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克母克父克兄長
她和祖母,應有十一年未見了。
記憶中祖母的模樣,已經記不清了。眼前是一個雪鬢霜鬟,拄著鳩杖步履蹣跚的老婦。
丫鬟攙著她走近,老人臉上的褶子隨著說話被扯開,“南卿,你回來啦,怎麽站在門口,還不快進來?”
孟彥良幾步走到孟老夫人身邊,虛扶她背,“母親您是老糊塗了!眼下還不知陸家為何不要她,若真是做了什麽傷風敗俗之事,怎可讓她回來敗壞門風!”
“那也不能大敞著門,在門口聊家事!被人聽了去,侯府的顏麵何在?!”
孟老夫人一句話,噎了孟彥亮半天。
他太過於心急了,唯恐孟南卿一踏進這個門,就再也推不出去了。
當初她出嫁,嫁妝是沈國公一手準備的,大哥的資產是一分沒動,眼下她又巴巴地跑回來,不是惦記這些資產又能為什麽?
門口外偶有百姓駐足,他豈能不知,他們這些達官貴族們的私事,那就是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談資。
眸色一沉,隨即吩咐下人關了門,扶著孟老夫人朝正廳去了。
孟南卿與月影對視一眼,月影這才鬆開滿臉驚恐又不敢出聲的薑氏。
繼而跟進了正廳。
“南卿,來快來挨著祖母身邊坐下,叫祖母好好瞧瞧你。”她滄桑的聲音裏帶了些許溫軟,叫人聽得心軟。
孟南卿卻麵無表情,在靠門的位置落座。
孟彥良見狀當即指著她,卻是看向孟老夫人,一副“你看看她你看看她。”
“南卿久不回來,想是和祖母不親了。沒關係,日後多回娘家走動,感情是能培養的。”
三言兩語已經斷定了,這是娘家,不是家。
孟南卿冷眼瞧她,那滿是溝壑的臉就像是揉皺又展開的宣紙,渾濁的雙眼隨著言語間的籌謀,精光乍現。
滿心滿眼都是對利益的掂量。
就如同當初她被大伯父一家虐待,她為了自身的依靠,和高人那幾句不切實際的話,袖手旁觀,冷眼相對。
若不是外祖父,隻怕她早死在哪個無人問津的角落。
這邊,孟老夫人瞪了孟彥良一眼,接著說:“和離這麽大的事,你也不早點和祖母說,祖母也好讓你大伯父二伯父帶人去給你撐腰,還能叫那陸家欺負了你不成?”
“這樣,待會兒我親自去走一趟,好好教訓教訓陸子川那個沒心肝的,我看誰敢不把咱侯府放在眼裏!”
孟老夫人話頭一頓,端起丫鬟剛送上來的茶,噙了一口,又說:“不過話又說回來,兩口子過日子,哪有十全十美的?”
“那不都是上牙磕下牙,磕得牙齒都掉光了,就軟和了。俗話說,夫妻沒有隔夜仇,隻要把話都說開了,叫陸家那小崽子給你道個歉,咱們也就得饒人處且饒人。”
她端的是一副為小輩考慮,慈愛長輩的模樣,實則隻是想把自己這個燙手山芋給扔出去。
孟南卿不禁想,若是她知道自己在陸家幹的事,還能不能這麽大言炎炎。
“既已和離,我就沒打算回去,你們若真覺得陸家好,不如將孟嫿嫁過去,也好讓你們的關係更進一步。”
孟嫿是孟彥良的嫡長女,與她隻相差幾月。
說到孟嫿可算是戳到了孟彥良的心窩子,他拍案而起,怒不可遏道:“再有兩月就是你妹妹選秀女的日子,你膽敢汙她清白,你,你居心叵測!”
“母親,還跟她費什麽話!這種有娘生沒娘教的東西,克死了父母兄長不算,現在又想回來謔謔咱們!管她是生是死,直接攆出府去,一了百了!”
孟南卿從小到大聽過不少這樣的話,按理說應該早就不在意了才是。
可這會子聽了,心頭還是針紮般刺痛。
那些心底的憤怒和仇恨,似乎被紮開一個口子,爭先湧了出來。
她騰的起身,抬手間,短刃散著寒光擦著孟彥良發髻飛過,錚的一聲插入後麵的圓柱上,刀柄被震得左右亂晃。
一撮青絲垂落他肩頭,孟彥良下意識摸了一手的碎發,當即跌坐在椅凳上,三魂沒了七魄。
孟南卿冷聲道:“再讓我聽到這樣的話,下次就不是掉頭發了!”
“還有,你們別忘了,這個府邸本就是我父親和母親斥巨資置辦!是你們說什麽沒有分家,非死皮賴臉地搬進來!現在倒想把我攆出去?你們怎麽有臉說得出口!?”
孟老夫人被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孟南卿也不想跟他們浪費口舌,扭頭去吩咐月影,“把咱們的東西都搬進來,就搬到錦繡堂。”
那兒是她父母生前所居之處。
孟彥良此時回過神,顧不上狼狽之相,怒聲喊來侍衛,“你個孽障,今天休想賴在侯府,快來人把她給我打出去!”
打架?那可太好了。
孟南卿感覺身體裏血液都在蠢蠢欲動,已有隨時開打之勢。
對麵侍衛們也都個個手持鋼刀,嚴陣以待。隻是他們你看我我看你,卻沒有一個人敢率先出手。
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女閻羅,可不是喊著玩的!
原本還立在孟南卿身邊,怕她吵架吃虧的月影,此刻已是找了個台階坐下,以手撐頭,隻等著看好戲。
涼風習習,柳葉飄飄。
孟南卿隨身佩戴的短刀已釘在那根圓柱之上,索性以葉為器。
身形旋掠間袖中抖落三兩片新抽的柳葉。彈指間,柳葉邊緣驟然凝起霜氣,衝著侍衛們小腿直刺,如碎玉般嵌入對方腿骨。
侍衛們剛一抬腳,便腳下吃痛,竟是一步也邁不出去,紛紛痛苦倒地,抱著腿哀嚎。
孟南卿沒想傷他們性命。
這一幕看得孟彥良是目瞪口呆,背後冷汗涔涔。
府中人無不麵色沉重,隻有一旁的月影,一邊跟著小姐的招式武動,一邊抽空叫好。
恰時朱漆大門傳來叩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