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洪72小時

第22章 太極

指揮部在應急燈下,遠遠泛著青白的光,像是遙遠的星星。

陳曉峰的指尖懸在半空,像是小時候母親帶他辨星那樣,可是這次的星芒,突然刺痛了他的眼睛——

母親的衣冠塚就在腳前的地上。

十年前泥石流卷走母親時,他正在縣中學準備期末考試。

“這裏是最佳選址。”

隊伍裏的水利專家用激光筆圈出坡地。

“基岩**,兩側山體形成天然屏障,最主要,沒有居民區......”

陳曉峰的喉結動了動,喉嚨裏泛起鐵鏽味。

母親當年沒有屍骨,甚至沒有進祖宗祠,這也是為什麽,拆祖祠陳曉峰一言不發,可如今……到了母親的衣冠塚。

十年前,母親就在這裏消失的,後來河流漸被改道,這裏他做了衣冠塚,每次都要來這祭拜。

雖說隻是衣冠塚,可是——

“爆破組已經做好預案,明天就能..先挖起!”

他們的聲音震得陳曉峰腦袋嗡嗡作響,可也隻能起身離開,慌張離開的時候,還不小心剮蹭到了比例尺,把測繪儀、保溫杯叮鈴哐啷摔了一地。

此刻,他的對講機裏傳來詢問——

“喂喂喂,指揮部?爆破坐標確認了嗎?收到回複,收到回複!”

“……”

陳曉峰沒關閉聲音,隻是看著遠處走來,帶著頂燈的戰士們,緩緩地後退,一步步離開爆破點。

然後遠遠的聽到他們說“確認”“標記完畢”,陳曉峰竟不敢回頭。

-

十年生死兩茫茫。

母親的樣子他都快忘記了,但是,他記得母親也是一線的抗洪人員,並且就是因為一次抗洪,從很遠的叫“海”的地方,來到村裏支援。

那時候的母親是整個村裏最美的女人,她有學識有修養,最主要的是——她懷揣了一肚子的科學道理。

小的時候他們都說,媽媽是個科學家。

但媽媽死後,他到現在也沒有走到科學家的路上,他時常想如果那場洪水沒有帶走媽媽的話,現在的他應該會更好……

而現在,他連媽媽最後的念想都要沒了。

暴雨在鋼板上敲出密集的金屬音。

陳曉峰悶頭走回指揮室,望著無人機傳回的測繪影像,電子屏的藍光映得他瞳孔發顫。

“五小時,上遊的第二波洪水會到達。”作戰參謀的指揮員電子表倒計時懸在指揮部帳篷中央,“上遊最新消息,山體滑坡,潰壩風險每分每秒都在增加。“

炸雷劈開雨簾的瞬間,陳曉峰忽然被點名。

“陳曉峰同誌,你這次的測算方案沒有通過。具體的原因在這邊——”

指揮員說的時候,把軍用計算機轉到陳曉峰的麵前,陳曉峰愣住,智能模型跳出刺目的紅色警告:現有方案潰壩概率91.7%。

下意識的,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直到血腥味混著柴油味鑽入鼻腔,他才說,“那你們有什麽方案?”

一群戰士們露出來欲言又止的表情,隨後把電腦屏幕轉向他……上麵,隻有密密麻麻的一片碑林。

-

此刻,城西村的北山豁口處,百年古碑篆刻鎮河二字,浸泡在濁流裏,每塊碑石都像枚搖搖欲墜的牙齒。

另一山上臨時搭建的救助鵬內,陳德水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劇烈的咳嗽讓他手裏的茶缸濺出褐色藥汁,柳柔連忙給他擦洗著,二老人枯瘦的手指突然戳向地圖,“我怎麽把這事兒忘了,當年,碑根入土九丈九,立碑鎮河妖......河水就不動了,老沈呢?讓他們趕緊去看看……”

可話沒說完就被老沈的笑聲截斷:“老爺子,我在這呢,咱們撈屍人都不相信妖鬼……省省心吧!”

