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94節 勢利小人,不足以謀

大學士們魚貫而入,侍講學士杜受田也氣昂昂地夾在其中走進來。

禮畢,鹹豐帝首先講話:“穆彰阿啊,你是先皇的首輔軍機。潘世恩懇請致仕,折子已上了三天。廣西的匪是越剿越多,偏偏兵部尚書保昌又病成這個樣子。四十八名漢學士參劾陳孚恩擅審大臣,陳孚恩可是你保舉上來的。你給朕說說,朕應該怎麽辦呢?咱大清國就好比當街的鋪子,每天都得開門迎客呀!”鹹豐帝恨不能把話一氣說完。

穆彰阿略想了想,跨前一步奏道:“啟稟皇上,奴才以為,潘世恩以八十高齡尚當值大學士,糊塗不糊塗且不必說,每日的上、下朝就苦了他了。奴才以為,潘世恩入仕以來雖曆四朝,並無顯赫的政績,武英殿大學士的位置他早該讓出。請皇上明察。”

沒待鹹豐帝講話,杜受田早跨出一步道:“稟皇上,臣以為穆中堂的話有失公允。潘中堂身為上書房總師傅、武英殿大學士,學貫古今,道德絕倫。雖屆耋耋之年,仍能一心一意為國家辦事。這樣的功勳老臣,怎麽能說早就該讓出大學士的位置呢?”

文慶這時也道:“稟皇上,臣以為潘中堂不僅是皇上的師傅,還是先皇的師傅,這樣的老臣,當朝找不出第二個。何況潘中堂久曆軍機,從不爭權奪位,功名利祿,全憑上頭定奪。皇上對潘中堂,該挽留才是。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低頭想了想,又問:“穆彰阿呀,陳孚恩這件事怎麽處理啊?”

穆彰阿冷靜地答:“回皇上話,陳孚恩擅審人犯固然不對,但奴才以為,陳中堂也是有他自己的苦衷。皇上想啊,人犯曾國藩既已被摘去頂戴,押進刑部大牢,那曾國藩就不再是什麽大臣。——雖然曾國藩是奴才的門生弟子,但奴才也不敢偏袒。陳孚恩身為刑部尚書,職分所在,理應對關押的人犯進行審訊,這並無不妥之處。奴才以為,陳孚恩此舉,正是他忠貞體國之處,無罪卻有功。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沉吟不語。

文慶道:“稟皇上,對陳孚恩擅審大臣這件事,奴才有幾句話要說。”

鹹豐帝道:“文慶,你隻管講就是。”

文慶道:“謝皇上。奴才以為,禮部侍郎曾國藩雖被皇上摘去頂戴,但皇上卻並沒有明諭革職。也就是說,皇上也隻是一時氣忿,懲戒一下曾國藩,並不是要將他真地革職拿問。何況,曾國藩也隻是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罪不至革職。這一點,皇上心裏比奴才清楚。按我大清官製,三品以上大員犯罪,須由皇上下特旨指定專人審理。奴才以為,皇上未下旨之時,陳孚恩根本無權審理。陳孚恩也根本不是什麽忠貞體國,而是蔑視國法,蔑視皇上,罪大惡極,罪不可恕!請皇上明察。”

恭親王奕這時道:“皇上,文中堂說的極是,陳孚恩的確有罪,四十八位翰林參的有理。——臣以為,當務之急,應該先把曾國藩放出刑部大牢。當朝二品大員關進刑部不聞不問,不僅違製,也與體例不合,陳孚恩應當問罪。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忽然問杜受田:“杜師傅,你說呢?”

鹹豐帝有意不稱杜受田的官銜,而稱師傅,這就明顯地拉近了一步。

杜受田誠惶誠恐地跨前道:“稟皇上,臣以為,曾國藩該不該問罪,暫先別論,陳孚恩卻的的確確做得不妥!不知這陳孚恩仗著誰的勢力,敢膽大妄為到這種地步!老臣已氣憤了一天,今日方一吐為快!”矛頭直指穆彰阿。

穆彰阿忍無可忍,忿然道:“杜受田,你才入軍機幾天,還僅僅是個四品的侍講學士,就敢指摘朝廷大臣!你不要仗著做了幾天上書房的師傅,就這般張狂!——你要知道,我大清開國至今,做過上書房師傅的何止千萬,你又算個什麽!”

杜受田被說得臉白一陣紅一陣,半天作聲不得。

鹹豐帝看不過,道:“穆彰阿,你不得在朕的麵前嗬斥大臣!”

穆彰阿跪下道:“奴才一時氣忿,請皇上恕罪。”

鹹豐帝見各執一詞,議不出什麽結果,隻好道:“都下去吧,容朕想一想。”

眾王、大臣謝恩退出。

走出殿外,穆彰阿衝著杜受田等人的背影呸的吐了一口,道:“勢利小人,不足以謀!”

