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42節 翻建文廟的管理班子組建起來

眨眼,京師文廟的翻建工作,提到道光帝的議事日程。

文廟也稱聖廟或先師廟,裏麵供奉的是孔子以下的曆朝曆代大賢。該廟建於大清入關的第二年,是清王朝籠絡、收買天下士子的產物。該廟在乾隆中期翻修過一回,如今已是近百年過去,再不修繕,眼看著要倒塌了。

皇家做事從來都是雷厲風行,很快,一套翻建文廟的管理班子組建起來。

欽定總監理為工部右侍郎匡正匡大人。匡正正當壯年,意氣風發,官居二品。該員五十歲的年紀,三十幾歲的樣子,正像旭日東升,是工部最年輕的滿侍郎,人也會保養,一直白胖白胖。他的父親,就是已故軍機大臣匡源匡宰輔。說起匡源,那可是叫得響的人物。不僅媚上有術,撈錢亦有術,連他的出身都是一路階梯一路金,加上祖上積得的軍功,連自視甚高的穆障阿都要避著他,別人自不在話下了。他的小孫子出生剛滿月,便用錢給預捐了個四品道。一個吃奶的孩子,竟也是四品頂戴,弄得奶媽每當喂奶時都要先說一句:“奴才叩見大人,奴才給大人喂奶了,大人聽話。”

這種不倫不類的事匡府還有很多,有些,連小兒都知道。

匡正是如何做官的,也就不必細說了。

第一副總監理為翰林院掌院學士文慶文大人,也是白胖白胖的一名二品官員。

第二副總監理竟然欽命曾國藩擔任。

滿朝文武有些不解,曾國藩也糊塗。

文廟翻建屬於土木建築,由工部侍郎任主角順理成章;又因這文廟是文人朝拜的處所,裏麵供奉著孔子以後的十幾位大賢,第一副總監理由翰林院掌院學士擔任亦無疑義;但這第二副總監理落到從四品官員曾國藩的頭上,就有些讓人費解了。曾國藩會做的是八股,鑽研的是理學,於土木建築是遠不搭界的。盡管這第二副總監理是中層管理人士,上有第一副總監理,下有十幾位辦事官員,但曾國藩仍把這項差事的責任看得有天般大。他連夜上折,不敢接任。折子由文慶代奏,四品以下官員是沒有單獨奏事資格的。

道光欽命曾國藩擔任這件差事,是穆彰阿舉薦的結果,原是有照應在裏麵的。皇家的土木建築、河工水利,曆來都是肥缺。接到這樣的肥美差事而力辭不幹的,還就曾國藩一個。穆彰阿很有些氣惱。

道光帝在禦花園的前書房召見了他。

禮畢,道光帝問:“曾國藩哪,文廟翻建是國家的大事情,一絲一毫都不容大意的。朕讓你署副總監理這件事,是朕親自決定的。——難道朕信任你錯了?”

曾國藩低頭答:“回皇上的話,微臣不敢。但微臣於土石運籌一竅不通,又沒習過算學,這麽重要的事情,讓臣這樣的門外漢充數,怎麽能行呢?——微臣從不敢拿皇上交辦的事情當兒戲,這樣的大事一旦出現差錯,臣是不敢想後果的。——請皇上收回成命,另委能員辦理此事,臣謝皇上了。”

道光帝想了想,道:“曾國藩哪,你說得固然有些道理,朕不怪你。——朕要告訴你幾句話,希望你聽明白。做我大清國的官員,凡事都要學、要懂、要會才對。戶部的官員不僅要懂戶部的事,還要懂禮部、兵部、工部、刑部、吏部的事情。曾國藩哪,你雖位在翰林院,你認為把翰林院的差事幹好,就是好官員了嗎?

——我大清的官員,要上馬能殺敵,下馬能治國才對。曆朝曆代的名臣哪個不是萬能手呢?——朕就不治你的罪了,望你把朕交辦的事情辦好。你下去吧。”

道光的一席話,把曾國藩說得誠惶誠恐,汗流浹背。他心悅誠服地說著“臣知錯了”,一邊躬身退出來。

當天,曾國藩便信步來到工部值事房,向當值的郎中借了《築物法》、《石拱橋梁法》、《算學》、《土石計算法》等書籍。

回府之後,他飯後破例沒有檢查舉子們的日課,也沒有寫《過隙影》,隻是和爹打了聲招呼,又和玉英象征性地閑談了兩句,便把一個人關進書房,秉燭讀起這些書來。他這才發現,學問一事絕非八股、詩賦一種。土木建築,認真研究起來,也費神得很。

