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洪72小時

第44章 餡餅

周達追的話,像一顆投入滾油裏的石子,瞬間讓剛剛有所平息的會場,再次炸開了鍋。

“啥?!”李翠花第一個跳了起來,嗓門比之前還高了八度,“周達追!你還要不要臉了?俺們城西村自己的事,憑啥要帶上你們城北村?還想分紅?你想得美!”

“就是!”張大牛也梗著脖子吼道,“俺們出錢,出地,出人情,那是為了俺們自家的村子!跟你們有啥關係?之前敲詐俺們的時候,咋沒想著跟俺們算一份?”

城西村的村民們,群情激奮。他們剛剛才在一種“抱團取暖”、“共渡難關”的集體情緒中,接受了那個看似“吃虧”的工分製方案。現在,突然要讓一個剛剛還在敲詐自己的“外人”也加進來分一杯羹,這在情感上,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周達追帶來的那幾個城北村村民代表,也不甘示弱。

“咋的?看不起俺們城北村的人?”一個漢子嚷道,“修大壩,占的可是俺們村的地!俺們犧牲最大!按理說,這勞務隊就該俺們村的人優先!現在俺們願意跟你們合在一起幹,那是看得起你們!”

“就是!別忘了,那奠基石上,寫的可是‘城西——城北’!憑啥好事就光想著你們自己?”

兩邊的人,隔著那堆“人情賬”,再次劍拔弩張起來。

陳明遠的太陽穴又開始一抽一抽地疼。他感覺自己就像個消防員,剛撲滅了一處火,另一處又冒起了更旺的煙。他想開口嗬斥,可他發現,這次,他也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

老李頭坐在角落裏,默默地重新裝上一鍋煙絲,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透過繚繞的青煙,靜靜地看著陳曉峰,看他要如何下這步更難的棋。

所有的壓力,再次,全部壓到了陳曉峰一個人身上。

他知道,這是一個比“如何分錢”更本質的問題。

——合作社的“邊界”,到底在哪裏?

是僅限於城西村這個充滿了“人情賬”的熟人社會,還是可以擴展到更廣闊的、以“利益”和“規則”為紐帶的陌生人社會?

他腦海裏,爺爺那番關於“人情”和“規矩”的話,再次響起。

“……人心,是不能用錢和規矩去捆的。”

“……但要是把人心跟‘利’字捆在一塊兒,就比啥都結實。”

這兩句看似矛盾的話,此刻卻像兩把鑰匙,試圖打開同一扇門。

陳曉峰深吸一口氣,他走到了兩個村的村民中間,伸出手,往下壓了壓。

“大家……大家先靜一靜。”

他的聲音不大,但因為他此刻特殊的身份和威望,現場還是慢慢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先回答周達追的問題,而是看向了自家的村民。

“翠花嬸,大牛哥,各位鄉親,”他誠懇地說道,“我知道大家夥兒心裏不痛快。覺得咱們吃了虧,受了委屈,憑啥還要把好處分給外人。”

“但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

“咱們成立這個合作社,是為了啥?”

“是為了把咱們自家那點損失撈回來,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嗎?”

他搖了搖頭。

“不是。”

“咱們是為了建一個,再也不會被洪水衝垮的家!是為了讓咱們的子子孫孫,都不用再受咱們這輩人受過的苦!”

他的目光,掃過一個個人,“那塊刻著戰洪的碑,是我爺爺,他用命換來的,不是城西村一家的安寧。他守的,是這條沂河,而這條河,它不分城西,也不分城北。洪水來了,它淹的是所有人。”

“同樣的,大壩建起來,它保的,也是所有人。”

他轉過身,看向周達追,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周村長,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你今天帶著你的人來,真的是為了那點工錢和分紅嗎?”

周達追被問得一愣,眼神有些躲閃。

陳曉峰沒有放過他,步步緊逼。

“不全是吧?”

“你是看到了,咱們城西村,雖然窮,雖然被淹得慘,但人心沒散!你看到我們能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把錢、把地、甚至把命都拿出來!”

“你怕了。你怕你們城北村,雖然沒受那麽大的災,但人心,已經散了。你怕以後,大壩建好了,旅遊開發了,各種好政策來了,你們村因為一盤散沙,搶不過我們這個擰成一股繩的‘窮親戚’!”