王、大臣們都沒表態。杜受田權當沒有聽見,自顧悠悠而去。

大臣們走後,鹹豐帝把一等禦前侍衛肅順召進書房。肅順現在是正三品職銜,是協辦大學士、內務府大臣文慶的屬下。

肅順走進書房,先搶前一步給鹹豐帝磕了請安頭,便垂手侍立在一邊,等著鹹豐帝發問。鹹豐帝和肅順較杜受田還近一層,一則兩人年紀相仿,一則肅順近幾年,一直跟著鹹豐帝。從感情上講,鹹豐帝比較願意接近肅順,和肅順講話也比較少顧忌。

鹹豐帝把幾份久議不決的折子遞給肅順,道:“肅順哪,這是幾個題目,朕今天就考考你。交不上答卷,朕可要治你的罪,你可要用心回答。”

肅順把幾份折子一氣兒看完,道:“這都是皇上的事,奴才可不敢妄言。請皇上去考別人吧,奴才不敢答。”說著把折子雙手遞給鹹豐帝。

鹹豐帝愣了愣,忽然一笑道:“好你個大膽耍滑頭的奴才,你笨不說笨,反說什麽不敢答!今天朕非讓你答。——你說,武英殿大學士潘世恩懇請致仕朕應該怎樣做呀?”

肅順眼珠子轉了轉道:“回皇上話,奴才以為,潘世恩已曆四朝,朝中再無二人可比。已經八十高齡,致仕自無不可,皇上理應恩準。隻是——”

鹹豐帝急道:“你快說隻是什麽?”

肅順答:“隻是待遇不可依老例,要優厚一些,這才不寒老臣之心。”

鹹豐帝眯起眼睛自言自語道:“按我大清官製,官員致仕或丁憂,不再食俸祿,隻一次拿出若幹俸銀即可。這潘世恩已曆四朝,家財自是有一些的,隻是——”

猛地睜開雙眼:“肅順,你這個狗奴才,不準和朕繞彎彎!你說具體點兒,究竟怎麽辦才算優厚?”

肅順答:“回皇上話,奴才以為,可以破格,賞潘世恩食全祿!”

鹹豐帝一怔,接著便坐回案邊,道:“陳孚恩算不算擅審大臣?”

肅順低頭回答:“奴才說句大膽的話,皇上別生氣。穆中堂當權以來,結黨營私,飛揚跋扈,朝中結怨甚深。陳孚恩作為他一手提拔的爪牙,不管算不算擅審大臣,都應該剔除軍機,著令回籍養病,以消民怨。”

鹹豐帝一笑道:“他陳孚恩牛高馬大的哪裏有什麽病?”

肅順答:“照常理推算,陳孚恩的母親已九十高齡,皇上可以恩準他回籍盡孝心。大清以孝治國呀!”

鹹豐帝一拍桌子道:“你這個狗奴才!你整天在大內,怎麽知道那麽多。——朕再來問你,鄭祖琛該怎麽辦?朕三番五次調兵調餉,怎麽廣西的亂子越鬧越大?”

肅順道:“回皇上話,奴才在曾國藩身邊伴過差,深知他的為人。曾國藩這個人,確有過人之處。他的廉潔自律、克己為公、忠誠謀國的功夫,天下皆知,而且是真心為國家辦事,沒有一絲一毫的馬虎。”

鹹豐帝急道:“狗奴才你聾了?——朕問的是鄭祖琛,你扯曾國藩幹什麽?——你忘了,他是穆彰阿看好的人哪!”

肅順道:“奴才再放肆地說一句,曾國藩明明是先皇器重的人,怎麽是穆彰阿看好的人呢?皇上可別看錯了!”

“大膽!”鹹豐帝一拍案麵道,“你敢頂嘴,朕讓人扇你的大耳刮子!”

肅順撲通跪倒,佯作誠惶誠恐道:“皇上息怒,奴才該死,奴才自己扇自己的耳刮子!”說著抬起右手便打,邊打邊說:“讓你胡說八道惹皇上生氣!”

鹹豐帝擺擺手道:“好了好了,你接著說吧,鄭祖琛怎麽辦吧。”

肅順跪著道:“回皇上話,奴才不敢說了,再說,舌頭該掉了。”

鹹豐帝道:“朕讓你說,你就說,別耍貧嘴了。”

肅順這才道:“回皇上話,奴才以為,放出曾國藩,讓他戴罪去廣西巡撫衙門,實地考察一下鄭祖琛的剿匪諸事。鄭祖琛剿匪不力或確因不法事激起民變,曾國藩定會如實稟告皇上。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低頭沉思了許久,才擺擺手道:“你下去吧。朕還真沒考倒你——算你及格吧。”

肅順跪安退出。

紫禁城內已是燈火輝煌,城外的街道行人也漸漸稀少,正是用晚飯的時候。

曾國藩挨了陳孚恩莫名其妙的一頓打,昏昏沉沉地被拖回到大牢,不久便睡過去。獄卒送過來的飯,他也沒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