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14節 最愜意的時刻

曾國藩答:“回皇上話,臣自然不信。但臣以為,百姓的願望是好的。請皇上明察。”

“什麽?”鹹豐帝愈發惱怒了,“你還說願望是好的?——什麽願望?”

曾國藩答:“回皇上話,百姓希望我大清官廉吏清,國富民強!”

一句話,說得鹹豐帝低下頭去,久久才自言自語道:“朕做夢都想國泰民安哪!

”說著說著,忽然滴下淚來。

眾人急忙跪倒,道:“請皇上寬心,我等告退。”

禦書房的燈光直亮到夜半才息。

曾國藩回到府邸時,見府門大開,周升正惡聲惡氣地趕一名小廝;遠遠地,便聽周升大著聲道:“我家老爺是堂堂二品侍郎,位列九卿,豈是賴賬的人!你區區六百兩銀子不來討,還能黃?”

曾國藩一聽這話,就知道是錢莊討債的夥計來登門討要了,於是急忙下轎,衝周升喝一句“不得無理”,又抱歉地衝小夥計說一句“請隨本部堂來”,便將小夥計禮讓進書房。

曾國藩見小夥計麵色漲紅,仿佛還在生氣,就笑著道:“小兄弟,門房粗野,你擔待一些吧。望小兄弟回去多多回複莊上,所欠莊上的那六百兩銀子,再寬限兩個月。國庫最近空虛,本部堂已經幾個月沒有領到俸祿了。一次次的讓你空跑,實在不好意思。”

小夥計囁嚅了半晌才道:“奴才也知道大人是清苦的京官,東家讓奴才來府上也不是逼債,無非是告訴大人一聲,所欠敝莊的銀子期限到了,給大人提個醒兒。

可那位門房大爺,反誣奴才說話不中聽,竟掄起拳頭要砸奴才的頭。”

曾國藩忙道:“他是個粗人,你不要和他一般見識,本部堂向你賠個不是。”

小夥計見曾國藩講出這樣的話來,知道是真沒錢,這才努著嘴一挺一挺地走了。

當晚,曾國藩召集周升等所有下人,向他們講了晏子與車夫的故事。

晏子官至丞相,仍謙恭待人。有一次,車夫趕著馬車拉著晏子去辦差,正路過車夫自家門前,被車夫的婆娘看見了。她看見坐在車上的丞相謙卑規矩,一點兒沒有丞相的架子;相反,駕車的丈夫卻趾高氣揚,仿佛是個丞相。知書達理的婆娘立時便羞紅了臉。晚上車夫一回家,婆娘便對他說:“夫君啊,奴家今天都分不清駕車的和坐車的誰是丞相誰是車夫了?——你能告訴奴家嗎?”車夫回答:“我當然是車夫了,哪有丞相駕車的?”婆娘便說:“夫君哪,既然駕車的是車夫,可奴家看你怎麽比坐車的丞相還耀武揚威啊?”

車夫的臉一下子通紅。以後,他再也不趾高氣揚了。因為他知道,不管他是給百姓駕車還是給高官駕車,他都是車夫。

曾國藩的故事講完了。

車夫的臉大概不會紅了,但周升的臉卻開始熱起來。

待其他下人散去後,周升喃喃道:“大人,周升錯了。”說著便跪下去。

曾國藩把他扶起來,長歎一口氣道:“唉,我也知道,你是不想讓外人知道府裏的窘況啊!——明日你拿上我的兩幅平日寫的對子,到琉璃廠隨近的字畫店,看能不能換幾兩銀子解解困。咱們總得吃飯啊!”

唐軒這時進來道:“大人,小的有個提議。”

曾國藩對周升道:“周升啊,告訴廚下燒一鍋水,我這兩天身子又有些不好,好像要犯老毛病。”

見周升走出去,曾國藩這才對唐軒道:“坐下說吧。”

唐軒站著道:“大人哪,存在錢莊的那筆銀子我看是用的時候了。”

曾國藩低頭想了想,道:“寶大人送我的這筆程儀我一直不敢用,原是想開缺以後連本帶利交給皇上的。可現在朝廷這個樣子,你讓我怎忍心離開呢?何況,此時懇請開缺回籍皇上也不能答應。捐給災區吧,又怕激起朝廷的猜忌和大臣們的不滿。我是出了名的窮侍郎,猛不丁捐出去兩千兩的銀子,皇上當真查問起這銀子的來路,你讓我怎麽應對呢?——咳!寶中堂已是不在人世多年了,總不能往死人身上潑髒水吧?”

唐軒小聲道:“大人,小的說句不該說的話,您老讀聖人的書讀得太深了!——封疆大員向典試主考官饋贈程儀,是人人皆知的事啊!京官不得外任,如何填飽肚皮啊!——皇上對這些規矩也是知道的呀。要不,得外任的人咋都說他聖恩正隆呢!像這種不成文的規矩,除了皇上,誰都改不了啊!”