他自此以後更加忙了。

他決定除土木建築外,還要係統地鑽研一下軍事、政治、外交以及關乎百姓生計的農情、商情、水利。聰明不過是勤奮,他自此才信這句俗語絕非妄談。

他走進京城,不就是要做一名千古流芳的好官員嗎?他決定按道光教導的話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

他的書房從此命名“求缺齋”,意義不言自明。

轉日,文慶帶著曾國藩、編修官黃子壽及欽命的監工等十幾人來到工部見匡侍郎領命。工部早已騰出一間閑房充“文廟翻建臨時辦事處”,匡侍郎已帶著工部的一幹人,等候多時。隻等一、二副總監來到,便議事、派事。

“文大人、曾大人、黃翰林,”匡正幹咳了兩聲,像模像樣地主持會議,“聖上把修繕、擴建文廟這宗大事情交給我等,本部堂是有些惶恐的,隻能依仗各位大人齊心協力把事情辦好,才不負聖上的信賴。”

文慶道:“這宗事情,隻能是匡大人咋辦,我等依著辦就是,又能有何話說?——匡大人隻管吩咐就是。”

曾國藩、黃子壽也道:“文大人說得是,下官等盡力辦就是。”

文慶,字孔修,鑲紅旗人,費莫氏,翰林院掌院學士兼署內閣學士,是道光二年的進士,也是個祖上有軍功沒人敢惹的人物。

當下,匡正聽了文慶的一番話,就同文慶拉了拉手,又對曾國藩等道:“諸位稍候片刻,本部堂和文大人計議一下再分派職事。”就同文慶走進工部的密室。

出來以後,文慶滿麵笑容,帶著曾國藩等回到翰林院。

文慶把曾國藩單獨召進翰林院掌院學士辦事房。

“滌生啊,”文慶一反官套,拉著曾國藩的手坐下,“難得匡侍郎這般信任我等,這預算一事就有勞你費心了。——下去後,你和匡大人派來的官員一起,預算一下用料及所需銀兩等,務必精細,不妨多走幾家商行。——然後呈給我,再由我呈給匡侍郎,由匡侍郎呈給上頭。隻待上頭發話,就可開工了。——不過此事萬不可泄露於人,以防奸商趁機哄抬物價,使皇家蒙受糜銀之冤。——切記切記!”

曾國藩畢恭畢敬地回答:“下官記住了,下官一定盡心盡力。”

當晚,曾國藩為了辦事方便,便移住工部臨時議事房。

第二天一早,他先和工部專管測地的郎中甘熙丈量了一下要擴建的部分,又把要修繕的部位一一記錄在案;先大概估計了一下用料,無非漢白玉幾多、沙石土方幾多、洋灰幾多等等。辦完了這些,他就換上便服,單雇了一乘小轎,到在京的各大商號谘詢價目。又找了買辦,問準了洋灰、洋鋼材的最低賣價。確信無疑後,便動手一款一款地寫條陳。條陳細致到京師的商號誰家公允,洋行的洋灰、洋鋼哪家最低,買辦是何許人,姓甚名誰的程度。最後,便是計算出所費銀兩數字,計:六千一百八十二兩材料銀,外加三百一十八兩折耗。費銀總數為:六千五百兩。雇工、用工是單賞的,曾國藩沒有計算在內,這項開支由工部直接核算。

條陳整整十大頁八行紙。費時五天。

曾國藩回到翰林院,把條陳鄭重其事地呈給文大人。

文慶接過條陳,又望了一眼焦頭爛額的曾國藩,心底確實對這個漢學士湧現出無限的敬意。看過條陳後,他更認定:曾國藩是個能辦大事的人,決非其他漢官可比。

當時的曾國藩也確實尊重、看重文慶。

滿人重武輕文。朝中的滿員,一部分靠武學進身,一部分靠軍功進身,還有一部分靠的則是祖蔭。而文慶的祖上盡管也是軍功不凡,封侯封伯,但文慶偏偏是考取的功名,這樣的進身就自然而然有分量了。曾國藩最重讀書人,看文慶也自然高出其他滿官一眼。

“滌生啊,真是辛苦了。等上頭發下話來,還得你日夜監工呢!”文慶收下條陳,又勉勵了曾國藩兩句,便端茶送客。

曾國藩深施一禮退出,回到工部臨時議事房,等開工的消息。

文慶打發走曾國藩後,便把那條陳反複看過,愈發佩服曾國藩的精細和辦事認真。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拿出筆,把那條陳細細地改上幾筆,然後,又親自動手謄寫了一份,這才送到工部匡侍郎的手中。文慶改過的這份條陳,費銀總數為六萬五千兩。文慶是個老京師,凡事都給自己留一步。按曾國藩所核的數字往上報,一旦出現漏報,銀子接續不上,自己如何跟上麵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