“所以,你不是來要錢的。你是想把你們村,也綁到我們這條船上!你是在為你們城北村的未來,找一條出路!”

陳曉峰的這番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直接剖開了周達追內心最深處的、也是最隱秘的盤算。

周達追的臉,瞬間漲成了醬紫色。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這個年輕人,把他看得透透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城西村的村民們,也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們第一次從這個角度,去看待周達追的“無理取鬧”。原來……他不是來搶食的,他是來“投誠”的?

會場的氣氛,變得異常微妙。

陳曉峰沒有停,他知道,現在是打破那道看不見的“村界”的最好時機。

“所以,我的意見是——”

他提高了聲音,讓每一個人都能聽清。

“歡迎!”

“我代表城西村災後重建合作社,歡迎城北村的鄉親們,以‘勞務入股’的方式,加入我們!”

“但是!”他的話鋒再次一轉,變得無比嚴肅,“我們有我們的‘規矩’!”

“第一,所有加入勞務隊的人,無論來自哪個村,都必須遵守統一的‘工分製度’,多勞多得,公平公正。想來占便宜、出工不出力的,我們不歡迎!”

“第二,城北村的‘損失入股’,必須經過我們合作社監事會——也就是李大爺他們的嚴格審核。不是你報多少,就是多少。我們會請專家來評估,一是一,二是二。想借機訛詐的,我們不歡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陳曉峰的目光,緩緩地、充滿了力量地,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從今天起,隻要你加入了這個合作社,那你就不再僅僅是城西村的人,或者城北村的人。”

“你隻有一個身份——‘德水壩’的建設者!”

“我們同飲一河水,共建一個家。我們的心,必須往一處想;我們的力,必須往一處使!心裏還揣著自家那點小九九,還想著拉幫結派、勾心鬥角的,我們,堅決不歡迎!”

他說完,整個會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他這番話裏所蘊含的那種宏大的格局和不容置疑的魄力,給深深地鎮住了。

他沒有用“人情”去感化,也沒有用“利益”去收買。

他用的是一套全新的、超越了村莊界限的、公平而嚴明的“新規矩”。

這套規矩,既保護了城西村的核心利益,又給了城北村一個可以接受的、有尊嚴的加入方式。它既有原則,又留有餘地。

老李頭坐在角落裏,看著那個站在人群中央、侃侃而談的年輕人,他緩緩地,將已經熄滅的煙鍋子,重新放回了嘴裏。

他渾濁的老眼裏,第一次,閃過了一絲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意。

他知道,這小子,成了。

他不用再學他爺爺唱“大戲”了。

因為,他自己,已經成了這場“大戲”的……

導演。

而周達追,在經曆了長久的、劇烈的內心掙紮後,他緩緩地,走到了陳曉峰麵前。

他沒有說話,隻是對著這個比他兒子還年輕的“法人”,伸出了那隻粗糙的、長滿了老繭的手。

陳曉峰看著他,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兩隻代表著兩個村莊、兩種觀念、兩段曆史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那道橫亙在兩個村莊之間幾十年的、看不見的界碑,在這一刻,終於,開始出現了第一絲……鬆動的跡象。

而就在此時,陳曉峰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顯示的是——

縣政府,水利辦,王主任。

陳曉峰的手機鈴聲,在此刻寂靜的廢墟上,顯得異常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這個鈴聲,聚焦到他身上。

他掏出手機,本來想掛斷,這個時候容不得打斷,但看到屏幕上閃爍的“縣水利辦王主任”這幾個字時,心頭微微一跳。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麵的周達追,“王主任的電話。”

直接說完,他見周達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他也知道這個電話的分量。

隨後,陳曉峰鬆開了與周達追相握的手,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按下了接聽鍵。

“喂,王主任。”他的聲音,努力保持著平靜,畢竟不知道對方的來意是什麽。

直到電話那頭,傳來王主任標誌性的、中氣十足的笑聲,“曉峰啊!哈哈哈我果然沒看錯你,我可是聽說你們村,搞得有聲有色啊!軍區宣傳處的同誌,把你們那個‘合作社成立大會’的錄像,直接報到市裏去了!市領導非常重視!說你們這是新時代‘楓橋經驗’在抗洪救災中的生動實踐!是基層社會治理的典範!”