聽了這話,曾國藩沉思了半晌,才自言自語道:“枉讀聖人書,枉讀聖人書啊!

”忽然,他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苦笑了一下,道:“也隻能這麽辦了。——唐軒啊,你明日去錢莊查一查,看看利息是多少?”

唐軒麵露喜色,道:“大人,小的查過了,利息已經是一千四百三十六兩了!”

曾國藩一震,隨口說出一句:“想不到光利息這麽多!——這樣吧,你明日隻把利息取出來吧,除了還債,還餘幾百兩呢。節省著吃,爭取吃一年。——兩千兩的本金就萬不要輕易動了,窮則思貪,有這兩千兩做保障,本部堂的清名就玷汙不了!”

唐軒笑道:“大人言重了。唐軒說句笑話大人不要生氣,等咱把利息吃光了朝廷還不發俸祿,大人動不動那兩千兩本金呢?動了本金又吃光了,朝廷還不發俸祿,大人又該怎麽辦?

看官府盤剝的情景,荷葉塘怕也拿不出銀子來啊!”

曾國藩道:“那就隻有辭官回籍一途了!否則,上下餓著肚皮,你讓我如何守得住一個‘廉’字!本部堂硬要說餓著肚皮也要堅守這個‘廉’字,這不是說鬼話又是什麽!說出去,鬼都不肯信!”

一席話,說得唐軒心服口服,諾諾稱是,眼裏隱隱閃現出淚來。

隻要填飽肚子,就堅守一個“廉”字,有多少人能夠做到啊?

這個人如果當了皇上,百姓該多有福啊!

唐軒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頭嚇了一跳,趕忙向曾國藩說了聲“大人歇著吧”,便逃也似地走出去。

唐軒的反常舉止倒把曾國藩鬧得愣怔了許久。

“老爺,您老淨身吧。”在曾府做雜工的苦三拎著一桶熱水走進來,曾國藩才被喚醒。

曾國藩定了定神,隨口問一句:“李保、劉橫呢?”

苦三放下桶答道:“回老爺話,奴才聽老爺講,老爺不是打發李爺和劉爺昨兒個就出京辦差去了嗎?”

曾國藩苦笑了一聲道:“看我這記性——,苦三哪,李保、劉橫不在,你就多操勞些吧。現在京師已發現廣西竄過來的流民,京城也要不平靜了。”

苦三答應一聲走出去。

曾國藩這才寬衣坐進熱水盆裏,享受一天當中最愜意的時刻。

熱鹽水一點一點地浸潤著身體,不一刻便骨酥肉軟,極其舒服。

曾國藩不由地閉上兩眼,嘴裏自言自語道:“李保、劉橫的事情應該辦出些眉目了吧?”

李保、劉橫被曾國藩差遣出去要辦什麽差呢?——他們兩個小小的七八品帶刀護衛,又能辦什麽差呢?——原來,這是由是科順天武鄉試引發出來的一樁事故,說出來還頗有些傳奇色彩。

順天府轄五州十九縣。

是科武鄉試,入場縣學生八百九十二名。經五天的校場考試,共錄取一百六十七名。武鄉試分外場和內場,外場分頭場和二場。頭場試騎射,二場試步射及弓、刀、石、技勇。內場也稱三場,要求考員默寫《武經》中的一段文字,百字左右,要求不太嚴格,隻要字寫周正即可。文鄉試與武鄉試的區別,主要在於文鄉試是以禮部為主要經辦衙門,其他衙門配合;武鄉試則以兵部為主要的經辦衙門,從各部抽調辦事人員協助。

順天武鄉試是大清最隆重的鄉試,大主考非三品以上大員不能充任,曆屆的提調官則是曆屆的順天府正印擔任。考校場也極其森嚴,軍兵要放三道崗,百姓莫敢駐足。閑散官員,上到大學士小到未入流,無特旨,斷難進入。

是科武鄉試,三場過後,各主考官都把是科的解元取成滿人宛平縣榮發,隻等大主考在榮發的名字下麵標出“中”字樣,便連同五魁及錄取的舉子,由禮部的專職謄寫官謄得清清楚楚,再一起呈到皇上那裏,由皇上欽點一“準”字,就可張榜公布了。但在公布之前,取中的名單是一絲不得走漏的。

但在謄寫名單的時候,擔任外場監察官的監察禦史曲子亮卻收到一封呈給大主考曾國藩的信,信上寫明“非禮部侍郎、是科武鄉試大主考曾大人不得拆閱”。

曲子亮知道考場規矩森嚴,一絲不慎,便招來殺身之禍,就不敢耽擱,直呈曾國藩。

曾國藩當著所有是科考場官員的麵將信拆開,見上麵隻有一行字:解元榮發實乃宛平一惡霸也。落款:應試一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