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結局(下)
在村子好了以後,陳曉峰就去外地繼續求學了,這幾年,他不斷地精進,學習,以優異的成績和實幹,早早的完成了許多人三十歲不能完成的學習任務和目標!
然後,他又回來了。
李翠花看著從講台另一側走出來的那個自信、儒雅、渾身散發著光芒的年輕人,再也無法將他,與那個當初被她指著鼻子罵“掃把星”的、狼狽的少年,聯係在一起。
陳曉峰沒有看到她,他侃侃而談的樣子讓李翠花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
她倉皇地,不等人發現的就逃出了博物館,然後,她漫無目的地,走在村裏那條由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路的兩旁,家家戶戶的院子裏都停著車,好些車標她在接孩子放學時候都看過,特別貴…是她覺得一輩子都買不起的。
現在,幾乎人人家裏都停著一輛。
但這也不是重要的,車,也隻是一種虛榮罷了!雖然她也沒有!但是她更羨慕的是,院子裏外海種著瓜果蔬菜……城裏的鴿子籠房,開始住著覺得幹淨衛生,實際上還是亂七八糟,物業費,垃圾清理費,還有馬桶總是堵!更別提,根本別想種菜,買的外賣都不衛生……聞著鄉村食堂飄出飯菜的香氣,那才是人該吃的飯啊!
食堂門口,幾個老人,正坐在老槐樹下,下著棋,喝著茶,怡然自得。
那裏海有一塊新立的、巨大的指路牌。
牌子上,用一種最質樸、也最溫暖的字體,寫著——
“回家吃飯。”
李翠花看著那塊牌子,看著遠處那座在夕陽下閃著金光的“德水壩”,看著那座立在壩頭的、刻著“戰洪”二字的無字碑,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捂著臉,發出了遲到了三年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起來……
……
夕陽西下。
陳曉峰結束了一天的課程,婉拒了學生們聚餐的邀請。
隨後老遠他就看到了李翠花,想了下,還是沒上千,選擇回家自己做點飯吃去,順帶給幹媽打了個電話說了一聲。
食堂外。
李翠花的哭聲,尖銳而淒厲,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在傍晚寧靜的空氣裏,來回地拉扯。
那哭聲裏,有悔恨,有不甘,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時代列車狠狠甩下後,再也追不上的、巨大的絕望。
在食堂門口下棋的老人們,聞聲抬起了頭,看著那個蹲在地上、哭得渾身顫抖的女人,眼神複雜。他們沒有上前,也沒有議論,隻是默默地,又將目光,移回了麵前的棋盤上。
有些路,是自己選的。有些苦,也隻能自己嚐。
張大牛聞聲從食堂裏衝了出來,他手裏還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麵條。看到是李翠花,他那張黝黑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忍,但腳步,卻停在了幾米開外的地方。
他想起了三年前,這個女人是如何趾高氣揚地,開著麵包車,回來嘲笑他們這群“守著毒地的傻子”。
他也想起了,離婚時,這個女人是如何決絕地,將家裏最後一點積蓄都卷走,連孩子都不讓他多看一眼,後來孩子也管人家叫後爸了,所以,他端著那碗麵,熱氣騰騰,可他的心,卻涼得像塊冰,最終,沒有走過去。
他轉過身,對著食堂裏喊了一聲:“王嬸!多放點辣子!今兒的麵,筋道!”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回了那片充滿了歡聲笑語的溫暖裏……
李翠花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因為她發現,沒有人理她。
這個她曾經生活了幾十年、熟悉到每一個角落的村莊,此刻,卻用一種最禮貌、也最冷漠的方式,將她,隔絕在外!
她成了一個外人,一個尷尬的、不受歡迎的“遊客”!
可這裏明明是她的家鄉啊!
她擦幹眼淚,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那精心畫過的妝,已經哭花成了一片,像一張滑稽而可悲的麵具。
她不甘心。
可惡,她憑什麽不能回來?這裏也是她的家!
她的根也在這裏啊!
她隻是出去三年!她在這裏長了三四十多年!