“不!那是有用的!”棚內,陳德水大吼。

“目前,它是最有用的!”棚內,指揮員和工程兵指著碑林,“我看到你之前也用了墓碑,甚至拆了橋……而根據綜合數據反饋,成效不錯,但最主要的還是——

“這片碑子林阻礙了水流…你之前可能是沒注意到,但無人機捕捉到這裏的每塊古碑都讓水滯留,如果水少,它自然是疏導,可如今大量的水堆積,不加以幹預,以它的重量和榫卯結構咬合力……會把所有努力都功虧一簣,最主要的是,它如果另作他用,硬度抵得上鋼筋。”

事實上,比起眼前的洪水,指揮員曾親眼看見鋼製圍堰在洪流衝擊下扭曲變形,像團被揉皺的錫紙。

陳曉峰卻是皺眉,“我倒是聽過一些……但你們確定,你們是對的嗎?”

這是陳曉峰第一次對部隊提出了質疑,因為,這片“碑林”準確說,是鎮水用不錯,也是一位老道士路過留下的指點,可是,母親卻跟他說過——

這裏是符合科學道理,事真可以疏通水的大智慧。

他小時候是不太懂,隻知道是通過八卦周易的原理,但陳曉峰是母親的絕對信徒,私底下卻專門研究了古代堪輿,《堪輿經書》涵蓋理氣與形勢理論。,既是祖宗留下的技巧便是五千年的智慧沉澱,又怎麽會是錯的?

所以,事實上,小夥子一身的技藝並不單純來自於父親,爺爺,更多是來自母親那本泛黃的手帳日誌本,那個筆記本一直藏在他的包裏,防水防火的小隔離袋,在眾目睽睽下打開,陳曉峰拿出那張歲月久遠,泛黃的圖紙上九宮格裏排列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方位,而此刻無人機測繪圖上,碑林分布竟與那張圖紙完全重合……

“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他說時,無人機上的電光束正刺破雨幕,第三塊殘碑上的《水龍經》篆文赫然和他說的一樣,但這算什麽?

指揮員皺緊眉頭,“年輕人,可不興封建迷信啊!”

可是,下一瞬讓他震驚的是,碑座底部刻著的似乎是數學符號?

“這不是迷信!我還沒說完,”陳曉峰皺緊眉,“萊布尼茨在1703年發表的《二進製算術》與我們的八卦符號驚人相似。事實上,有明確的信息證明了,外國的二進製最初就是從我們清朝康熙時有的靈感……”

“還有,你們一直關注的榫卯裏的東西……”陳曉峰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瘋狂滑動,將碑林三維掃描圖導入力學模擬軟件,當參數欄輸入《河圖》記載的"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時,監測屏顯示的數據是——

“你們看,這些石碑的間距是黃金分割比的0.618倍!”

“每塊碑的傾斜角度正好形成康達效應,能引導洪水自然分流轉彎!無論多大,不,或者我應該說,隻有大量的洪峰到來,它才能顯現出真正的價值,這也是為什麽……我們村始終能存在……”

當水流掠過第一塊刻著“鎮“字的卡進潰口時,奇跡發生了。濁流在古老的榫卯結構前分成兩股,像被馴服的巨蟒貼著人工導流槽遊走。陳曉峰盯著實時監測屏,水位曲線竟與百年前治水碑文記載的“龍走雙澗“完全吻合。

此刻,仿佛印證他的話,最新傳回的衛星雲圖顯示,大量的排水洪流在碑林前自動分成兩股,形成巨大的太極渦旋。

暴雨在此似乎也成了一種擺設,下落後迅速被吸入太極之中……

渾身泥漿的工程兵站在碑林前都準備下點拉繩了,望著犬牙交錯的碑石林“大壩”,對著無人接直接豎起大拇指:“你們村的祖宗,比我們的超級計算機還會算水!”

“你們村還真是藏龍臥虎……數據和事實都在眼前,那同誌們,我們可能需要再重新想別的……”指揮員說完,目光停頓了一下,看向陳曉峰手裏的本子:“你那還有什麽辦法?”

陳曉峰崗鬆口氣。

因為他總算保住了母親當年留下的一處碑林,也是這個時候才有一瞬間共情到了哪些被拆了祖墳和挖田的人,但如果重新給他一次機會,他可能還是會這樣做,畢竟,人永遠無法走選擇之外的另一條路,所以他選擇認可自己!

無人機的光照,持續在碑石和太極裏出沒。

那些“鎮““安““固“的殘缺字跡,正在水霧中泛出青銅般的光澤。

“曉峰同誌?”

