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分房
陳曉峰沒動,他隻是站著,感覺自己,像一個蹩腳的醫生,開了一副看似科學的藥方,卻引發了病人更嚴重的過敏反應。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身後傳來了父親陳明遠沉重的腳步聲。
“曉峰,王嫂子。”陳明遠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跟我來一下,李隊長和張專家找咱們,有要緊事。”
陳曉峰扶起還在抽泣的王嬸,三人沉默地走向臨時指揮部。
指揮部的帳篷裏,氣氛異常嚴肅。
李隊長、張專家,還有村裏的幾個核心成員,老李頭、老沈他們,都在。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凝重。
“都坐吧。”李隊長指了指幾個馬紮。
等人都坐定,他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
“今天請大家來,是傳達一個上級的最新精神,也是……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了一份蓋著紅頭的文件,遞給了陳明遠。
“這是省裏剛剛下發的《關於特大洪澇災區災後重建工作的指導意見》。”李隊長解釋道,“文件精神的核心是,考慮到本次災情特別嚴重,為了確保重建工作的高效和穩定,對於像咱們城西村這樣的‘重災示範點’,將采取‘政府主導、統一規劃、整體搬遷’的重建模式。”
“整體搬遷?!”陳明遠手一抖,文件差點掉在地上。
“對。”李隊長點了點頭,語氣沉重,“簡單說,就是咱們村現在這個爛攤子,咱們自己是不用再管了。”
“國家將全額出資,為大家夥兒建設一個全新的‘城西新村’。新村將有統一規劃的、抗震防洪的樓房,有配套的學校、衛生所、和商業街……所有受災的村民,都可以按照人頭和原有的宅基地麵積,免費分到新房。被毀的田地,也將由政府統一進行土地流轉,折算成現金補償,或者置換成新村裏的商鋪股份。”
“至於‘德水壩’的工程,也將完全由專業的國家工程隊接管。咱們合作社那個‘勞務隊’的方案,也就……暫時擱置了。你們的合作社應該也一樣……而且,我拿到文件前,已經聽說村裏吵了很久……”
“你們覺得怎麽樣?”
李隊長說完,幾個人表情都是凝重的,或者說是懵了。
剛剛還在為了一碗肉、幾分工分吵得不可開交,現在,一個“全新的、什麽都有的、不用自己操心”的家園,就這麽從天而降了?
短暫的震驚之後,三人決定回去和村民一致商議決定。
城中村修建的事不在少數。周邊的幾個鎮子基本上都有建造,據說都變成了城裏人。
可村子到底是一個人的根,但當下又確確實實是一個極好的氣機。
因為所有人的老宅也好,還是祖墳也好,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這個時候舉家搬遷……不是不能,甚至——
是最好的時候。
可是一想到村裏因為一碗肉都爭吵的不可開交,到時候分房子隻怕也是……難於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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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呐!住樓房?”李翠花第一個尖叫起來,眼睛裏冒著光,“還是國家給蓋的?不要錢?”
“地還能換成商鋪?那……那俺們以後不種地,也能當老板了?”那個崴了腳的趙四,也忘了腳疼,激動地站了起來。
“太好了!這可真是……天上掉餡餅啊!”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這下再也不用吵了,再也不用算了,再也不用自己費心費力了。國家,把一切都包了!”
“國家真好呀……”
“新時代好……”
……
可是現場也有幾個人,沒有笑。
老李頭默默地把他的煙鍋子,深深地埋進了煙絲袋裏,再也沒有拿出來,最後別開臉走了;王嬸從部隊出來就愣愣地看著那份文件,眼神裏,有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種茫然。
陳明遠則低頭,一遍遍地看著那份文件,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情緒複雜到極點,而陳曉峰,他的心,在聽到“整體搬遷”四個字的時候,就沉到了穀底。
他看著那些歡呼雀躍的鄉親們,心裏卻湧起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哀。
這是一份國家給出的最穩妥、也是最高效的解決方案。
解決了這群人內部無法調和的矛盾……
這是一種善意,一種保護。
但這能夠妥善嗎?
大城市裏都有許多地方拆遷了,鬧出來的事兒可不少,這和拆遷應該沒什麽區別?可也徹底宣判了爺爺那套“人情賬”的徹底過時,也宣判了他自己那個試圖融合“理”與“情”的“合作社”理想的……死刑。
當然,舊時代的東西就是該過去的。
人人都要往前走。
往新時代,往前……一直走。
“咳咳咳,大家有什麽意見,現在可以提。”李隊長看著眾人的反應不一,補充道。
“沒意見!俺們一百個同意!”李翠花搶著說。
“對!咱們啥時候能搬?”