第二天,李翠花就帶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兒,還召集了十幾個和她一樣,在城裏過得不如意、後悔了的“原村民”,氣勢洶洶地,再次殺回了城西村。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很明確——
鬧。
就跟以前一樣,還是老招數。
他們直接衝到了合作社的辦公室,也就是王嬸家那敞亮的新院子裏。
“陳曉峰!陳明遠!你們出來!”李翠花叉著腰,擺出了她最擅長的吵架姿態,“俺們要回來!俺們也要入合作社!俺們也要分紅!”
“就是!”她身後,那個當年崴了腳的趙四,也跟著嚷嚷,“當初是你們讓俺們選的!現在俺們後悔了,不行嗎?俺們也要回來種地!也要住你們這樣的新房子!”
他們以為,隻要鬧得夠凶,鬧得夠大,憑著“法不責眾”和那點殘存的“鄉親情分”,陳曉峰他們,最終還是會妥協的。
然而,他們這次都想錯了。
接待他們的,不是陳曉峰,也不是陳明遠,是老李頭。
老李頭就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院子門口,手裏拿著那個已經磨得油光發亮的煙鍋子,不緊不慢地,往裏麵裝著煙絲。
他抬起眼皮,掃了眼前這群氣勢洶洶的人,淡淡地說道:“回來?可以啊。”
李翠花一愣,沒想到他這麽好說話。
“不過,”老李頭點燃了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串青色的煙圈,“得按‘新規矩’來。”
“啥新規矩?”
“規矩就是法律。”
老李頭伸出兩根像枯樹枝一樣的手指。
“第一,你們當初搬走,拿了國家的安置補償款,也簽了土地流轉協議。現在要回來,可以。先把當初拿的錢,連本帶息,一分不少地,還給國家。然後,去鎮上,把你們的‘非農戶口’,想辦法遷回‘農業戶口’。”
“第二,”他磕了磕煙鍋子,看著所有人,“合作社,是股份製的。當初留下的人,是用自家的地、錢、力氣,甚至是用命,入了股的。你們現在想入股,也行。按照咱們合作社現在的資產評估價,拿錢來買股。一股……不多,也就十萬塊吧。現在差不多市值就這麽多……”
這些新鮮詞匯都是剛學的,老李頭說的很開心,感覺和時代一起進步了!
“什麽?!”
李翠花和趙四他們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瞬間炸了毛!
“你……你這是搶劫!俺們的戶口都遷出去了,哪還能遷回來?”
“再說了,孩子戶口還要上學呢!遷回來學區怎麽說?”
“就是!還一股十萬?你怎麽不去搶銀行!”
“老李頭!你別欺人太甚!別忘了,俺們也是這個村的人!”
老李頭再次笑了。
那笑容,充滿了嘲諷和憐憫。
“喲喲喲,現在想起是這個村的人了?當初你們把地賣了,拿錢走人的時候,咋沒想過?”
“當初你們把曉峰逼得吐血,喝毒水時候怎麽不說?”
“現在……我們都是村裏的人!”老李頭故意學他們的腔調,然後狠狠地呸了一口,不解氣,站起身,走到李翠花的麵前,將一口濃濃的煙痰,吐在他們麵前,實際上,他都想吐在李翠花那張畫著妝的臉上。
“李翠花,我告訴你一句實話。”他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這個世界上,沒有後悔藥吃。你賣掉的,不光是幾畝地,一個戶口本。你賣掉的,是你的‘根’。”
“你們也是!你們親手,把自己的根,給刨了。現在,這片地,長出了金疙瘩,你又想回來重新栽上?晚了!”
“咱們這兩年顆粒無收的時候,勒緊褲腰帶每天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時候你們不在!現在看賺錢了,哦,回來了……我告訴你們,那不能夠!”
“天底下沒這樣的事兒!沒有‘回頭的車票’!”
“有——你們也買不起!”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群失魂落魄的人,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院子裏,並“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門外,李翠花他們被罵的都還不了口,徹底傻眼了。
但是他們不甘心!
他們看著村子,看著他們的小洋樓別墅!看著村裏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還有那些公園……他們決定——
“去鎮上鬧,去縣裏上訪。”
“對!咱們去上麵鬧!”
