好奇怪,他今天特別廢話。
“聽話的孩子會有獎勵。”他笑。
“什麽獎勵?”她挑眉。
“你開門,”他淡淡道,“我再告訴你。”
天真怔了數秒,然後從**彈起來,奔至窗邊。
落葉鋪陳的樹下,停著一輛車,有個人倚在車旁,指尖星火閃爍著紅光。
心頭驟然湧起狂喜的潮水,一波一波撞擊著胸口……她飛快地衝出門,奔到樓下,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望了她半晌。
“傻笑什麽?”他說。
天真摸摸自己的臉……她有傻笑嗎?
“你是特地來找我的?剛才打我電話的時候就在樓下了?”她問,眼睛彎成可愛的月牙。
“我好像不認識別的住在這裏的人。”他答。
天真瞪他,這個人真是的,回答個問題都這麽矯情。
“那就證明你的誠意。”她說。
他揚眉,以示疑問。
“先生,如果你誠心而來,請張開你的雙臂。”夜色裏,她的笑容比星光燦爛。
秦淺望著她良久,垂眸一笑,抬起頭時,緩緩張開雙臂。
下一秒,是撲入懷中的暖玉溫香,纖細的臂緊緊地摟著他的腰,天真把臉埋在他寬闊的胸口,久久未動。
“抱得這麽緊,都快喘不過氣了,”他輕聲開口,“我又不會飛走。”
“誰知道呢。”她呢喃,如委屈的貓兒。
黑眸微暗,他俯首聞著她的發香,沒有吭聲。
“上樓吧,”他打量著她單薄的衣衫,“不是有遙控嗎?你笨啊,自己下來開門。”
“我忘了。”她窘迫地答,耳根泛紅。
“果然是笨。”他輕歎一聲,嘴角鉤起一絲柔和的弧度。
門在身後落鎖,她卻依然黏著他,像小孩子抱住自己的心愛的玩具,貪婪地呼吸他身上好聞的氣息。
“天真?”他有些詫異於她過於熱情的反應。
“你不會思念我嗎?你不會舍不得我嗎?我討厭你……”她嘴裏不停地控訴著,小手卻開始不規矩地扒著他的衣服。
“天真。”他哭笑不得,抓住她的祿山之爪,“我來不是和你做這個的。”
“那你來做什麽?”她仍偎在他胸口,語氣輕悠,“我剛才想了很久,覺得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主要在睡覺。”
“所以,更單純地對待我們的關係能讓你好受些嗎?”他敏銳地閱讀出她的心思。
“不是嗎?”她抬頭,仰望他的水眸看起來好哀怨。
莫名地,他胸口有些窒悶。
像她這樣條件的女孩子,想找到一個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且會甜言蜜語搞浪漫的年輕男友完全不難。他知道她沮喪也迷茫,和他之間的這種關係讓她覺得不安,所以,她隻能試圖尋找另一條出路。
胸口的小手又開始放肆,他無奈地再次阻止她,凝視她不滿的小臉:“我來是因為想你。”
她完全傻掉了,被他的話震得半天回不了神。
“你是不是發燒了?”良久,她眨眨眼,甚至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想你會是奇怪的事嗎?”他淡淡道,“你做的飯很好吃,泡的茶也很好喝。”
還有,沒她在耳邊唧唧喳喳地聒噪,他似乎有些不習慣。
“要吃飯喝茶,外頭好餐廳有的是。”她小聲嘟噥。
“你確定?”他微笑,“你是在對我下逐客令?”
她瞪他。
“段天真隻此一家,”她大聲宣告,“進了這個門,沒那麽容易離開。”
“嗬,原來是家黑店,”他笑,“說吧,老板娘打算問我要什麽?”
“要你的人。”她嫵媚一笑。
他閉著眼,大概是在歇息。
很美、很美的風景。
天真凝視著眼前這張柔和許多的俊顏,心想。
比較起來,她好像更喜歡他這時候的樣子,不疏離,不冷淡,沒有威脅性。
她忽然覺得今天看的那部電影和他有相似之處,很悶,很有味道,明明看得心裏壓抑,卻還是坐在那裏,挪不開身子,站不起來。
“你又在偷笑什麽?”他突然出聲,但沒有睜開眼。
“沒什麽。”她笑,潮紅的臉貼上他汗濕的胸膛。
胸口的敏感處驀然掃過溫熱撩撥,他全身都跟著一麻。
“玩得很開心,是不是?”下一刻,他猛地翻過身將她壓在身下,在她頸間忍無可忍地吐息,“你真是越來越囂張了,天真。”
他以為這樣的遊戲裏,應該是他占主導地位,他控製一切,可他發現他錯了,她以她的天真、羞澀、熱情、豔媚來引誘、挑逗、攀附、包圍他。
他看似凶猛的侵略,卻正踏入她挖下的甜蜜陷阱。
他愛極她在最崩潰的時候緊緊摟住他的頸項,仿佛全世界她隻能依賴他一個人。
他貪看她失控時的迷惘容顏,雪豔如暗夜曇花,卻又純淨得誘他忍不住一再品吻。
“小東西,原來你的聲音這麽好聽。”他在她耳邊輕笑,嗓音是極為性感的沙啞。
她丟臉地緊閉雙眸,咬緊下唇,顫顫隱忍身體深處由他掀起的驚濤駭浪。
她簡直是在自取其辱。
她舍不得離開他的胸懷,所以任他一次又一次地羞辱她的意誌力。
肉體和感情是可以分離的嗎?對她而言,她不行。
之所以要裝作灑脫的樣子,之所以一次次沉溺在這水深火熱的糾纏裏,因為隻有在這一刻,她才能感覺他離她很近,她才能感覺到他的溫柔和失控。
“你不對勁。”他將埋在他自己胸口的小臉抬起,凝視她水亮的眼。
“我很困。”她鴕鳥般地縮回去。
“天真,你對我隻是迷戀,”他撫著她的頭發,“我隻不過是恰好出現的一個人,即使沒有我,也會有別人。”
“那你呢,”沉默半晌,她的聲音輕輕揚起,“無論你和哪個女人睡在一起,感覺都沒差嗎?”
“我不是的,”她抬起頭,望著他漆黑的眸,“我和你上床的時候,就像是身心都一直空著的另一半終於被找到了,那種感覺,會讓我想掉眼淚。”
他凝視她許久都沒有言語。
“回答我。”她心中的希望一點點漲起來。
“我不知道,”他淡然垂眸,“天真,這是我的真話。”
言下之意,她不必再多問。
“你為什麽執意於我?”他問,“有很多女孩子,做類似的決定是因為年輕自信,自認有大把時間可以消耗,有美好青春可以拿來做賭,其實她們並不一定真愛她們等候的那個男人。”
“你覺得我是這樣?”天真微微一笑。
“你不是嗎?”他深深凝視她,仿佛在探究她的真實心境。
“秦老板,你記不記得在巴黎時你教我,不想回答的問題要學會避重就輕地答?”她笑,閉上眼窩在他的懷裏,輕喃一聲,“我是真的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