一連串的“高帽子”,讓陳曉峰有些心顫,換做以前他可能覺得受寵若驚,現在經曆這麽多已經不會了,隻覺得壓力很大,“王主任,您……您過獎了,我們就是……”

“別謙虛!”王主任打斷他,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打電話來,是通知你三件事。放心,這三件事,都是好事,也是對你們合作社的考驗。”

陳曉峰的心,還是提了起來,“您說。”

“第一件事,”王主任說道,“市裏已經決定,將你們‘城西——城北災後重建合作社’,作為全市的試點單位。市農業銀行,將為你們提供一筆五百萬的、三年免息的‘災後重建專項貸款’!專門用於你們的土地改良、產業升級和新村建設!”

五百萬!免息!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在陳曉峰的腦海裏炸開!

他剛還在為合作社那點啟動資金發愁,現在,一筆他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就這麽砸了下來!

“第二件事,”王主任繼續說道,“省農科院的專家組,下周就會進駐你們村。他們將帶來最新的土壤改良技術、高產抗澇的作物品種,還有生態養殖的方案。他們會幫助你們,把被洪水毀掉的土地,變成比以前更值錢的‘聚寶盆’!”

專家組!新技術!陳曉峰感覺自己的呼吸都開始急促起來。

他仿佛看到了一條金光閃閃的、通往現代農業的康莊大道。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王主任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縣裏決定,正式將‘德水壩’水利樞紐工程的部分非核心項目,以‘政企合作’的模式,發包給你們合作社來承建!”

“什麽?!”這一次,陳曉峰是真沒想到,“這等於是變成半個國企的意思是嗎?”

“嗯,對,你沒聽錯。”王主任解釋道,“比如,大壩周邊的護坡綠化、移民安置點的配套設施建設、還有後期的旅遊服務區開發……這些工程,技術要求不高,但用工量巨大。與其讓外麵的工程隊來掙這個錢,不如把它交給你們自己。這既能解決你們村的就業問題,又能讓你們合作社有持續的、穩定的收入。這叫‘以工代賑’,也是國家最新的扶持政策!好好琢磨琢磨安排一下吧!你的事我都聽說了,節哀,但是更要——努力!把握住機會!”

那邊掛掉了電話,可陳曉峰還呆呆地站在那裏,手裏還握著發燙的手機,半天沒回過神。

是幸福還是新的問題,他已經無法分辨。

之前的捐款,重建等事,最後發酵成了全國募捐,變成了扯不清的人情賬後,他就有些害怕了,而現在是募捐的五倍……所以,福禍,尚且未知。

不過,這種事不好隱瞞,他走回人群,將王主任說的這三件事,轉述給了所有人。

整個廢墟,在經曆了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後,爆發出了一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響亮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天呐!五百萬!”

“還有專家來幫咱們種地?”

“咱們……咱們還能承包國家工程?!”

村民們自然是高興的,無論是城西的還是城北的,全都瘋了。

竟然相互擁抱著,又蹦又跳,像群孩子。

陳明遠和柳柔,也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這些都是老實人啊,陳曉峰皺著眉,詫異自己的心態怎麽一夜之間老了真多。

原來書上說的真是對的,人不是慢慢變老的,是一夜之間的事,也許就是這兩天的事。

老李頭在人群的狂歡中,默默地走到陳曉峰身邊,低聲問了一句:“小子,你……還扛得住嗎?”

陳曉峰看著他,有些說不出的情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還行,沒被砸暈。”

他知道老李頭在擔心什麽,這從天而降的“餡餅”,是巨大的機遇,但同時,也是巨大的考驗。

五百萬的貸款怎麽用?

專家的技術怎麽落地?

國家的工程怎麽幹?

這裏麵的每一件事,都充滿了挑戰和風險。

一個不小心,合作社就可能從一個希望的象征,變成一個巨大的爛攤子,甚至引發比之前更嚴重的矛盾。

這盤棋,變得更大了,也更難下了。

陳明遠當然也知道,可是此刻,他知道自己的兒子需要鍛煉需要成長,所以他隻是笑望著,然後……人群暫且達成協議後,原地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