……
但得到的答複,都是一樣的。
上頭不是不知道當年的情況,何況還有部隊跟著都知道情況,而且,最主要的是,三年,時光變換,一切都變了。
不用多說,隻需要一份冰冷的、蓋著紅章的文件,就能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根據國家現行戶籍管理製度,他們這些農村的戶口轉出去後,就根本無法從城裏轉回來!
他們,真的,回不去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重錘,徹底擊碎了李翠花等人最後的一絲幻想。
而派出所也對他們的鬧事進行了警告,如果繼續鬧事很可能影響子女考公求學入職入黨等。
他們徹底放棄了……
……
距離72小時後第十年。
2025年的春天。
“德水壩”正式竣工落成的慶典上,彩旗招展,人山人海。
省市縣的各級領導都來了,全國各地的媒體記者也來了。
陳曉峰作為特邀嘉賓和總工程師,站在主席台上發言。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三年的時間,已經讓他從一個青澀的大學生,蛻變成了一個沉穩、儒雅、目光深邃的青年學者和實幹家。
他的發言,沒有講那些宏大的成就,也沒有提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
他隻是講了一個關於“根”的故事,講述了那72小時的戰洪,沒有那72小時就沒有他,還講了他的爺爺,他的母親,講了那片會“自我淨化”的土地,講了那些選擇留下來的、最質樸也最堅韌的鄉親們……講到最後,他走下主席台,走到了台下第一排,一個特殊的觀眾席前。
那裏是個空位,座位上卻標注著一個名字——
陳德水。
恍惚間,陳曉峰卻淚眼朦朧,好像真看到爺爺了。
爺爺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圖紙緩緩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最終,隻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孫子的肩膀。
遠處,慶典的禮炮,衝天而起,在湛藍的天空中,綻放出絢爛的禮花。
陳曉峰麵前的景象消失,他也站起身,看向旁邊他的父親陳明遠和挺著大肚子的柳柔。柳柔的手裏還牽著一個三歲大的、虎頭虎腦的小男孩,那是他的弟弟,陳曉安,更遠處,王嬸、老李頭、張大牛、周黑子、老沈、小沈……所有留下來的村民,都穿著合作社統一定做的新衣服,臉上洋溢著幸福而淳樸的笑容……
陳曉峰看著眼前這一切,知道洪水,還會再來!
生活,也永遠不會沒有煩惱。
可是這個村莊的“根”,在經曆了那場72小時的抗洪後,在血與火的淬煉之後,已經比任何時候,都更深、更堅韌!
它紮進了這片古老而又年輕的,充滿了無限希望的土地裏。
陳曉峰將目光,投向了那座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德水壩”。
他一個人,緩緩地,走上了那座雄偉的“德水壩”。
他走到了那座無字的“戰洪”碑前,靠著它,坐了下來。
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還帶著溫熱的綠豆糕,放在了碑前。
“爺爺,”他輕聲說,“今天,我又給學生們講了您的故事。他們都說,您才是真正的總工程師。”
他笑了笑,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了那本被他重新修複、視若珍寶的、母親的手劄。
“媽,”他又輕聲說,“您畫的那個‘金窩窩’,我們……建成了。”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
河水,在他腳下,平緩而溫順地流淌。
田野裏,金色的稻浪,隨風起伏。
新村裏,炊煙嫋嫋,犬吠雞鳴。
柳柔正挽著父親的胳膊在田埂上散步,他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平和而幸福的笑容。
更遠處,一輛滿載著新鮮蔬菜的、屬於合作社的卡車,正鳴著喇叭,駛向通往縣城的公路……回來的時候就載滿了金銀。
然而,金山銀山都抵不過綠水青山,陳曉峰看著夕陽,將另一塊綠豆糕放進了自己嘴裏。
很甜。
是他記憶裏,最熟悉的,家的味道。
然後他仿佛也看到,爺爺正拄著他那根熟悉的拐杖,站在壩頂上,迎著風,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熟悉的又無比溫暖的笑容。
“爺爺!”
他大喊了一聲後,有風,從河麵上吹來,帶著水草的清香。
吹動了他額前的黑發,也仿佛,帶來了遠方親人,最溫柔的、欣慰的撫摸。
(全文,完)