許多村民們已經迫不及待了。
李隊長看向了陳明遠和陳曉峰,而陳明遠抬起頭,他看了一眼兒子,又看了看帳篷外那片熟悉的、雖然殘破但依舊是家鄉的土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在“免費樓房”和“商鋪股份”麵前,任何關於“故土難離”的情懷,都顯得那麽矯情和不合時宜。
他當然是舍不得的,可是最終,也隻是疲憊地擺了擺手:“我……我沒意見。聽國家的,聽大家的。”
所有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陳曉峰的身上。
這個名義上的“法人”,這個曾經帶領大家創造奇跡的年輕人……
陳曉峰緩緩站了起來,他沒有看任何人,他隻是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望著遠處那座為爺爺立下的、刻著“戰洪”二字的孤零零的石碑。
沉默,沉默。
然後,他緩緩地,轉過身來。
“我……”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也沒有意見。”
他看著柳柔,那個給了他母親般溫暖的女人,從口袋裏,掏出了那串掛著藍色小狗的鑰匙。
“柳姨,爸,”他走到他們麵前,“你們說的對。我太年輕了,村裏的事,太複雜。我……我管不了。既然國家解決,明天,我就回學校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熟悉的麵孔,最後,再次落在了那座遠處的石碑上——
“合作社的法人,我辭了。”
“‘德水壩’……就交給國家。我相信,他們會比我,建得更好。”說完,他沒有再看任何人的反應,一個人,默默地,走出了那頂充滿了喧囂和希望的帳篷。
他走進了那片夕陽下的廢墟裏。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打了敗仗的將軍。
他戰勝了洪水,戰勝了周達追,甚至戰勝了人心的第一次考驗,但他最終,好像還是輸了,但是他總不能……拒絕這個時代往前走,拒絕那張蓋著紅章的、不容置疑的、通往“更美好生活”的……時代單程車票。
河道上,他坐著,反思著覺得是被爺爺影響的太深了,太想要守護這片天地,以至於他知道,當村民們歡天喜地地搬進新村的那一刻,竟然是痛的。
那個維係了幾百年的、充滿了“人情賬”和“老規矩”的城西村,那個爺爺用命守護的“根”,也許……就將徹底地,從這片土地上,消失……
陳曉峰說要走,但並沒有真的走。
他隻是需要一個空間,一個不被人打擾的、可以獨自舔舐傷口的空間。那片被推平的陳家老宅地基,就成了他的“流放地”。
他辭掉了那個隻當了不到十天的“法人”,把合作社的印章、賬本,連同那張蓋著紅章的搬遷文件,一並交給了父親陳明遠。他把自己,從這場轟轟烈烈的“新時代”裏,徹底摘了出來,變成了一個局外人。
他每天做的事很簡單:天亮了,就去河邊坐著,看著遠處已經開始勘探作業的工程隊,一看就是一天。天黑了,就回到臨時搭建的帳篷裏,蒙頭睡覺。
他不跟人說話,也不理會任何人。柳柔和王嬸送來的飯菜,他吃,但吃得很少。陳明遠來看他,他也隻是點點頭,目光空洞地望著河麵。
他像一個提前進入了晚年的老人,所有的銳氣和**,都被那張紅頭文件給抽幹了。
村子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整體搬遷”的消息,像一針強效興奮劑,讓整個城西村都陷入了一種奇異的、躁動不安的狂熱之中。
每天,村民們不再去關心田裏的淤泥,也不再去義務地修補道路。他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討論的隻有一件事:分房子。
“……我聽說,新村的樓房,有八十平的,也有一百二的。咱們家五口人,咋地也得分個大套的吧?”李翠花嗑著瓜子,眉飛色舞。
“那可不一定!文件上說了,得按原來的宅基地麵積算!俺家老宅子大,肯定分大的!”趙四得意洋洋。
“麵積大有啥用?位置不好也白搭!俺得想辦法,分個朝南的、樓層好的!”
為了能在未來的“分房大戰”中占據有利位置,村民們開始用他們最熟悉的“鄉土智慧”,進行著各種盤算。
有人開始偷偷丈量自家的宅基地,把牆角往外挪了半尺;有人開始翻箱倒櫃地找幾十年前的老地契,試圖證明自家祖上闊過;更有人,開始給負責登記的村幹部和部隊聯絡員,悄悄地塞煙、送土特產。
那套陳曉峰試圖建立的“新規矩”,**然無存。
那杆剛剛才立起來的“人心秤”,被扔在一邊,落滿了灰。
村子,又回到了那種最原始的、**裸的利益博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