陳曉峰啊一聲,才是回過神,隨後聽著對方重複一遍,才用被雨水泡得發白的手指,緩緩拿出內襯的另一本書……防水夾層發出細響,再抽出的是一卷用保鮮膜層層包裹的《天工開物》,不同的是,這是母親做過紀錄的。

泛黃的頁角還粘著母親當年做的銀杏葉書簽,他平時都舍不得打開看一眼,此刻掃過書頁上工筆繪製的分水魚嘴圖,母親用蠅頭小楷標注著——

“激流至險處,當以石梁截其勢,若巨鱷銜江......”

旁側還有圖示例。

原本這些人是不相信的,可是,山外的碑林已經讓眾人開了眼,科學的盡頭不應該叫玄學,而是未被證實的科學,又或者,像是雙縫實驗那樣,早就被證實了,可他們不知道罷了。

到底是老祖宗的智慧,此刻他們除了硬方法,也沒有別的辦法不是?

若真來了大洪流,他們除了繼續硬碰硬,用人拉著人的人海戰術,來對抗洪流外,沒有任何多餘的辦法!所以——

“連長,這能行嗎?”

“這有點扯了……”

……

“都住口,服從命令和事實!無人機組,立刻重新測繪碑林俯視圖!”

他衝著對講機吼完,又想到什麽,“立刻讓工程兵帶一點速凝混凝土板,替換掉之前的墓碑!”把任務分發完,指揮員歎了口氣,自己其實也沒多餘辦法,但是除了試試看沒有他法了。

“指揮員,我看了,在其他險惡處,也進行分流,層層分流……也就可以用硬方法,一點點保住村莊了。”陳曉峰盯著軍用平板電腦上的圖,隨後把自己母親的手繪圖也放上去,當掃描圖與實時航拍影像重合時,會是怎樣?

誰也不知道。

就連陳曉峰也不知道。

也許是像城北村那樣,成為卡住的大石頭,淤堵!

也許是像碑林後那樣,成為旋轉的太極圖,舒緩!

在這一切,未必能成的前提下,所有人都是提心吊膽的,可仍舊是那句話撂這——

“不要為做過的決定後悔。因為如果當下有更好的解決辦法,那一定就是另一個決定……所以,這就是最好的決策!”

指揮員的話讓陳曉峰低沉的眼眸緩緩抬起,“謝謝你。”

指揮員卻看著他手裏重新包裹好,小心翼翼收起來的兩個本子,詢問:“我能知道,這是誰的嗎?”

“我母親的,她過世了……但是她教會我很多東西。”陳曉峰說完,指揮員表情瞬間凝固,一聲抱歉,又一聲對不起,陳曉峰搖搖頭,“不怪你,怪我福氣不好吧,媽媽才早早的走了。”

“也不能這樣說……如果你媽媽還在,知道你用她教給你的方法救了城西村,她一定為你驕傲,也許她不能告訴你,但是我已經很為你驕傲了,記得你我的約定,參軍……”

說這話,地圖上的戰士們已經開始了將墓碑整理出來朝著水中投遞,安放,並且是嚴格按照設定好的定位,老沈和小沈也赫然出現在屏幕上。

隨著碑一塊塊投下去後……

從看似淩亂的水流,到最後,竟和碑林外的一樣,呈現出了舒緩的形式!

雖然沒有出現太極圖,可是,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因為清楚看到了水流的舒緩。

連岸邊正在調試液壓臂的工程兵都一拍安全帽:“這也太不科學了!”

“錯了,這就是科學……”陳曉峰看著監測屏喃喃說著,隨後,緊盯著水流,那原本直衝的洪流在碑陣前自動分成來三股,主河道占六成,支流各占二成……陳曉峰忽然想到都江堰的四六分水,沒想到,這裏居然可以做到,雖然是小的,可也起到了大大的作用。

同一時刻。

二十米外的泥漿裏,陳德水正帶著八個老石匠進行新的工作。

隻見老人們從防水牛皮袋裏掏出一團灰褐色膠泥,混著雨水在青石裂縫間反複揉搓。

“這是正宗的老祖宗的泥瓦工配方!”一位士兵走近時,老瓦工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溝壑縱橫的臉在探照燈下泛著別樣的光澤,“這裏是七成蒸糯米,兩成熟石灰,一成桐油——”

“不是,大爺,這玩意兒可能無法比得上速凝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